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阿瓦隆的城门比莱恩想象中还要气派。
三丈高的铁杉木城门包着黄铜边条，门钉排得整整齐齐，每一颗都有他半个拳头大。城墙上巡逻的士兵扛着长戟走来走去，阳光下枪尖一闪一闪的，晃得他眼睛疼。护城河里的水倒是清的，几只灰鸭子浮在桥墩旁边，完全不理会头顶哗啦啦作响的王国军旗。
“到咯——王都！新鲜的阿瓦隆！脚不沾地的阿瓦隆！”
老头把驴车停在城门口，回头冲货斗里努努嘴。莱恩从一堆麻袋中间慢吞吞坐起来，腰间那枚焊死的三级咸鱼勇者徽章磕在车斗挡板上，“哐”一声脆响。他低头瞅了一眼——徽章表面被磕出一道白印，铜质底色露出来，但整体纹丝不动。
“老头，你这车斗里是不是藏了铁板啊。”
“那叫加固！加固懂不懂，年轻人。”
莱恩揉着后腰跳下车，皮甲下摆沾了一后背的草屑。他一边拍一边打量四周——城门洞下人来人往，运货的、赶羊的、推独轮车的，两个穿着蓝白罩袍的教会执事抱着募捐箱站在墙根，一个卖烤栗子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空气里混着马粪、烤焦糖和铁匠铺飘过来的煤烟味，热闹得让他太阳穴突突跳。
“好麻烦啊……这么多人，排队进城得排到天黑吧。”
“傻小子，走侧门！你是勇者，亮徽章啊。”
老头往城楼下一指。侧门旁边戳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勇者·特殊职业者通道”，底下还补了一行小字——“魔王议会议员及家属请走北门”。莱恩摸了摸腰间的咸鱼徽章，又看了看那行小字，总觉得这牌子透露着一股“反正你们也不会来”的敷衍劲儿。
侧门的守卫是个满脸雀斑的年轻兵，他瞥了一眼莱恩的徽章，表情从公事公办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同情。
“三级勇者？刚出村儿的？”
“啊——算是吧。”
“补贴领了吗？”
“这不正要——”
“顺着中央大街走到第三个路口右拐，看到魔王议会那栋黑楼别进去，隔壁就是。今天人少，快去吧。”守卫往他手里塞了张皱巴巴的纸条，“这是路线图，别走错了，上次有个二级勇者跑进议会大楼问路，被他们的安保魔兽追了三条街。”
莱恩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守卫已经转头去拦下一辆驴车了。
他展开纸条，上面画着横七竖八的线条，中央大街标了个箭头，旁边用红笔圈出“魔王议会驻王都办事处”，又打了个大叉，箭头指向旁边一个更小的圈——“勇者保障科”。下面还补了行备注：从后门进，别走正门，正门是魔王的。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莱恩把纸条揣进兜里，拖着步子往城里走。中央大街的石板路铺得挺平整，两边店铺的招牌一个比一个花哨，面包房门口挂着半人高的椒盐卷饼模型，武器铺橱窗里摆着把斩马剑，剑身上刻着“跳楼价”。他路过一家香料店的时候，系统“叮”了一声——
【提示：您已抵达王都·阿瓦隆。主线任务“七天内领取年度补贴”剩余时间：两天。请抓紧时间。】
“知道啦知道啦，这不正在走嘛。”
【提示：检测到宿主正在步行赶路，属“努力”行为。雷劈概率+2%。当前累计概率：百分之十七。】
莱恩脚步一顿。
“这也算努力？！走路都算？！”
【系统回复：行走超过五百步未躺着，判定为“积极移动”。建议宿主就地躺平十分钟，可抵消本次概率增长。】
莱恩站在香料店门口，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阳光晒得石板路发烫。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板，被无数人踩得发亮，缝隙里还卡着两片白菜叶子。
“算了算了，走都走了。五百步都走了，现在躺下也太亏了。”
他继续往前走，拐过第二个路口的时候，一阵冷气从左边巷口扑过来。那是一家珠宝店，橱窗里摆着几串珍珠项链和整套的银餐具，玻璃擦得锃亮，映出莱恩那张写满“我想回家睡觉”的脸。黑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左边脸颊上还有货斗麻袋压出来的红印子，旧皮甲领口磨得发白，整个人透着一股“刚从稻草堆里爬出来”的气质。
他本来没打算停。珠宝店跟他能有什么关系？他兜里就两枚铜板和一颗鸡蛋。
可橱窗最里面那件东西让他脚底钉在了原地。
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宝石，深红色，切了七八个面，在射灯底下转着圈地闪。宝石旁边戳着个巴掌大的木牌，手写字体端正秀气，写着“阿斯塔罗特王室旧藏，低价急售，价格面议”。
莱恩眯起眼睛。
阿斯塔罗特……这名字他听谁提过来着？
还没等他想明白，珠宝店的侧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个银发红瞳的年轻女人快步走出来。她穿着一件黑色长裙，裙摆繁复得能拖地，但今天没带那三个捧裙摆的使魔，裙角沾了点灰。头顶一对小巧的黑曜石角在日光下泛着幽光，耳朵尖尖的，耳垂上挂着一对碎钻耳坠——其中一只耳坠的钩子明显弯了，像是自己掰直硬戴上去的。
她手里攥着个小布袋，袋口没扎紧，露出半截红色宝石的边角。
莱恩的视线从宝石移到她的脸，又从她的脸移到她手里那个布袋。
“……余说了，这个价，一分都不能再高了。”
珠宝店老板从门里跟出来，搓着手赔笑：“大人，您这宝石成色确实好，可这年头收宝石的都在压价，我最多出——”
“两千。”
“一千二。”
“一千八！余、余已经让步很多了！”
那女人声音陡然拔高，又在最后一个字上硬生生压回去，恢复成一种端着的腔调。可莱恩分明看见她攥布袋的手指关节发白。
老板还在摇头，女人咬住下唇，红瞳里划过一丝肉眼可见的挣扎。
莱恩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后脚跟磕在石板缝的白菜叶子上，滑了一下，手肘撞到橱窗玻璃——“咚”。
声音不大，但在场三个人都听见了。
银发女人转过头。她的视线从莱恩的旧皮甲扫到翘起来的头发，从翘起来的头发扫到腰间的咸鱼徽章，最后落在他贴在橱窗玻璃上的手肘上。
她眯起眼睛，红瞳里那点挣扎一秒钟之内切换成了某种微妙的审视，像在菜市场挑萝卜。
“你。”
莱恩直起身，把手肘从玻璃上拿下来，非常自然地背到身后：“啊？”
“余刚才就注意到你了。”她抱着胳膊往这边走了半步，裙摆拖过石板路，“站在余的橱窗外面，盯了足足半分钟。你是什么人？不会是想偷余的宝石吧。”
“谁要偷啊！那宝石亮得跟灯笼似的，我多看一眼都嫌晃眼。”莱恩说完就觉得这话不太礼貌，补充道，“……我是在看那个木牌。阿斯塔罗特王室旧藏，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银发女人脸上的审视瞬间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类似于“你居然不知道我是谁”和“太好了省得我尴尬”的混合体。她把布袋往身后藏了藏，下巴微微抬起来：“听好了，余乃魔王议会第三席，阿斯塔罗特·梅菲莉丝。阿斯塔罗特家，懂吗？王都最古老的魔王血脉之一。”
“……所以你是魔王？”
“第三席！魔王是议长大人，余是议员！”
“哦——魔王议员。”莱恩点点头，把那行“魔王议会议员及家属请走北门”的小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你跑珠宝店来卖宝石干嘛？”
梅菲莉丝的尾巴尖儿肉眼可见地绷直了一瞬，又飞快地耷拉下去。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又端起来：“这叫——这叫资产重组。你们人类有句话，叫……叫资金周转。对，周转。”
珠宝店老板在旁边小声插嘴：“大人，那您这一千二到底卖不卖啊，我一会儿还要去接孩子——”
“不卖了！”梅菲莉丝猛地转身，黑裙甩出一个利落的弧度，“余突然想起来，这颗宝石是母亲大人赏的，卖了不孝。走了。”
她说完就往巷子另一头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裙摆被自己踩了两脚也顾不得拎。走出去七八步，又硬生生停住，回过头。
“你，咸鱼勇者。”
“我有名字，莱恩。”
“余记住你了。”她盯着他腰间那枚徽章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三级勇者，嗯……走，余请你喝茶。”
“啊？”
“你没听错。余今天心情好。”
莱恩看了看她手里那个还在晃的布袋，又看了看珠宝店老板那张写满“别走啊我还想砍价”的脸，最后看了看天上的太阳——才刚过正午。
“那个，我其实赶着去领补贴……”
“勇者保障科？”梅菲莉丝嗤笑一声，尾巴尖儿轻轻一甩，“午休。那帮人不到未时不开门，你现在去了也是蹲门口数蚂蚁。”
莱恩扭头就往她那头走：“喝什么茶？”
梅菲莉丝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笑容，转身带路，银发在日光底下亮闪闪的，弯掉的耳坠钩子随着步子一颤一颤。她边走边从布袋里摸出那颗红宝石，随手在袖口蹭了蹭，揣进怀里。
“余跟你讲，余今天本来不想卖这颗的。都怪余那个管家，这个月非说账上赤字——”
她突然打住，侧头瞄了莱恩一眼。
莱恩也瞄了她一眼。
“……余刚才什么也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