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是被一阵焦糊味呛醒的。
他睁开眼，天花板横梁上挂着的那盏油灯还亮着，火苗缩成豆大一点，熏出一缕细长的黑烟。窗外天刚蒙蒙亮，公鸡在别院后墙打了第二遍鸣，声音有气无力的，跟他本人状态差不多——这鸡怕是也缺躺平值。
“好麻烦啊……谁大清早烧东西？”
他翻了个身，旧皮甲硌着腰，才想起自己压根没脱衣服就睡了。昨晚翻背包翻到半夜，系统奖励的东西稀里糊涂堆在角落里，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就昏睡过去。莱恩伸手摸了摸腰间，咸鱼勇者徽章还在，冰凉的，上面刻着条翻白肚的鱼——女神当初给他绑定职业的时候，他就觉得这图案是在嘲讽他。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金属碰撞的脆响，以及一个冷冰冰的女声：“……别挡道。”
“我没挡道，是你把糖罐碰掉的！”这是克洛伊的声音，语速快得像在报价，“等等——那罐子里装的不是糖！是我上个月从玛门商行带回来的样品粗盐！谁把样品放灶台上的？”
“样品没有标签。”
“没标签就可以倒进茶里吗！”
莱恩叹了口气，拖着步子拉开门。
别院二楼的走廊窄得可怜，两个人并排站就得侧身。赛琳·影刃站在楼梯口，银灰色短发还沾着水汽，黑色军装外面套了件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旧围裙，围裙上绣的小黄鸭图案跟她那张面瘫脸实在不搭。她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茶面上漂着一层白花花的颗粒，杯底沉着更多。
克洛伊堵在走廊另一头，高马尾歪了半边，短打皮衣的扣子扣错了一颗，腰间钱袋叮当乱响。她正举着那个罪魁祸首的粗盐罐，罐口缺了一角。
“啊——”莱恩靠在门框上，拖长音调，“大清早的，你们俩在玩什么？盐焗茶吗？”
“莱恩！”克洛伊转头，眼睛一亮，“你来得正好，你雇的这位护卫大人，用我的样品盐泡了茶，还硬说那是糖。”
“颜色一样。”赛琳面无表情。
“粗盐颗粒粗成这样你分不出来？你眼睛是摆设？”
“左眼确实看不见。”赛琳淡淡回了句，端着茶杯一饮而尽。
莱恩眼睁睁看着她面不改色地把那杯咸得发苦的东西灌进喉咙，嘴角抽了一下。暗部王牌，果然不是一般人。
他昨天半夜迷迷糊糊跟克洛伊和赛琳敲定了合作——赛琳做护卫，克洛伊担保伙食费。今天天亮就要出发去北林观察哨，顶三天，拿诺亚当饵。结果人还没出镇，厨房先炸了。
“行了行了……”莱恩摆摆手，“茶我重新泡，赛琳你先把围裙摘了，那鸭子图案跟你气质不兼容。克洛伊，盐罐拿走，别再让我看见样品这两个字。”
赛琳低头看了眼围裙，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穿了什么，伸手拽掉，团成一团塞进莱恩怀里。“你的东西。”
“是是是，我的。”莱恩把围裙随手搭在栏杆上，领着两人下楼到厨房，“赛琳，你剑术我见识过，但厨房不是这么用的。烧水得先看壶里有没有水，糖和盐得尝一口再倒，还有——”
他推开厨房门，后半句噎在嗓子里。
灶台裂了。从灶眼正中间往左劈开一道口子，裂缝里还嵌着半片土豆皮，灶上的铁锅歪向一边，锅底沾着焦黑的碎末。案板上摆着一排削好的土豆，个个形状标准得能拿去考试，皮削得薄厚均匀，连芽眼都剜得干干净净。
赛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平静地补充：“土豆皮太厚，普通刀削不动，我用了匕首。”
“你用匕首……劈了灶台？”
“力度没掌握好。第一次在厨房干活。”
莱恩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克洛伊。后者已经掏出了小本子和羽毛笔，刷刷记着什么。
“你记什么？”
“厨房损坏费用，记你账上。”克洛伊头也不抬，“灶台维修预估……八十铜。赛琳的伙食费预付了三银币，扣掉八十铜，还剩——”
“停！”莱恩按住她的本子，“灶台我自己修。赛琳，你坐下。”
赛琳挑了个离灶台最远的板凳坐下，顺手把腰后两把短刃解下来搁在膝上，动作利落。莱恩这才注意到她今天把眼罩换了个新的，黑色皮质，边缘缝线细密，跟军装的粗犷风格不太一样。
“你那个眼罩……换新的了？”
赛琳的手顿了一下，随即飞快地把眼罩往鬓角推了推：“旧的洗了。”
“哦。”
莱恩没追问。他现在更关心早饭。锅是歪的，灶是裂的，唯一能用的只剩角落里那个陶土小火炉。他蹲下去生火，一边扇风一边嘟囔：“好麻烦啊……就三个人吃个早饭，搞得跟攻城战一样。赛琳你除了削土豆和劈灶台还会什么？”
“杀人。”
“……我问的是做饭。”
“不会。”
“烤肉呢？”
“肉烤过，没熟。”
“什么叫没熟？”
“外面焦了，里面还是生的。”
莱恩抬头看了她一眼。赛琳端坐在小板凳上，军装笔挺，银灰短发一丝不乱，腰杆直得像标枪，膝盖上两把短刃擦得锃亮。她似乎完全没觉得“烤不熟肉”这件事有什么问题，语气理直气壮。
“你以前在暗部……野外执行任务，怎么吃饭？”
“干粮。”
“干粮吃完了呢？”
“饿着。或者生吃。”
莱恩手里的柴火“啪”一声断了。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先吐槽哪一句。
“……你们暗部，没一个会做饭的？”
“有。死了。”
三个字，平平淡淡。莱恩手里的扇子停了。
赛琳低头整理眼罩边缘，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去年清剿北境异端据点，会做饭的队友冲在最前面。后来没回来。”
厨房安静了几秒。炉膛里的火苗舔上木柴，噼啪作响。克洛伊不知道什么时候合上了账本，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难得没插嘴。
莱恩挠了挠后脑勺，把火扇旺，站起来从墙角的布袋里摸出三个鸡蛋和一把蔫了的青菜。
“行吧。”他把鸡蛋磕进碗里，筷子递到赛琳面前，“我教你。最简单的，打蛋。会吧？”
赛琳看着那碗蛋液，眼神专注得像在拆炸弹。她接过筷子，手腕悬在碗上方，停顿了足足三秒，然后以一种极其精准的、仿佛在拆解爆炸物引线的力道，垂直扎了下去。
蛋液溅了莱恩一脸。
“……”莱恩抹了把脸，嘴角抽搐，“你这是在打蛋还是在处决蛋？”
“力度没掌握好。”赛琳依旧面无表情，但耳朵尖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粉色，“第一次用筷子。”
克洛伊终于没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账本差点掉地上：“护卫大人，你该不会连筷子都是头回见吧？”
“见过。没用过。”赛琳把筷子举到眼前端详，像在研究某种异国兵器，“暗部执行任务用匕首和手，吃饭用勺子。”
莱恩认命地拿过另一双筷子，站到她身后，弯腰手把手纠正姿势：“手腕放松，绕圈，别直戳。你就当……在碗里搅浑水。”
“搅浑水我在行。”
“看得出来。”莱恩看着她生涩但认真地划圈，忍不住补了句，“慢点，别把碗给搅穿了。”
赛琳没吭声，手腕降了速。蛋液总算在碗里转出了正常的速度，虽然偶尔还磕到碗壁发出“铛”的一声。克洛伊在旁边记了一笔“新手教学耗时半盏茶”，被莱恩用眼神瞪了回去。
早饭最终在一种诡异的和谐里完成了。莱恩掌勺，赛琳负责把炒好的菜从锅里盛出来——莱恩特意叮嘱她“用木勺，别用刀”，她照做了，但还是因为用力过猛把铲子柄攥出了裂纹。克洛伊负责摆碗筷，顺带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标题写“北林观察哨·三日伙食预算”。
三人围坐在别院一楼那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方桌旁，吃着卖相惨烈但味道尚可的炒蛋和青菜汤。赛琳吃第一口时，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咸了。”她说。
莱恩眼皮一跳：“那是你昨晚的盐焗茶把味觉搞坏了吧。”
“盐放多了。”赛琳坚持，然后一口一口把整碗汤喝了个干净，碗底朝上搁在桌上，表情坦然得像在汇报任务完成情况。
克洛伊咬着筷子头，看看赛琳又看看莱恩，忽然冒出一句：“莱恩，你昨晚说去北林拿诺亚当诱饵，具体怎么个诱法？你那个‘咸鱼’徽章，除了翻白肚之外，到底有什么本事？”
莱恩放下碗，从怀里摸出那枚徽章。晨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翻白肚的鱼纹上，银光一闪。他指尖刚碰到徽章边缘，眼前就弹出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小字——
【咸鱼勇者·被动技能：躺平值】
【当前躺平值：38/100】
【说明：越接近危险，躺平值下降越快；躺平值归零时，触发“绝地咸鱼翻身”状态，全属性临时翻倍，持续时间与归零时的危险程度挂钩。】
莱恩盯着那个“38”，又看了看桌对面正在用匕首削苹果的赛琳，以及还在本子上算账的克洛伊。
“怎么说呢……”他把徽章翻了个面，语气干巴巴的，“简单概括，我越怂越强。但怂过头了会有副作用。”
赛琳削苹果的手一顿，抬眼看他。克洛伊的笔也停了。
“什么叫越怂越强？”克洛伊眯起眼，“你昨晚可没提这茬。”
“昨晚我确实忘了，翻背包翻到半夜脑子是糊的。”莱恩说得理直气壮，“而且这技能有坑——躺平值低于二十的时候我会控制不住想睡觉，归零倒是能爆发，可万一来不及醒呢？所以实战里得算着用，很麻烦。”
赛琳把削好的苹果推到他面前，果皮连成完整的一条，厚薄均匀。“所以你需要有人在你躺平的时候把你扛走。”
莱恩拿起苹果咬了一口：“对。护卫的工作内容加一条，物理唤醒。摇肩膀、泼凉水都行，别用刀捅。”
“嗯。”赛琳应得干脆，又拿了个苹果开始削，“捅你太浪费。”
“……谢谢，这评价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克洛伊合上账本，把羽毛笔往耳后一别：“行了，北林观察哨在镇外北面三里地，过了老石桥再走半刻钟。诺亚那家伙昨天放话说今早会去哨站附近‘踩点’，时间差不多。我雇的那辆破板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板车？”
“不然呢？你打算走着去？我脚力可不行，赛琳倒是能跑，但让她跑三里地再蹲点，怕不是要把哨站的屋顶也削了。”
赛琳咬了口苹果，平静道：“屋顶是木头，不用匕首，踹一脚就行。”
“别踹。”莱恩把最后一口苹果核扔进灶膛，“出发。赛琳，把围裙——算了围裙已经摘了。克洛伊，盐罐——别再让我看见。走。”
板车果然破得可以，车斗底板缺了两块，轮子一个圆一个方，走起来咿咿呀呀地唱小曲。莱恩坐在车斗里颠得五脏六腑都在移位，赛琳走在车侧，步子稳得像在平地上量尺子，克洛伊坐在车头赶那头瘦驴，嘴里还叼着根草茎。
出了镇子北口，老石桥的石缝里长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白花。过了桥，官道两旁的麦田刚冒青苗，风一吹绿浪似的往远处滚。再走半刻钟，林子密起来，北林观察哨的尖顶从树梢间探出一角，木结构，灰扑扑的，哨站门口的旗杆上挂着一面打满补丁的旧旗，风一吹就翻卷，露出下面半截断绳。
“勒死狗”小队的据点。队员全出去跑腿了，只剩一个看家的——莱恩昨天联系过，说好今天来蹲守。
板车在哨站门前刚停稳，赛琳忽然抬手按住车斗边缘，整个人倏地压低。她左眼虽看不见，右眼却眯成一条细缝，盯着哨站侧面的灌木丛。
“有人。”她声音极轻，“三个。灌木后面，蹲了有一阵了。”
莱恩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怀里徽章一热，眼前跳出一行小字——
【躺平值：37→35】
他心头一凛，压低声音：“诺亚？”
赛琳摇头，手已经按上腰后短刃：“气息不对。诺亚我昨晚见过，那个矮个子卷毛，气息比这三人轻浮。这三个……呼吸匀得像在数拍子。”
克洛伊把驴绳一拽，驴停了，草茎从嘴里掉下来：“官方的人？还是跟玛门商行有关的？”
“不好说。”赛琳的拇指顶开刀鞘半寸，“但蹲得这么规矩的，不像是来偷菜的。”
莱恩深吸一口气，从板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努力摆出一副“我很淡定我一点都不怂”的表情。躺平值又掉了两点。
“走。”他抬脚往哨站正门走，声音压得很低，“先当没看见。进哨站从后窗观察，赛琳你绕侧面——别杀人，敲晕就行。克洛伊你……”
他回头，看见克洛伊已经摸出了钱袋里那串备用的铜钥匙，正往驴耳朵里塞棉球。
“你在干嘛？”
“驴别叫。打起来吓跑驴，我付过定金的。”
莱恩张了张嘴，决定不吐槽了。他抬脚往哨站走，刚迈上台阶，灌木丛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的声响，紧接着一个尖细的嗓音压着嗓子喊了句——
“等等——别进去！里面那个不是你们的人！”
莱恩脚步一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