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二楼的走廊窄得只容一人侧身，墙板上钉着几盏铜油灯，火苗被穿堂风撩得东倒西歪，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窗外天色已经暗透，镇子北边隐约传来打更人敲梆子的闷响，一声一声，跟这气氛半点不搭。
克洛伊堵在楼梯口，高马尾被风撩得翘起来，腰间七八个钱袋碰在一起叮当响，活像挂了一串风铃。她手里还攥着那张借据，纸边已经被她捏出了汗印，黑眼珠上下扫着走廊那头刚上来的赛琳，语速快得像拍卖落槌：
“终于逮着你了！暗部的人半夜爬客栈楼梯，走正门会掉价是吧？封口费，现钱，别跟我扯什么公务机密。”
赛琳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银灰色短发被油灯映出一层冷光，左眼眼罩的系带在耳后打了个死结，黑色军装的袖口沾着夜露。她没急着回话，先抬手把眼罩正了正，动作慢条斯理得让克洛伊太阳穴直跳。
“封口费。”赛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得能当砧板用，“玛门商行的规矩第十四条，擅闯民宅罚五银币。你堵着客栈走廊收钱，这算私设关卡还是拦路抢劫？”
“少跟我背规章！我背得比你熟。”克洛伊往前逼了一步，钱袋又响，“你昨晚在后巷跟那个黑头发笨蛋嘀咕什么，我听得一清二楚。北林观察哨、三天诱饵，啧，暗部王牌亲自下场钓鱼，钓的还是我表姐的监管对象。这消息卖给诺亚，你猜值多少？”
“你卖。”赛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我顺便把你上个月那本账的事也递上去。”
克洛伊数钱的动作停了半拍。
赛琳把匕首从腰后抽出来，刀尖往走廊的木桌上一抵，金属碰木头的脆响在窄廊里格外清楚。“你给菲尔德那份债务合同，八百四十金币，本金怎么算出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账本第三页和第四页的墨色都不一样，补写的条款连审阅期都没留——教会那边要是知道玛门商行这么放债，你爹那批印鉴失窃的事怕是要换个查法。”
“你查我？”克洛伊的声音拔高了一截，钱袋不响了，手指头戳向赛琳鼻尖，“暗部的手伸到商行账本里，王国军是要跟魔王议会开战还是怎么着？”
“我查的是菲尔德签过的所有合同，你那份太扎眼，顺带。”赛琳眼罩歪了一点，她抬手扶正，这个动作让克洛伊立刻抓住把柄。
“心虚了！你眼罩歪了！暗部王牌一紧张就扶眼罩，全大陆的暗桩都知道这毛病——”
“你再多说一句，明天诺亚案头就会多一份玛门商行私印外流的调查报告。”赛琳的匕首在桌面上转了半圈，刀柄朝向克洛伊，“我话说完了。”
话音没落，从楼梯拐角传来一声拖得老长的叹气。
莱恩·菲尔德从赛琳背后的墙根底下挪出来，黑发睡得一边翘一边塌，旧皮甲上还沾着别院鸡圈的干泥点，腰间的咸鱼勇者徽章歪歪斜斜挂着。他本来想趁两人吵得热闹偷偷溜回房，结果走廊太窄，赛琳的军靴后跟正好踩着他半片衣角。
“啊——我就知道。”他开口先认命，两只手举到胸口，“我什么都没听见，你们继续，让我过去就行。”
“站住。”克洛伊和赛琳同时开口。
下一秒莱恩的左右胳膊各被一只手掐住。克洛伊的指甲隔着皮甲都能发力，赛琳的指节冷得像刀背。两人一左一右把他拽到走廊正中间，油灯把他们仨的影子搅成一团。
“你来说！”克洛伊把借据拍在他胸口，“她半夜摸进客栈是不是违规？该不该给封口费？”
“你来说。”赛琳把匕首收回腰后，空出来的手改成拎住他后领，“她拿暗部行踪做买卖，按《战时情报条例》该不该治罪？”
莱恩的视线在两张逼近的脸之间来回转。克洛伊黑眼睛亮得跟刚擦过的金币似的，赛琳那只独眼冷得能冻住油灯的火苗。他后腰硌着桌沿，左右胳膊各挨一记掐，系统徽章在胸前滚了半圈，发出“叮”一声轻响。
“……那个，”他拖长调子，“你们说的这些，跟我一个躺平勇者有半个铜板的关系吗？”
“有！”又是异口同声。
克洛伊松开他胳膊，改成双手叉腰：“你是当事人！我的债务合同你签了字，她拿你当鱼饵你点了头。现在两件事撞一块，你站哪边？”
“你昨晚亲口答应去北林观察哨。”赛琳也松了手，抱臂靠墙，“临时反悔，我就按情报条例走流程，你那份系统备案表我扣着不递。”
莱恩低头看看左边，克洛伊正把借据翻到背面，那上头多了行小字——他认出来是自己昨晚按的手印，底下还画了个钱袋标记，一看就是刚添的。他又扭头看右边，赛琳眼罩系带松了一扣，她抬手去扶，扶到一半意识到自己露了怯，干脆把整条系带解下来重新绑。
“好麻烦啊……”莱恩把后腰从桌沿挪开，背抵上墙板，整个人往下滑了两寸，“你们一个要钱一个要人，能不能打个折，让我出钱你出人，你们俩凑一对算了。”
克洛伊愣了一瞬。赛琳绑系带的动作也停了。
“——你刚才说什么？”克洛伊的声调拐了个弯。
“我说你们俩凑一对。”莱恩说完才意识到哪里不对，赶紧补，“我是说合作！合作！你们一个管账一个管情报，联手坑诺亚不比互相坑强？”
走廊里静了三秒。
克洛伊率先打破沉默，把借据折好塞回钱袋，清了清嗓子：“合作可以。她当临时护卫，跟着你出镇，我那份债务的月息减半。但她住客栈的钱她自己出，别想记我账上。”
赛琳把重新绑好的眼罩抚平，冷声接话：“护卫可以，但我只负责北林线三天。这三天的伙食记他账上。”
她指了指莱恩。
“凭什么记我账上？”莱恩从墙板上弹起来。
“你是雇主。”赛琳语气平淡，“暗部外勤替人干活，没有倒贴饭钱的道理。”
莱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出反驳的词。雇主。行吧，他低头看了眼腰间的咸鱼勇者徽章，那玩意儿正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晃来晃去，鱼眼睛反着油灯光，活像在嘲笑他。
“雇主连顿饭都管不起？”克洛伊嗤了一声，从钱袋里摸出三枚银币在指间转，“玛门商行做担保，她三天的伙食按市价折算，回头从你北林任务的佣金里扣。这样总行了吧，赛琳大人？”
赛琳接过银币看都没看就揣进兜里，动作快得像怕对方反悔。“成交。明早卯时北门集合，迟半刻我就当你单方面毁约。”她说完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军靴踩在木板上笃笃响，经过莱恩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对了，菲尔德。”
“嗯？”
“你那个系统，昨晚亮过一次。大半夜的，蓝光从窗户缝漏出去，我在对面屋顶看得一清二楚。下次想偷偷摸摸升级，记得先把窗帘拉严实。”
莱恩僵在原地。克洛伊的眼睛刷地亮了，钱袋都不响了，凑过来用肩膀撞他：“系统？你还有系统？什么系统？能生钱的那种吗？”
“不能。”
“能打怪掉装备？”
“不能。”
“那能干什么？”
莱恩把徽章转了个面，鱼肚皮朝外，有气无力地说：“能让我每天按时睡满八个时辰，迟到超过一刻钟自动罚站。实用吧。”
克洛伊盯了他两秒，转头冲赛琳的背影喊：“这人我不跟了！三天伙食费退给我！”
“不退。”赛琳头也不回地上了三楼，拐角处的油灯把她影子拉长又掐断，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克洛伊深吸一口气，慢慢把视线挪回莱恩脸上。那种眼神他见过，上辈子房东催租的时候一模一样。她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咸鱼徽章，力道不轻：“行吧，系统的事回头再盘。现在说正事——你昨晚答应去北林观察哨的时候，知不知道她拿你当饵？”
“知道个大概。”莱恩挠了挠后脑勺翘得最厉害的那撮头发，“她说有窝魔物在北林边缘活动，让我走前面，她在后面跟着。三天，包吃。”
“包吃？”克洛伊的声音拔高，“她连护卫伙食费都要现结的人，包你吃？你脑子被鸡圈门夹了吧。”
“她原话是‘管饱’。”
克洛伊扶住额头，钱袋撞在腰上闷闷地响了一声。她沉默了好几秒才把手放下来，表情从愤怒切换成一种莱恩很熟悉的、商行伙计算错账时才会出现的凝重：“听着，笨蛋。暗部的‘管饱’跟正常人说的不一样。她给你吃什么你就吃什么，别问配方，别问来源，吃完别细琢磨味道。懂？”
“……怎么说得跟试毒似的。”
“你当呢？”克洛伊把借据掏出来，在背面那行小字底下又添了一笔，墨迹都没干就往他手里塞，“补一条：任务期间如因伙食问题导致行动中断，债务利息恢复原样。签字。”
莱恩低头看了眼那行字，又抬头看她：“你到底是来收封口费的还是来给我上保险的？”
“都是。”克洛伊把笔往他手里一拍，“我表姐的监管对象要是被暗部毒死在荒郊野外，传出去我克洛伊的面子往哪搁。签完赶紧睡，卯时起不来我亲自来敲你门——用钱袋敲。”
她退后两步，钱袋叮当响着往自己房间走，走到一半又回头补了句：“还有，你刚才那个‘凑一对’的提议。再让我听见一次，债务合同直接翻倍。”说完砰地关了门。
走廊里只剩莱恩一个，举着借据和笔站在油灯底下。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纸角啪啪响。他低头看了看借据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克洛伊的、赛琳的，两个女人的笔迹一圆一方挤在同一张纸上，底下还空着一大片。
系统徽章这时候叮了一声，他低头一看，面板上多了一行灰色小字：“新任务：北林观察哨三日游。备注：管饱。”
“……你这系统是不是坏掉了。”他把徽章按回腰上，正要推门回房，楼梯上又响起脚步声，比赛琳的轻，比克洛伊的慢。
莉莉丝·冯·阿斯塔罗特从三楼转角探出半个身子，黑发披散着，发梢还带着刚洗过的潮气，一身素白睡袍外头胡乱裹了件深紫色披风，披风下摆拖在台阶上。她手里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皮袋，往走廊尽头那间刚被赛琳占了的客房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刚在楼上听见了。”她声音不高，尾音却拖得意味深长，“护卫。住隔壁。三天。”
她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赤脚踩在木板上没声音，走到莱恩跟前站定，把皮袋往他怀里一塞。袋子沉甸甸的，隔着皮子能摸出里头是瓶瓶罐罐。
“外伤药，解毒剂，还有两包驱蛇粉。”莉莉丝歪了歪头，眼睛弯起来，语气却凉飕飕的，“北林那种地方，护卫自己都未必顾得上自己，你多带点总没错。”
莱恩抱着皮袋，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又一时说不上来。“你……特意给我准备的？”
“我特意来看看，什么样的护卫需要住雇主隔壁。”莉莉丝伸手替他把歪掉的徽章扶正，指尖在他胸口多停了一拍，“顺便认认门。明天卯时是吧？我送送你。”
她说完转身上楼，披风下摆扫过莱恩的脚背。走到楼梯口又停住，没回头，声音轻飘飘落下来：“对了，那位暗部大人要是问起来，就说药是我给的。她要是嫌多，让她自己来找我退。”
莱恩抱着药袋站在原地，低头看看怀里的瓶瓶罐罐，又抬头看看三楼拐角消失的披风影子，最后扭头看了眼走廊尽头赛琳紧闭的房门。
系统徽章又叮了一声。他低头，面板上那行灰字底下多了一行更小的备注：“检测到同行人数超标。躺平值加成已暂停。”
“……你这时候倒挺机灵。”他把徽章按回腰上，推门进屋，一边铺床一边自言自语，“三天，一个要钱的一个要命的，外加一个送药的。这队伍配置怎么看怎么像——”
他躺平，盯着天花板那盏快灭的油灯，沉默三秒，补完后半句：“——像被坑了，但说不上来坑在哪。”
窗外打更人的梆子又响了一声，这次近得多。莱恩翻了个身，把徽章摘下来扣在枕头边上，忽然想起赛琳走之前那句话。系统亮了，蓝光，昨晚。
他明明记得昨晚睡得死沉。
枕头边的徽章在黑暗里幽幽闪了一下，面板自动弹出一行字：“昨夜躺平值结算：超额完成。奖励已发放至背包，请查收。”
莱恩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慢慢坐起来，摸黑去翻自己的背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