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好,今天全听我的。”
白铭心攥着冥云的手,攥得死紧。
“新人不许拒绝,不许中途溜走,不许——”
“铭心。”水燕鸟在后面轻声提醒,“你吓到她了。”
“她哪有那么容易被吓到。”
白铭心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握着的那只手,才默默地松了点力气,却也没有放开。
冥云被她拖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白发在风里扬起来,发梢那点红,在午后的日光下也不显得突兀了。
她其实可以挣开,她当然可以。
--但她没有。
冥云知道自己并不喜欢这种热闹的场面,但她还是去了。
……
沧州比她记忆里的任何一座城都要吵--当然,即使是在以前的沧州市,她也是不出户的类型。
不是那种让人烦躁的吵,而是一种活着的、带着生活气息的吵,
冥云走得很慢,慢得有些不正常。
她一边走,一边把这些声音一样又一样地收进耳朵里,像是在清点什么早已过期的库存。
十六年。
她在诡界里醒来之后,已经是十六年之后了。
那里的天是灰的,风是死的,连时间都像是被冻结了,到哪里都是一片死寂与诡异的气息,甚至时不时还能莫名其妙的被卷进一些诡异的领域。
而现在,这条街上所有东西都在响,都在动,都在热热闹闹地活着,不用在诡界里预防莫名其妙的偷袭,不用打打杀杀,也不会受伤...
“发什么呆?”白铭心凑过来,“饿了没?我带你去吃火锅鸡,本地最有名的那家,我排了半小时队才订上的。”
“火锅...鸡,是什么??”
“你没吃过嘛?”白铭心瞪大眼睛,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你活这么大,到底是怎么过的。”
在得知这位冥云小姐疑似是轻云妹妹的时候,白铭心大概就已经猜到了冥云过的都是什么日子了--轻云甚至都没有提过她...
冥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肩头上那只只有她能看见的白狐狸晃了晃尾巴,一把捂住!替她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人工闭麦jpg)
“小姐。”它慢悠悠地说。
“注意言辞。”
冥云没理它。
只是默默的在心里吐槽了这臭狐狸一句。
……
火锅鸡端上来的时候,红油翻滚,散发的热气把玻璃都蒙了一层白雾。
要说这给人的第一感觉,那便是辣,即使没吃,都能感觉到它的辣。
白铭心吃得满头是汗,一边哈气一边往冥云碗里夹。
“吃啊,愣着干什?。”
冥云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油亮的鸡肉,看了很久--第一次见到这么狂野的吃法...
然后她拿起筷子,很慢地咬了一口。
辣。
辣得她眼眶有点热,喉咙仿佛也痛痛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有味道”的东西了。自她成为魔法少女开始,吃的最多的也就只有同伴们给的蛋糕,那之后……那之后她也没什么心情去想这些。
反正都是一些无聊的打打杀杀...
白铭心以为她是被辣到了,笑着给她倒了一杯冰水:“受不了就说啊。”
“不是。”
冥云说:“挺好吃的。”
她说完这句,就再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认真。
白铭心和水燕鸟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再开口。
……
下午她们去了中心广场的铁狮子。
那尊铁铸的巨兽蹲在石台上,锈迹斑斑,身上落满灰。
它在这里蹲了一千多年,看惯了王朝更替、河流改道,也看惯了人一批一批地来,又一批一批地走。
“镇海狮。”水燕鸟轻声说,“本地人都这么叫它。传说以前发大水,它直接把水吼退了。”
“假的。”冥云说。
“嗯?”
“水不是它吼退的。”
她仰着头,猩红的眼睛映着那尊铁狮子,声音很轻。
“是有人替它吼的。”
水燕鸟怔了一下。
白铭心挠挠头:“你怎么知道?”
“猜的。”
冥云说完,转身就走。
白狐狸在她肩头眯起眼睛,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扫着。
“你以前见过它。”它说。
“嗯。”
“那时候它还没这么锈。”
“嗯。”
“那时候陪你看它的人,也还在。”
冥云脚步没停,只是踩的极轻。
“别说了,臭狐狸...”
……
南川老街。
灯笼一路亮过去,整齐的排成一排,照在人们脸上,带着一些暖意。
小吃摊挤得满满当当,糖画、烤串,吆喝声从未断过。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小游戏,套圈、打枪、转盘。
白铭心一头扎进套圈的摊子,非要给冥云套个东西回来。
然...
十个圈,九个空。
最后一个,套中了一只巴掌大的白兔子。
其效果堪比大和防空jpg
“我就说我能行!”
她把那只兔子往冥云怀里一塞。
“拿着!”(华强音)
“见面礼。”
冥云低头看着那只兔子。
白色的,红眼睛。
她手指动了动,最后也只是僵僵地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东西。
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谢谢。”
“哎呀~,客气什么,照顾队员,可是我身为队长的职责呀!”
……
变故来得没什么征兆。
巷子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哭。
不算大声,混在夜市的喧闹里,本来谁也不会注意。
但冥云的脚步停了。
她偏过头,望向那条没有灯的巷子。
那里蹲着一个小小的影子——一个走丢的孩子,在哭。
而在孩子身后,另一道影子正慢慢地立起来,没有五官,没有形体,只是黑,黑的反光...
超低阶诡异。
它在吃。
--吃那个孩子的害怕、恐惧。
这种程度的东西,冥云连动手的欲望都不会有--她随手一击便可以击杀,不会让任何人受伤。
但白铭心已经冲了过去。
“水燕,疏散!”
话音落下的瞬间,赤色的火从她掌心绽开,羽翼般的焰光在巷口一展——阳炎鸟。
水燕鸟紧跟着掠过,衣袖拂起水纹,领域随之展开,这条巷子,便像是被人从这条街上摘了出去。
三分钟。
从那道影子立起来,到它被火焰烧成灰,一共不到三分钟。
孩子被抱出来的时候还在哭,白铭心蹲下来,拍着他的背,笑得一点也不像刚杀过东西的人。
“没事了,啊,没事了。”
冥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
她的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还不错。
她在心里说。
比她想的要好。
……
人群散去之后,冥云在那条巷口多站了一会儿。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地砖。
很深、很深的地底,有什么东西刚刚醒了一下。
那点动静细微得像一根线,从运河的淤泥底下一路牵上来,牵到她的脚边——然后,因为她站在这里,颤了一下,便知道了。
冥云只是闭上眼,感受着那股力量。
“睡。”
她只是很轻地说了这一个字。
那根线抖了抖,慢慢地沉回去了。
白狐狸的耳朵竖了起来。
“你出手了。”
“没有。”冥云说。
“我只是让它别醒。”
“那也算。”
“不算...”
她转过身,朝着等在前面的两个人走去,白发在灯下泛着柔软的光。
“走了。”
“来了来了!”
白铭心举着刚买的糖葫芦朝她挥手。
“给你留了一串!”
……
回到宿舍已经是后半夜。
冥云把那只白兔子摆在枕边,摆正了,又觉得不对,往左挪了一点,再挪回来。
白狐狸趴在窗台上,尾巴垂着。
“今天开心吗?”
冥云没回答,只是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城市的光从窗户撒进来,在天花板上铺成一片淡淡的白。
“小白。”
“嗯。”
“这里挺好的。”
“嗯。”
“我想多待一阵。”
白狐狸回过头,看着她。
“那轻云呢?”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最后一班公交驶过,车前的灯光从墙上扫过,又暗下来。
冥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死了。”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死在那十六年里了。”
“...”
白狐狸依旧是趴在那里,并不意外她的选择。
或者说,它甚至期待轻云不再上战场...
--为了她能够安稳的过完这一生。
……
同一时刻,隔着三栋楼的一间宿舍里,屏幕的光还亮着。
李芳芳盯着那段被系统自动标红的监控录像,已经看了很多遍。
画面里,夜市的灯很亮,人很多,冥云站在巷口,抬起头。
隔着几十米,隔着一块摄像头,她像是在看屏幕这一头的人。
录像的最后三秒,画面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冥云的身影便消失了。
系统给出的结论是设备故障。
李芳芳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一但那个白色的身影,已然不见。
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很久没有落下。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