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在碎石路上颠得人骨头散架，莱恩整个人横在货斗的干草堆里，黑发乱得跟鸡窝一样，旧皮甲上沾了好几根草梗。他嘴里叼着半截草茎，两眼望天，灰蓝色天空压得很低，风里裹着泥腥味和远处牲口棚的膻气。
“年轻人，你腰上那块铁牌子晃得我眼晕。”赶车的老头头也不回地甩了一鞭子。
“啊——”莱恩拖了个长音，手都没抬，“那是系统强塞的，锤子都砸不下来，我也没办法啊。”
“勇者？”
“挂名的，挂名的。”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里，声音闷得像从坛子里传出来的，“我就想去王都领个补贴，然后找个村子种地。您这驴车到阿瓦隆要几天来着？”
“顺路的话，明晚能到城郊。”
“好——麻烦啊——”
这声“麻烦”还没落地，系统提示音就在他脑子里叮了一声，语调欢快得让人想砸墙。
【提示：前方三里处检测到低级魔兽群活动，建议勇者大人积极应对，努力值加成已就绪——】
“建议驳回。”莱恩竖起一根手指，眼睛都没睁，“我选躺平。”
【躺平值+10。温馨提示：魔兽可不会因为你躺平就不追你哦～】
这系统还会卖萌。莱恩磨了磨后槽牙。
驴车又晃了百来步，老头忽然勒住缰绳，那头灰驴耳朵支棱起来，前蹄不安地刨地。路两边的灌木丛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一股酸腐味飘过来，莱恩皱着鼻子坐起身，正好看见三只灰扑扑的矮个儿魔兽从坡上蹿下来，嘴角挂着口水，爪子刨得碎石乱飞。
“岩齿兽！”老头脸色发白，“三只……年轻人，你——”
莱恩已经摸出了腰间那把巴掌长的小刀，刀柄被他攥得死紧。没办法，老头翻车他能动嘴，魔兽冲到脸上总不能继续躺着。他跳下货斗，靴子踩进泥里差点崴了脚，勉强摆了个架势。
第一只魔兽扑过来，他挥刀一挡——刀背磕在岩齿兽的门牙上，震得虎口发麻，弹回来的刀柄直接怼中自己脑门。
“嘶——”
第二只从侧面窜上来，他侧身想躲，左脚绊右脚，整个人往旁边栽过去，小刀脱手飞进草堆里。第三只最直接，一脑袋撞在他腰上，莱恩“嗷”了一嗓子飞出去两米，后背着地，正好压在那颗唯一值钱的鸡蛋上——啪。
“我的蛋啊！”
【检测到勇者努力战斗行为，雷劈概率+50%，当前累计概率78%。友情提示：建议立刻停止努力。】
“……你倒是早说啊！”
岩齿兽围上来，六只小眼睛滴溜溜转，显然没见过这么菜的猎物。莱恩疼得龇牙咧嘴，忽然福至心灵，干脆两眼一翻，四肢摊开，舌头歪到嘴角，整个人往地上一瘫，气也不出了。
三只魔兽凑近闻了闻，互相看了看，其中一只还拿爪子拨拉他的手指头。莱恩忍住了，一动不动，脑子里疯狂刷弹幕：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吁——”
远处传来车轮碾碎石的声音，一队挂着铜铃的商旅马车从坡后转出来，车头插着深色小旗。赶车的汉子看见路上瘫着个人和围着人的魔兽，甩手就是一记响鞭，那鞭子在空气里炸开，岩齿兽吓得耳朵一缩，掉头跑了个干净。
莱恩还躺着，直到一只皮靴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腿。
“死了没？”一个清脆的女声，语速快得跟连珠炮似的，“没死就起来，挡我车轮了。死了的话——嗯，这皮甲虽然旧了点，拆了卖铜扣应该能值几个钱。”
莱恩睁开一只眼。
说话的是个扎高马尾的黑发姑娘，短皮衣、长靴，腰间一圈鼓鼓囊囊的钱袋，正低头打量他，黑眼睛亮得跟见了新铜板似的。她身后那几辆货车上堆满木箱麻袋，车辕上果然挂着深色小旗，旗面绣了个他有点眼熟的图案——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恭喜勇者大人触发隐藏成就“完美装死”，躺平值+200，奖励一次性神技·装死术（效果：三分钟内气息全无，可骗过低阶魔兽和某些债主）。】
莱恩慢慢爬起来，拍着后背上的蛋液和干草，冲那姑娘挤出一个笑：“多谢啊，我正躺着冥想呢。”
“冥想？”姑娘挑眉，视线在他腰间的咸鱼徽章上停了一瞬，又从货物那边扫回来，“行吧，冥想勇者。搭不搭车？到前面岔路口收你五个铜板，童叟无欺。”
“五个铜板？！”莱恩捂紧口袋，“我身上一共就俩。”
“那走路吧。”姑娘干脆利落地转身。
“等等等等——三个铜板行不行？我到了王都就能领钱，到时候双倍还你。”
姑娘回头，眯起眼，嘴角一弯：“双倍？你拿什么担保？”
莱恩拍了拍腰间焊死的徽章：“勇者信用。”
“勇者信用值几个钱……”她嘟囔着，视线又在那徽章上转了一圈，“不过——行。上车，到了王都你欠我六个铜板，写个欠条。”
莱恩爬上货车后斗，跟一箱箱货物挤在一起。驴车老头已经重新上路了，经过他身边时默默丢下一句“年轻人自求多福”，鞭子一甩，灰驴跑得比刚才快了一倍。
车斗晃荡起来，莱恩靠着麻袋坐下。离他手边最近一只木箱盖得不太严，缝隙里透出一点深色布料。他本来没在意，直到一阵风掀开箱盖一角——深色旗面，银线绣的徽记，跟车头小旗一模一样，只是更大、更清晰。
一个圆圈里嵌着七颗星的纹样。他在边境村教堂的破旧壁画上见过这玩意儿。
魔王议会。
莱恩把箱盖轻轻按回去，抬头时对上那黑发姑娘的视线。她正坐在对面数铜板，头也没抬，语气轻飘飘的：“别乱翻啊，都是些布匹和粮食。不过嘛——”她顿了一下，铜板在指间一弹，“你认识那个徽记？”
“……不熟。”莱恩把脸别开，脑子里系统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警告：检测到魔王议会相关物品，是否接取隐藏任务“七星的秘密”？】
莱恩的后背贴在麻袋上悄悄蹭了两下，把冷汗蹭掉。他干笑一声：“壁画上见过，教堂那种——你知道的，吓唬小孩别往林子里跑。”
“哦——”姑娘把铜板码成一摞，叮叮当当敲着玩，“那你还挺博学。”
“扫盲班结业水平，也就认个星星月亮。”
“认得出七颗星，可不是扫盲班教的东西。”她抬眼看他，笑得像只逮着耗子的猫，“放心，不问你。我这车拉的是布匹，粮食，外加三箱‘麻烦’，每箱收过路费的时候才好使。”
莱恩张了张嘴，把“那你到底是哪边的”咽了回去。问出口就坐实了认识徽记，这姑娘嘴上说着不问，话里全是钩子。
“我叫莉娜。”她忽然报名字，顺手把欠条拍在他膝盖上，“写吧，六个铜板。对了，六是复利，明早到王都不还就变八个。”
“你放印子钱的？！”
“我放的是驴车钱。”莉娜把钱袋往腰后一别，跳下车辕去检查货物，马尾一甩一甩，“写清楚啊，勇者信用担保，我认你那个徽章不认你这个人。”
莱恩捏着欠条，发现背面印了行小字——“本票据最终解释权归持票人所有”。好家伙，还带格式条款的。
车轮又颠过一道坎，他正要落笔，后头岔路上传来一阵马蹄声，急得跟催命似的。莉娜脸色一变，三步并两步跳回车上，压低声音：“低头，别吭气。”
莱恩反应也快，往麻袋后面一缩，顺手把干草盖脑袋上。系统适时弹窗：
【检测到附近有高阶魔兽骑士巡逻，装死术冷却剩余：两分四十秒。建议勇者大人暂时保持“尸体”状态。】
这回不用它说。
蹄声越来越近，一队披黑甲的人马从岔路冲上来，领头那个勒马停在莉娜车旁，甲片哗哗作响。莱恩从草缝里瞄出去，看见对方头盔底下露出的下巴，青灰色皮肤——兽人。那人嗅了嗅空气，用生硬的通用语开口：“车上的货，开箱。”
“官爷，布匹粮食，都是正经买卖。”莉娜声音又甜又稳，手已经往钱袋上按，“您看这旗——”
“旗看见了。”兽人下巴一抬，“所以才要开箱。”
莉娜抿了下嘴，正要再说什么，莱恩忽然动了。
他从草堆里翻了个身，姿势极其自然地——脸朝下，胳膊一伸一腿一蹬，嘴里含含糊糊嘟囔：“别吵……我再睡一炷香……”
兽人骑士皱眉低头，莉娜也愣了。
莱恩继续演，闭着眼伸手在空气里摸索：“老板娘……那碗面……加个蛋……不要葱……”说完脑袋一歪，鼾声打得跟真的一样。
兽人骑士盯了他两秒，又看看莉娜：“你伙计？”
“……嗯，我账房。”莉娜嘴角抽了一下，“脑子不太好，算账老多算两个铜板。”
“啧。”兽人似乎觉得翻一个傻子账房守着的车没什么油水，又瞥了眼车头那面小旗，沉吟片刻，一拉缰绳，“走。”
蹄声远去。莉娜蹲下来戳莱恩的脸：“喂，人走了。”
莱恩睁开一只眼：“六个铜板，不用还了吧？”
“想得美。”莉娜把欠条从他手里抽走，叠了叠塞进钱袋，嘴角绷不住往上翘，“你刚才那面，算你加一个铜板的表演费。现在你欠我七个。”
“怎么还带涨的？！”
“利息。”莉娜坐回车辕，回头冲他晃了晃钱袋，“对了，你刚才说去王都领补贴——哪个部门领？”
莱恩爬起来，拍了拍头发里的草屑：“勇者公会办事处？就那个什么……‘基层勇者保障科’。”
莉娜的表情微妙了一瞬。
“怎么了？”
“没什么。”她甩起鞭子，声音轻快得像在哼歌，“就是提醒你一声，保障科上个月刚搬了地方。新地址在……魔王议会驻王都办事处隔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