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
静谧的厨房里,油锅漾开绵长细碎的滋啦声响。
志翼垂眸翻动着锅内的煎蛋,视线轻轻扫过灶台边整齐摆放的三只白瓷盘。
指尖微微收紧。
三份早餐。
可餐桌最上方的主位,始终空着。
她抬手系紧松散的围裙系带,将校服衬衫的纽扣一丝不苟扣至顶端,粉色长发束成干净利落的低马尾,温顺垂在后背。目光在墙面挂钟上短暂停留,随即落回冒着热气的灶台之上。
解下围裙转身的瞬间,餐桌旁已然坐了一道纤细身影。
星花捧着玻璃杯,安静啜饮着温热的牛奶。
身上是洗得泛白的旧校服,袖口常年摩擦,磨出一层柔软的毛边。银白长卷发松松挽成低马尾,微蜷的发尾轻轻贴在单薄的肩头。
听见脚步声,她抬眸,一双红瞳澄澈又平静。
“二姐。”
“嗯,吃完放着就好。”
志翼抬手,指腹轻柔蹭过她的发顶,转身走向走廊。
途经紧闭的主卧房门时,她的脚步极轻地顿了一瞬,最终没有停留,径直向前走去。
星花低下头,继续小口喝着牛奶。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挂钟沉稳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缓慢敲打着清晨的静谧。
志翼抬手,轻叩房门两下。
“大姐,起床。都几点了。”
房内一片沉寂,无人回应。
她静立两秒,直接拧开门把手,大步上前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
破晓的晨光瞬间倾泻而入,铺满整张床铺。
被褥中央裹着一团松软的人影,枕间散落着几缕粉发。
筱羽从温暖的被窝里艰难地拱出脑袋,顶着一头炸毛凌乱的双马尾,紫色眼眸半睁半阖,盛满惺忪睡意。唇瓣含糊地嘟囔着细碎不清的音节,身子一翻,便要重新埋进被褥里昏睡过去。
“起床。”
志翼语调平稳清冷,没有半分迁就的余地。
下一秒,床上的人影骤然弹坐而起。
筱羽慌忙下床,脚腕不慎勾住被角,整个人连被带人一起,直直滚落在地板上。
“哎哟——”
她捂着后脑勺坐在地毯上,仰头望着门口的人,傻乎乎扬起笑脸,伸出手。
“小翼翼,拉我一把。”
志翼垂眸看向她,弯腰伸手将人稳稳拽起。
指尖触碰筱羽腕间皮肤的刹那,动作猛地一滞。
烫。
远超平日的温度,灼热的触感清晰地熨在指尖。
她指尖在对方腕间轻压半秒,默默确认着异常。
筱羽飞快抽回手,随意拍了拍衣摆的褶皱,佯装无事,笑着朝外走去。
“饿死了饿死了,今天吃什么?”
志翼伫立在原地,低头望着自己的掌心,指尖微微攥紧,随后抬步跟了上去。
三人落座用餐。
筱羽咬着松软的三明治,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一边吃一边放空发呆。
可下一瞬,她指尖捏着的面包边缘,忽然“啪”的一声,窜出一小簇细碎的金色火苗。
明火转瞬即逝,只留下一点温热的焦痕。
筱羽瞳孔微缩,吓得赶紧抬手拍灭,动作慌乱又心虚。
对面的星花抬眸,澄澈的红瞳轻轻落在她的手边。
志翼眸光一沉,沉默地推过一杯温水到她面前,语气清冷带着一丝警示。
“吃个东西都能起火,大姐体内的火,已经快压不住了?”
“没、没有!”筱羽连忙摆手,挠着后脑勺装傻糊弄,“是三明治太烫了,烫出来的热气而已!”
她飞快咬掉焦边,大口吞咽食物,试图掩盖方才的异动。
小妹今天新发型!好好看!”
星花捧着牛奶杯的指尖微顿。
“没有,随便扎的。”
“随便扎都超级好看!”
筱羽抬手想去捏捏她的脸颊,星花身形轻轻一侧,轻巧避开了这份亲昵。
悬在半空的手没有半分尴尬,顺势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筱羽自顾自笑得眉眼弯弯。
“赶紧喝。”
志翼将温热的牛奶往她面前推了推。
筱羽低头大口吞咽,唇边沾了一圈细密的奶沫。
志翼抽来纸巾递过去,她却偏过头,直接用袖口胡乱蹭了蹭嘴角。
“嘴。”
“哪儿啊?”
志翼伸手按住她乱动的手腕,捏着纸巾,细致地替她擦干净唇边的奶渍。
“到底是初中生,怎么跟幼儿园小朋友一样。”
“那肯定小妹是小朋友呀。”
筱羽侧头看向身侧的星花,眼底干净纯粹,毫无杂质。
星花没有接话,安静吃完最后一口早餐,起身将空玻璃杯轻轻放进水槽。
杯底触碰瓷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的视线越过水槽上方的玻璃窗,直直望向庭院深处那座高耸的塔楼。
塔顶一片漆黑,沉寂无声。
志翼收拾碗筷的动作未曾停歇,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始终沉默不语。
星花静静伫立两秒,转身走出了厨房。
三人换鞋出门。
筱羽单脚踮地穿鞋,身子摇摇晃晃站不稳。志翼伸手拽住她后背的书包带,轻轻将人稳住。
“站稳。”
“小翼翼。”
筱羽站稳身形,凑近半步,压低声音,一脸郑重其事的模样。
“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
“你好像比我高一点点。”
志翼静静看了她两秒,抬手推开大门。
“要迟到了。”
“等等我!”
筱羽立刻快步追上,手臂自然地挽住志翼的胳膊。
星花背着书包跟在后方,步调平缓,安静无声。
清晨的街道带着微凉的风,行道树叶被轻风拂动,沙沙作响。
“小翼翼!中午食堂有糖醋排骨!我昨天提前看过菜单了!”筱羽晃着她的胳膊,语气满是期待。
“先把第一节的英语听写过关再说。”
“啊?今天要听写?完蛋了!我昨晚光写作业了,单词一个都没背……”
“考零分,中午不准吃排骨,我还要记你一笔。”
筱羽瞬间垮下眉眼,满脸委屈。
“那你中午陪我吃白饭嘛……”
“看心情。”
身后的星花始终沉默。听到“考零分”三个字时,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笑意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柔和的晨光将三人的身影拉得修长绵长。
身后的独栋别墅静静伫立,周身笼罩着一层近乎透明的轻薄结界,在朝阳的映照下,泛着极淡的微光——这里是她们用尽全力守护的家,也是困住她们力量与秘密的牢笼。
夜色沉沉落下,整座城市陷入寂静。
二楼的房间里,台灯晕开一圈浅淡温柔的光晕。
筱羽蜷缩在书桌前,指尖死死按压着胸口。
细密的钝痛从肌理深处层层蔓延开来,萦绕整日,久久不散。
她咬紧牙关,默默硬扛着翻涌的不适感。白日里强行压制的疼痛彻底失控,剧痛席卷全身的瞬间,她本能催动体内的神力强行镇压。笔尖慌乱划过纸面,字迹扭曲歪斜,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
房门被轻轻推开。
志翼端着一杯温水走入房间,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桌面错乱的字迹上。
“你动用灵力了。”
“嗯。”筱羽坦然应声,接过温水抿了一口,“胸口太疼,静不下心。”
“频繁动用,会被察觉的。”
志翼没有再多说,将水杯摆正。
“我帮你掩住气息,慢慢重写。”
她立在筱羽身侧,指尖微动,轻轻抚平她外泄的微弱神力波动,悄无声息遮盖了白日里灵力失控的所有痕迹。
房间里静谧无声,只剩下笔尖落纸的细碎轻响。
良久,志翼抬眼,望向庭院那座沉寂了一整日的高塔。
漆黑的塔窗之内,忽然亮起一盏孤灯。
光线微弱摇曳,在沉沉漆黑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刺眼清晰。
志翼替筱翼梳理气息的手指骤然一僵,呼吸下意识放缓。
高塔的灯亮了。
母亲,察觉到了。
她没有出声,只是抬手,将窗沿松动的布料边角,死死按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