周日傍晚六点半。
暴风雨过后的老城迎来了难得的晴朗晚霞，紫红色的落日余晖穿过小洋房客厅那扇宽大的雕花窗棂，在深色的红木长桌上洒下大片温润的碎金。
餐桌上整齐地摊开着几本高二的文综复习资料，一壶刚泡好的白桃乌龙茶正徐徐腾起清甜的白雾。
“希音，领结稍微往左偏了一点点哦。”
坐在身旁的沈知意放下了手中的钢笔，唇角噙着一抹温软的笑意。
少女今天穿了一件浅杏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搭配着米白色的立领衬衫，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右眼角那颗浅浅的泪痣在晚霞中透着一股江南大家闺秀独有的书卷气与温婉。
她倾过身子，伸出纤细干净的手指，动作极其自然地帮我把校服衬衫最上方的纽扣整理平整，顺手抚平了我肩头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
今天下午两点，知意就特意提着一盒刚烤好的黄油小曲奇来到了小洋房。
用她的话说，听说前两天大暴雨把附近的变压器劈坏了，她放心不下我一个人守着这么大的空屋子，特意带着功课赶过来陪我度过周末。
“好啦，这样看起来就很端正啦。”
知意端详了我片刻，那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里浮动着毫不掩饰的温柔。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从桌上的白瓷盘里捻起一块散发着浓郁奶香的蔓越莓曲奇，轻轻递到了我的唇边：
“张嘴，尝尝看刚放凉的，补充一点糖分，一会儿视频连线可别又像前两天跑八百米那样低血糖了。”
这几天被她投喂得太多，我的反射神经几乎已经彻底投降。
我老老实实地启开唇瓣，咬下了半块酥脆的曲奇。
浓郁醇厚的黄油奶香混合着蔓越莓干酸甜的口感在舌尖化开，甜美得让人忍不住微微眯起眼睛。
“甜吗？”知意托着香腮，笑吟吟地看着我。
“……嗯，很酥。”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咽下点心，端起旁边的白桃乌龙茶喝了一小口，以此掩饰自己有些发热的耳根。
【真是奇怪……】
我握着微凉的瓷杯，在心底默默嘀咕。
以前当男生的时候，跟哥们儿在一块儿哪怕勾肩搭背也觉得粗糙寻常；可换成这副娇小的身体面对沈知意，每一次被她用这种毫无防备、温柔如水的方式照顾着，我心底那根粗线条的神经都会忍不住一阵阵发紧。
这位看似温婉端庄的才女同桌，举手投足间展现出来的体贴与天然的亲近感，简直像是一张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温柔网，把我裹得毫无招架之力。
“叮铃铃——！叮铃铃——！”
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摆在桌面正中央书立支架上的平板电脑，突然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屏幕瞬间亮起。
伴随着清脆悦耳的微信视频来电专属铃声，屏幕正中央赫然跳动着一个熟悉的群聊名称：
【西南联合考察站·林婉（妈妈） 请求与您视频通话……】
那一瞬间，我原本放松的脊背猛地绷直，呼吸骤然停滞！
【来了……】
【每周日晚七点整，驻外学者父母的例行视频大考，真的来了！】
虽然在记忆深处，这具身体已经习惯了每周一次的家庭连线，但对于我——一个灵魂深处清楚知道自己曾是“夏远舟”的人来说，隔着屏幕直面这具身体的至亲，无异于一场随时可能踩中地雷的特级审判！
“希音，怎么了？”
察觉到我浑身紧绷得像一块顽石，坐在一旁的沈知意轻轻握住了我放在膝盖上冰凉的小手。
少女的手指干燥而温热，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轻声安抚道：“别紧张呀，叔叔阿姨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要是不知道说什么，知意陪你一起聊呀。”
感受着掌心里传来的细腻温度，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还算端庄平静的微笑，伸出发颤的食指，按下了绿色的接听键。
“嗡——”
屏幕画面晃动了一下，紧接着，两张风尘仆仆却满面笑容的面庞清晰地浮现在了屏幕另一端。
背景是一间铺着防潮油布的简易科考帐篷，墙角堆满了地质罗盘和植物标本夹。
母亲林婉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耐磨冲锋衣，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眼角带着细密的笑纹；身旁的父亲夏明远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份手绘的地形图纸，正乐呵呵地冲着摄像头招手：
“希音！能看清爸爸妈妈吗？西南这边的信号基站刚修好，延迟可能有点大。”
“希音，这周开学怎么样？一个人在家有没有好好按时做饭呀？”林婉关切的嗓音透过扬声器传来。
看着屏幕那头那两张无比熟悉、却在记忆里被彻底抹除了“儿子”痕迹的面孔，我喉咙猛地一哽。
一股酸涩的浪潮毫无预兆地自心底最深处翻涌而上，眼眶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
【爸……妈……】
曾经在无数个吵吵闹闹的早晨，母亲会拿着锅铲敲着房门催我起床，父亲会在饭桌上跟我争论时事新闻。
可现在，在他们的记忆和世界里，那个顶撞他们、让他们操碎了心的一米八三臭小子，已经连一个标点符号的痕迹都不剩了。
站在他们面前的，自始至终只有这个乖巧文静的独生女。
“希音？怎么眼圈红红的？是不是在学校受委屈了？”
屏幕那头的林婉立刻敏锐地注意到了我的异样，神情顿时紧张了起来，连旁边的夏明远教授也放下了手里的老花镜，探身凑近屏幕。
桌子底下，沈知意悄悄捏了捏我的掌心，那股沉稳温柔的力道让我混沌的大脑猛然惊醒。
不能露馅！
绝对不能让他们看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我吸了吸鼻子，强行咽下喉咙里的哽咽，努力掐着温软清脆的嗓音，露出了一个灿烂而乖巧的笑容：
“没有委屈！刚才……刚才知意烤饼干，烤箱热气有点熏到了眼睛。”
“叔叔阿姨好！”
沈知意极其默契地凑近了镜头，露出优雅大方的招牌笑容，落落大方地打招呼：“我是知意，今天周末，特意来洋房陪希音温习功课呢。”
“哎呀！是知意啊！”
屏幕那头的林婉女士瞬间喜笑颜开，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连连点头赞叹：“好好好！有知意在希音身边，我和她爸爸在外头考察就彻底放心了！知意啊，希音平时性格内向，多亏你这个好闺蜜天天照顾她……”
“阿姨您太客气了，希音很懂事的，今天下午还帮我讲了立体几何的大题呢。”
知意一边温声细语地应付着长辈的询问，一边不动声色地将身子微微靠在我的身侧，一只手始终在镜头看不到的桌案下方，轻柔地牵着我的手，给予我最扎实的心灵支撑。
在知意滴水不漏的从旁协助下，原本如履薄冰的视频连线，竟然不可思议地变得格外温馨融洽。
然而，正当这场家庭大考即将平稳通关的节骨眼上——
“咚咚咚！咚咚咚！！”
小洋房一楼的大门，突然被人用某种极其熟悉的、大喇喇的节奏重重砸响了！
紧接着，一道清亮利落、毫不客气的大嗓门顺着玄关走廊，直接一路穿透到了餐厅里：
“夏希音！开门！大门怎么反锁了？！”
“我妈今晚炖了一大砂锅玉米排骨汤，非让我趁热盛一大碗给你端过来！赶紧拿碗出来接，烫得我手都要起泡了！！”
少年的嗓门洪亮得像个铜钟，哪怕隔着两道门，也清清楚楚地通过平板电脑的高清麦克风，原汁原味地灌进了千里之外的科考帐篷里！
屏幕那一端。
正准备喝茶的夏明远教授动作瞬间僵死在半空。
母亲林婉女士那双充满慈爱的眼睛，更是在一秒钟之内睁得滚圆，八卦的雷达以光速疯狂运转，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死死锁定了我的脸庞：
“等等……希音！刚才外头喊门的是……言澈那孩子？！”
林婉女士的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可抑制地上扬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惊喜与调侃：
“哎呀！言澈这孩子怎么大晚上的又来送汤了？快快快，希音，赶紧去开门让人家进来啊！别让人家在门外干站着！”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是顾阿姨……”
我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熟透的番茄，手忙脚乱地从椅子上跳起来，连拖鞋都差点踢飞，抓狂地冲向玄关大门：
【顾言澈你个王八犊子！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老子跟爹妈视频的时候来查房？！】
“咔哒！”
我猛地一把拉开防盗门。
门外，穿着一身黑色卫衣、一米八三的顾言澈正两只手端着一个硕大的不锈钢保温食盒，额头上带着一层微汗。
“你怎么这么慢——”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我一把揪住他的卫衣领口，像抓贼一样直接把他整个人硬生生拖进了门内，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闭嘴！小声点！我爸妈在视频连线！！”
顾言澈被我这一拽弄得一个踉跄，手里的排骨汤差点晃出来。少年深邃漆黑的狭长眸子微微睁大，有些错愕地看着我通红的脸颊：“夏叔叔和林阿姨在查岗？”
“对！你待会儿老实点，少说两句话听到没有？！”
我恶狠狠地警告了一句，这才领着他走回了亮堂堂的餐厅。
……
餐厅的长桌前。
顾言澈端着保温盒走进来的时候，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正端坐在长椅上的沈知意身上。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无声地碰撞了一下。
沈知意坐在原位，脊背挺拔端庄，右手优雅地端着茶盏，眼角那颗浅浅的泪痣泛着一抹极其温润、却又带着微不可察审视意味的笑意，轻声开口：
“言澈同学来得真巧呢，希音刚吃完我烤的蔓越莓曲奇，你又端着热汤来了。”
顾言澈挑了挑眉，放下手里的食盒，神色自若地回敬道：“沈知意你也在啊。甜点吃多了发腻，还是我妈炖的排骨汤顶饱。”
“你们两个别吵了！过来看镜头打招呼！”
我抓狂地站在长桌旁，恨不得当场用胶带把这两个祖宗的嘴全封死。
顾言澈迈开长腿，十分自然地拉开我身旁的椅子坐了下来，一米八三的高大个头往屏幕前一凑，立刻将大半个摄像头画面填得满满当当。
少年脸上瞬间挂上了那副在长辈面前无懈可击的爽朗笑容，招牌的大白牙在灯光下格外晃眼：
“夏叔叔！林阿姨！晚上好啊！西南那边冷不冷？”
“不冷不冷！哎哟，言澈又长高了吧？看起来越来越精神了！”
屏幕里的林婉女士笑得合不拢嘴，目光在顾言澈、我以及沈知意三人身上来回流转，眼神里的满意与八卦几乎要溢出屏幕：
“言澈啊，真是辛苦你了，替你妈妈天天跑过来照看我们家希音。刚才我还跟希音爸爸说呢，有你和知意天天陪着希音，这丫头最近气色看起来比高一好了不止一倍呢！”
“阿姨您放心，有我看着，她在学校受不了欺负。”
顾言澈随口打着包票，还极其自然地伸手拍了拍我的发顶，像在拍一只温顺的小动物：
“这丫头除了偶尔脑子缺根筋、跑步容易低血糖之外，别的一点毛病没有。”
我额头的青筋瞬间突突暴跳！
【缺根筋？跑步低血糖？当着我亲爹亲妈的面揭老子的底是吧？！】
在镜头拍不到的红木长桌下方。
我深吸一口气，脸上维持着天使般纯良无害的甜美微笑，右脚穿着的棉拖鞋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无声探出，瞄准顾言澈那双穿着黑色运动鞋的脚背，狠狠地、毫不留情地一脚踩了下去！
“唔——！！”
顾言澈嘴角的笑容在千分之一秒内彻底扭曲成了痛苦面具！
少年原本挺拔的脊背骤然绷直，整张帅脸瞬间憋得涨成了紫红色，两只手死死扣在餐桌边缘，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扼住脖子般的低沉闷哼。
“言澈？你怎么了？脸色怎么突然这么差？”屏幕那头的夏明远教授推了推眼镜，关切地问。
顾言澈死死咬着牙槽，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强撑着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一个颤抖的微笑：
“没……没事！夏叔叔……刚才脚底板有点抽筋……现在……现在好多了……”
说着，他转过头，那双狭长的眸子里带着杀人般的凶光，恶狠狠地瞪着我。
而我则一脸无辜地眨巴着大眼睛，脚底下的力道甚至还悄悄旋转碾压了半圈，用眼神无声地回敬他：
【叫你嘴欠！踩死你活该！】
就在这时，坐在另一侧的沈知意优雅地站起身来。
少女姿态端庄地走到顾言澈身后，极自然地伸出手，从长桌中央将那盒曲奇和热茶端了过来，微笑着打破了两人暗流涌动的僵局：
“叔叔阿姨，时间不早了，考察站那边晚间电力供应有限，您二位也早点休息吧。希音这边有我和言澈同学照顾着，您二位尽管放心。”
知意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抬手搭在我的肩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占有感，不动声色地将我和顾言澈暗中较劲的距离隔开：
“明天周一升旗仪式要早起，一会儿吃完热汤，我就负责监督希音早点休息呢。”
屏幕那头的林婉女士见状，满脸欣慰地点头：“好！好！知意办事阿姨最放心了！希音啊，听知意的话，那爸爸妈妈就先挂啦，下周见！”
“爸爸妈妈再见！注意身体！”
视频连线终于在“嘟”的一声轻响中彻底挂断。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
顾言澈整个人“嗷”的一声惨叫，直接弯下腰抱住了自己的右脚，疼得龇牙咧嘴在椅子上乱跳：
“夏希音！！你特么下死手是不是？！骨头都要被你踩碎了！！”
“谁让你刚才当着我爸妈的面胡说八道的？！”
我抱起双臂，毫不示弱地昂起下巴冷哼：“活该！这是对嘴欠选手的正义制裁！”
沈知意坐回太师椅上，优雅地端起瓷碗，小口抿着清香的排骨汤，眼角那颗浅浅的泪痣在明亮的灯光下漾出深邃莫测的笑意。
少女抬起眼眸，看着在桌前互相瞪眼炸毛的我们两个人，温声细语地放下了瓷勺：
“好啦，言澈同学，汤送到了，脚也没断，是不是该回自家小院了呢？”
沈知意偏过头看着顾言澈，唇角微弯，语气软糯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逐客令：
“今晚我可是答应了林阿姨，要留下来好好照顾希音的呢。男生太晚待在女生家里……可不太合规矩哦。”
顾言澈揉着脚背的动作猛地一顿，抬起头来，神情有些错愕地盯着沈知意。
窗外的秋夜微风拂过香樟树叶，小洋房里弥漫着排骨汤与白桃乌龙的香气。
属于三个人的漫长白昼与青涩羁绊，在这一片微甜微酸的烛光余温里，正悄然向着更加不可预测的深处，缓缓流淌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