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志翼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帘缝隙漏进一线灰蓝色天光。床边叠着一条牛仔连衣裙，昨夜便已经备好。
她坐起身。裙料柔软，反复洗过，颜色微微褪浅。换上之后，她站在镜前，镜中人和平日模样全然不同。她梳理好深粉长发，走出房间。
二楼走廊静悄悄的。经过镜的房门前，她脚步顿了一瞬。房门紧闭，她继续向前。
筱羽的房门敞开着。粉色蛋糕裙铺在床上，层叠裙摆如同奶油裱花。筱羽正对着镜子扎双马尾，扎歪了，拆开重扎。听见脚步声，她回头。
“小翼翼！你看我今天——”
“穿好了。”
“好看吗。”
“好看。”
筱羽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
星花的房门也开着。她已经换好衣服，浅色短袖短裙，袖口缀着细小蕾丝花边，是她衣橱里最好的一件。银色微卷长发散落在肩头，呆毛翘着。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二姐。”
“穿好了就下楼。”
志翼走在前面，筱羽跟在身后。刚走到楼梯口，主卧的门打开。
镜立在门口。
她身着浅蓝色连衣裙，外罩薄针织开衫，手里拿着米色遮阳帽。银发未束，散落在肩。和平日长风衣、冷硬疏离的模样截然不同，像是旧相册里被添上暖色的人。
筱羽愣在原地，志翼也停住脚步。星花从房间探出头，看见镜的打扮，眼睛微微睁大。
“母上大人。”筱羽开口。
镜看她一眼。
“走了。”
玄关，三姐妹依次换鞋。镜最后出门，锁门时，回头望向院子里那座高塔。塔尖空无一物。
院外停着黑色七座车，是镜很少动用的车。她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筱羽第一个冲上副驾，系好安全带，摇下车窗。
志翼抱着星花坐进后座。星花靠在她身侧，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交绞，肩膀轻轻发颤。
志翼低头看向她。
“小妹。”
星花抬眼。
“别紧张。有我们。”志翼将手覆在她手背上。
星花点头。
车子启动。后视镜里，带高塔的别墅渐渐缩小，消失在街角。
游乐园在城北，入口人流密集。筱羽率先跳下车，仰头望着刷着彩色漆的高大门楼，顶上彩旗飘扬。她张开手臂转了一圈。
“好开心呀！我们第一次去息澜的游乐园！”
志翼带着星花跟上，镜走在最后，手里拿着票。镜出示卡片，工作人员引导她们走VIP通道，避开拥挤排队人群。
进园之后，筱羽目光立刻被左侧奶茶店吸引。
“母上大人！我要喝奶茶！”
她拽住镜的袖子。镜走到柜台，点了三杯，只给三个女儿，自己没有点。
志翼看在眼里。
“母上大人的呢。”
“不用。”
志翼没有多说，转身回到柜台，点了一份少糖微凉纯茶，端回来递到镜面前。
“天气太热了。”
镜接过杯子，抿了一口，没有说话。志翼走回星花身边。
筱羽捧着奶茶，一路东张西望，碰碰车、射击摊、气球、玩偶服，样样都想驻足。
四人并排慢行，节奏舒缓，像普通家庭出游。志翼侧头看向身侧的母亲，前方的姐姐，身侧的小妹，嘴角轻轻扬起，这是她极少拥有的松弛时刻。
“母上大人，旋转木马！”筱羽抬手指向远处。
粉白色棚顶的旋转木马，一圈灯带明亮闪烁，木马有白、棕、蓝，还有一匹金色木马。星花视线牢牢锁在那匹白色木马上。
筱羽拉着镜往前走。
“一起玩嘛母上大人！”
镜被拽着向前，脚步停顿，低头看向被拉住的手，又望向入口处攥着裙摆、沉默凝望白马的星花。
片刻沉默。
“好。”
筱羽愣住，她原本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睁圆眼睛。
“真的？”
镜没有回答，走进围栏，停在金色木马旁，抬腿跨坐上去。浅蓝色裙摆铺在马身上，坐姿略显僵硬。三百年岁月，她从未参与这类游乐。
志翼带着星花坐上去。星花坐在白马上，双手扶着马耳，志翼坐在她后方棕马上。筱羽选了最高的一匹，脚碰不到马镫，抱着马脖子轻笑。
转盘缓缓转动。一圈，两圈，三圈。
星花转头，瞥见金马上的镜。镜手扶竖杆，姿态仍旧生涩，却一直留在马上，没有提前离场。
星花望着她的侧影，唇角扬起，是真切的浅笑。志翼瞥见，没有出声，继续扶稳杆身。
木马停下，筱羽率先跳下，跑到镜面前仰头。
“母上大人，你刚才笑了！”
镜垂眸。
“没有。”
“有！我看到了！”
镜没有争辩，下马，拍掉裙摆浮尘，转头对上星花弯起的眼眸。她移开视线，却没有离开，站在原地等候三姐妹全部下来，一同继续游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