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学校侧门。
痕旗站在侧门对面的报亭旁边。深灰色的夹克,手里一份报纸。他今天没有看表。他昨晚没怎么睡。
夕瑾从侧门进去的时候,他看到了她。灰色头发,扎着马尾,粉色眼睛。校服外套没扣,散着。她走得不快,书包带子握在手里,目光落在前方。
他跟了上去。
一楼的教务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翻文件。痕旗递了证件,说是市里来的,做学生信息核查。女人进了档案室,拿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
痕旗翻开了那页薄薄的文件夹。
无转出地记录。监护人:外婆。父母一栏,空白。
他盯着那行空白看了两秒,手指下意识地在纸页边缘搓了一下,像是在摸某种无形的东西。然后他合上文件夹,还给教务处主任,道了谢。
走出教务处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两秒。刚才翻开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什么。没有。空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下午四点。梧桐巷。
巷子在城东老居民区深处,窄,两侧是旧楼。十七号在巷子中段,一座旧宅院。门面不大,青砖院墙,墙头爬着干枯的藤蔓。院门是深色的木门,有些斑驳。从外面看,是一处住了很久的人家。
痕旗站在巷子对面的旧墙后面。
四点半左右,夕瑾从巷口走进来。一个人。走到十七号门前,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摸钥匙。木门推开一条缝,她侧身进去,门又合上了。院子里有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第二道门关上的声音。
痕旗记住了这个院子,记住了那扇木门。
第二天早上。下课铃响的时候,他从侧楼梯下去。走到二楼拐角,正好和一个人撞上。是夕瑾。她低着头,没看路。痕旗往旁边让了一步。
“抱歉。”夕瑾说。
“没事。”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距离不到一臂。
那一瞬间,痕旗感觉到了。
不是魔气。不是灵力。是一种干净的气流。很淡。像很多年前他在风序之域地底闻到过的味道。银蒂封印他的时候,那股力量从她掌心压下来,压得他抬不起头。他的身体记得那种感觉。骨头记得。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夕瑾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灰色头发,粉色眼睛。她身上那层气息,和银蒂一模一样。
他扶着楼梯扶手,站了很久。手背上青筋鼓着。然后他松开手,下楼。
傍晚。城东老巷,小院。
紫巡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那柄小银匙。窗台上那杯奶茶还在。她没再喝。
痕旗推门进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
“查到了。”
紫巡抬眼。
“那个女孩叫夕瑾。三个月前转学来的。监护人是外婆。住梧桐巷十七号。一座旧宅院。”
紫巡把银匙放在膝盖上。“你没有查到她的来历。”
“没有。”痕旗说,“但我碰到了她。”
紫巡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她身上有银蒂的力量。”痕旗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说完之后他停了一下。像是需要把后半句咽回去再开口。
痕旗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紫巡看着他。她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她认识他很多年了。她知道他被谁封印过。
“银蒂的女儿。”紫巡说。
痕旗抬起眼。他没有否认。但他也没有立刻接上。沉默在两个人之间停了几秒。窗外巷子里有人经过,脚步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紫巡把膝盖上的银匙拿起来,放在矮几上。动作很轻,但银匙碰到桌面的那一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巷子里的路灯刚亮,旧书摊的老板正在收摊。那条巷子很安静。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巷口。她的手指搭在窗框上,停在那里。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风序之域。银蒂坐在高座上。那场交易。后来她被封印的时候,银蒂没有来看过一眼。
她想起银蒂的手。那只手戴着戒指,指着她,像是在指一个可以随时丢弃的东西。
紫巡把手指从窗框上收回来。她没有回头。
“星花是镜的女儿。”
痕旗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镜护女。银蒂弃女。”
她走回软榻边坐下。没有立刻拿银匙。她看着矮几上那杯凉透的奶茶,看了几秒。
“这两个孩子。一个每天放学陪另一个走同一条路。一个送对方到家,自己再折返。”
痕旗等她往下说。
“镜不会放任星花身边有危险。”紫巡说,“银蒂不会放任女儿孤身在外。”
她拿起银匙,在指尖转了一圈。
“继续盯星花。至于夕瑾……去查清楚,她为什么这么护着镜的小孩。如果查不到,就想办法,让星花看见夕瑾‘背叛’她。”
痕旗拿着路线图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着紫巡,没有接话。
紫巡唇角扯出一点浅淡笑意。“我说笑的。先去查吧。”
她站起来,走到矮几旁,拿起那张路线图。她看着上面第三条线。小妹。旁边是新添的字迹。“每天放学独行。性格安静。”
她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痕旗站起来。“我去办。”
他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紫巡。那个女孩右手腕内侧有一道旧痕。像是长期戴着什么东西留下的。我碰到她的时候,那道痕附近有很淡的气流。和银蒂当年封印我的时候一样。”
紫巡没有立刻回应。她把银匙从矮几上拿起来,收进袖中。
“知道了。”
痕旗推门出去了。院门轻轻合上。
紫巡坐在软榻上,把银匙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掌心。她看着匙底那点暗紫色的烟。
紫巡把银匙收进袖中,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
痕旗已经走远。
紫巡笑着拉上了里屋的门。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黑暗墙头,那只消失的橘猫静静蹲伏,圆瞳望向这条巷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