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星花浇完最后一盆月季,放下水壶。
她抬眼望向窗外。
远处高塔尖顶,悬着一盏孤淡的灯。
她洗净手,回房取出叠放整齐的画纸,走出别墅。
暮色压得很低。
塔底仰视,灰石峭壁笔直刺破昏沉天幕,夜风从塔顶灌落,吹得她银白卷发尽数向后扬起。
星花指尖攥紧画纸。
纸边被捏出深深褶皱。
她没有出声。静静立在塔底,仰头伫立。
塔顶露台。
镜倚栏而立,长风衣下摆翻卷。视线落于空茫远天,脚边压着一册老旧手札。
风势偏转。
她垂眸,望见塔底那一小团单薄的影子。
两秒静默。
镜足尖轻点栏杆,纵身直落。
风衣翻飞,稳稳落于地面。
“你来干什么。”
星花仰头,浅红瞳孔映着塔顶微光,情绪极淡。
她抬手,递出画纸。
“妈妈,我画了好久好久才画完,请您…看看吧。”
镜接过。
纸面线条稚拙,一座孤塔,塔顶立着背对风声的人影,银发飞扬。
一眼可辨,画的是她。
镜指尖微收,长久凝视纸面。
星花手背在身后,静静抬头。
“妈妈,幸福是什么,我好渴望幸福。”
镜抬眼看向她,目光无波。
“你想要普通人的安稳幸福,从一开始,就不该生在这个家。”
字句落地,冷如冰碴。
星花睫毛轻轻一颤。
“所以,我永远都得不到,对吗。”
镜将画纸递回她手中。
“你不懂。”
她往前半步,轻轻抱了一下镜的腰,动作很轻,一瞬即过。
没有委屈,没有哀求。
松开手。
她轻声开口,
“我知道了。”
镜垂眸。
下一瞬。
星花抬手。
指尖用力。
整幅画纸自中间撕裂,碎成两片。
纸片被夜风一卷,落在塔底积灰的泥水里,彻底污损。
镜瞳孔微凝。
星花再没有看她一眼。
“星花以后,不会再问了。”
镜沉默伫立。
片刻,她转身,足尖腾空,风衣掠出冷硬弧线,重回塔顶阴影。
孤灯长明,无人再下。
塔底。
星花静静站着。
很久。
夜风冻透指尖。所有残存的期待、懵懂、卑微渴求,一点点彻底熄灭。
眼底最后一点温热的光,彻底褪尽。
远处别墅亮起灯火。
志翼的声音穿透晚风:“小妹,该吃饭了。”
筱羽轻快的喊声紧随而至:“今天有糖醋排骨!再不来就没了!”
星花缓缓转身。
腿蹲得发麻,她扶着冰冷塔壁站稳。
不再回望塔顶。
一步一步,走向暖亮的家。
别墅客厅温暖明亮。
筱羽歪系着围裙,举着锅铲站在门口招手。
志翼安静摆着碗筷,神色温和。
星花换鞋,洗手,落座餐桌。
大块糖醋排骨被夹进她碗里,热气腾腾,甜香四溢。
“快吃。”
星花低头,张口咬下。
甜味铺满舌尖。
喉咙却像卡满寒冰利刃,每吞咽一下,都带着刺骨的钝痛。
耳边是姐姐们温和的闲谈、细碎的笑语。
喧闹温暖。
刺耳至极。
她垂着眼。
视线落至桌下自己的指尖。
一缕极淡的幽紫黑气,顺着指缝悄然游走,转瞬隐没皮肉之下。
餐桌热气袅袅。
星花唇角,极轻地扯出一道没有温度的弧度。
安静咀嚼。
一言不发。
窗外,高塔孤灯依旧高悬。
这一次。
星花彻底,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