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茗希天没亮就在城门口等着了。
她来回踱步,手套上的蓝珍珠边被晨光映得发亮。远远看见官道尽头走来一个人影的时候她差点没认出来——蓝头发乱糟糟地扎了个低马尾,发尾毛躁得像干草,那件黑色短外套皱巴巴的,袖口和衣摆沾着洗不掉的灰渍。
冰茗希冲上去:“羽凝!”
冰羽凝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太有力气:“姐。”嗓子哑着,尾音发干。
冰茗希一把扶住她胳膊,隔着袖子都觉出小臂在微微发抖。“你走回来的?怎么不雇个车——”
“雇了。”冰羽凝任她扶着,步子没停,“断断续续的,撑不住才雇。大部分自己走。”
冰茗希张了张嘴,想问她为什么非要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低头一看妹妹眼底那两片青黑,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她换只手扶着,把冰羽凝的背包接过来挎自己肩上:“先回去,管家备了热汤。”
路上冰羽凝话很少,问一句答半句,语气不算冷淡,就是透着一股没力气的松散。冰茗希讲自己出师那场架,讲到刘卫卿被满天冰棱逼得认输的时候,冰羽凝偏头看了她一眼:“挺厉害的。”声音轻飘飘的,但确实带了点笑模样。
冰茗希心里稍微松了松,可扶着她胳膊的手没敢放开——妹妹体温不对,指尖冰凉,越往心脏处的地方却烫得惊人。
“你这体温怎么回事?”冰茗希捏了捏她胳膊,“半冷半热的。”
“没事,可能是跑回来累的吧。”冰羽凝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迈开。
冰茗希没再追问,胳膊往自己这边收了收,把人揽得近了些。
“回去给你做点好吃的。”冰茗希尽量让语气听着轻快,“你看你都成什么样了。”
冰羽凝偏头靠在她肩膀上,没说话,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回到庄园,管家已经让人把热汤和面包摆在了餐厅。冰茗希把妹妹按在椅子上,自己跑去厨房又端了碟黄油和一块冷切肉回来,往冰羽凝面前推。
冰羽凝拿起勺子喝了两口汤,吃相很安静,就如同一年前一样,而冰茗希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那碗汤没怎么动,隔一会儿就找句话聊两句
但看着自己妹妹偶尔点个头,偶尔“嗯”一声。吃到一半她勺子停在碗沿上,眼皮往下沉了沉,又很快抬起来,像是强迫自己清醒。
“困了就去睡。”冰茗希放下勺子,“房间都收拾好了。”
“吃完再睡。”冰羽凝又舀了一勺。
冰茗希只是摇了摇头,等冰羽凝把碗里最后两口汤喝干净,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冰茗希才站起来绕过去将餐具收拾干净,随后轻轻把人从椅子里扶起来:“来,上楼。”
两姐妹相互依靠着往楼上走。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刘卫卿正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卷传讯用的纸草。他看见冰茗希扶着人走过来,脚步停了一下。
冰茗希朝他打了个招呼:“师傅,我妹回来了。”
刘卫卿点点头:“看见了。”他看了冰羽凝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拍,然后朝冰茗希说:“安顿好过来一趟,王都那边来信了。”
冰茗希应了一声,扶着妹妹继续往上走。刘卫卿站在原地等她们上了楼,才低头按住胸前的吊坠,压低声音:“幽黎,你看克罗娜那张脸,青得跟纸一样,她一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看得出来吗?”
晶石的光亮了一瞬又暗回去。幽黎的声音传出来,先是叹了一口气,以无可奈何的口气说道:“她身上魔力波动太虚弱了,像是长时间耗空魔力,导致魔力和身体同步率下降。你让冰茗希这两天多盯着点,别让她一个人待着就行。”
“就这些?”刘卫卿皱眉,“你刚才看了那么久,就看出这个?”
晶石闪了闪。幽黎的语气听着没什么起伏:“我又不是万能的,你自己注意点就行。”
刘卫卿盯着吊坠看了两秒,总觉得她隐瞒了很多信息,但幽黎不想说的时候无论怎么样也不可能得到回答,他懒得在这儿耗,把纸草卷好塞进怀里,转身朝书房走。
吊坠的光亮在他转身走向书房时暗了一截,但十字吊坠的晶石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暗紫色在缓缓流转,随后飞出吊坠附着在一名打扫卫生的女佣身上。
楼上,冰茗希把妹妹扶进房间,替她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冰羽凝往床上一倒,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句“姐我睡会儿”,声音已经含糊得快要听不清了。
冰茗希替她掖好被角,蹲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妹妹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有点发干,呼吸倒是平稳下来了。她伸手把冰羽凝额前的碎发拨开,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又试了试温度——还是那样,额头凉,顺着脸颊往下摸到下颌却烫手。
“嘶,这也不像是发烧啊…”
她一边嘀咕着一边轻手轻脚退出去,带上门,在走廊里站了站。刘卫卿刚才那句“王都那边来信了”始终在脑子里回荡,她犹豫了一下,先往书房去了。
推门进去的时候刘卫卿正坐在桌前拆那卷纸草。他抬头看了冰茗希一眼:“安顿好了?”
“睡了。”冰茗希在对面坐下来,“王都来的什么信啊?”
刘卫卿把纸草摊开,上面的笔迹,字写得又大又潦草,像是赶出来的。“我那边人说王国最近在查烬区附近的异常魔力波动,怀疑有人在打炎湫旧地的主意。让我回去一趟,顺便带你做勇者登记。”刘卫卿说道这个,眼神严肃的看了眼冰茗希,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烬区?”冰茗希并未注意师傅的眼神,倒是对这个陌生词汇产生了兴趣。
“就是上一任魔女炎湫死的地方。临死前的自爆让那片地被烧得寸草不生,最近有人在那儿检测到了奇怪的魔力残留。”刘卫卿把信往桌上一搁,“我本来也打算带你回王都办登记,正好一起。”
冰茗希点了点头,心思却飘到楼上去了。她犹豫了一下,半开玩笑的说:“师傅,我妹这一年一直在外面,你说烬区那个魔力残留,总不会跟她有关系吧?”
“你妹一个侯爵养女,去烬区干什么?”刘卫卿嘴上这么说,眉头却微微皱了一下。幽黎方才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没跟冰茗希提,只是站起来把信收好,“先别多想。明天我跟你妹聊聊,问问她这半年都去了哪儿。你这两天多陪陪她,别让她一个人待着。”
冰茗希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刘卫卿,对方正低头翻那本旧笔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吊坠。她总觉得师傅今天话里有话,但问不出来,只好先回自己房间去了。
而之前那位女佣,听完全程后,自然的走到冰羽凝的门口,叩门三声。“进来吧,没锁”屋里传来“冰羽凝”严肃清亮的声音,听不出半分疲倦感。
女佣推门进去的时候,“冰羽凝”正靠在床头,外套脱了,被子拉到腰际,眼神清醒得跟方才在楼下判若两人。她看着女佣走进来,目光在对方脸上扫了一圈,又仔细嗅了嗅,忽然眯起眼睛。
“我当是谁呢,有什么消息来特地通知我的话就免了吧~我知道我闹得动静很大,圣城那边瞒不住”,炎湫附身在冰羽凝身上大大咧咧的轻浮样让幽黎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但很快,炎湫一转刚刚的愉悦感低声严肃的询问“所以,你是哪个黎?是我的挚友,还是那个该死的浑融物?”
“我就是我,那还是哪个自己?”黎的语气充满挑弄,慢慢靠近炎湫,眼中迸发着与旧友重逢的喜悦感,但炎湫听到回复后,表情瞬间冷淡下来。
“停下,别靠近我。”
“嗯?还在生我杀你的气啊?”幽黎脚步未停,反而更进几步“我都说了,只要让我杀了你,你就能恢复成原来的炎湫,现在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清醒了很多?”
幽黎语气越来越高昂,眼神也愈发狂热:“哦,你是不是还在想自己之前的身体,没关系,我可以给你重新创造出来!这就神明的权柄,我可以保证新的身体与你曾经的完全…一模一样!”
“够了!”随着炎湫的一声怒吼,整间屋子安静了下来,幽黎刚刚的狂热收的干干净净,就连眼神也变得冷淡。
炎湫看着窗外,没有再注视幽黎,而幽黎乖乖站在原地,头微微低垂,二人沉默了许久后,炎湫终于重新开口:
“我一开始以为死过一次就再也醒不过来,我以为你当年对我说,杀死我我就能恢复是假的。”炎湫闭着眼,像是回忆着往事一般“但是你没有骗我,你确实做到了,我当初应该更信任你的”炎湫说完,对着幽黎露出浅浅的微笑,但这笑容稍纵即逝,紧接着的是一种从未出现过的冷淡
“但是,我原以为我死过一次,变回曾经的自己之后,你也会跟我一样。你会摆脱那个家伙的诅咒,重新做回最开始的黎。”她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着幽黎的眼睛,“但是二十年了,你一点都没变,你还是那个自私自利,一切都以自己目的为主的幽黎,你从来不会在意任何人,说着我这是为了你,实际上只是在满足自己的控制欲罢了,你救不了所有人,就如同几百年前的神战一样,放弃吧!”炎湫右手轻轻一翻,一团火焰聚拢,巨剑于火焰中浮现,面色阴沉。
“你已经不再是我们深渊族的黎明了,现在的你,只是那黎明前的黑暗而已!”剑刃随着炎湫的话语,燃起烈火,她看着幽黎,声音低沉“之前是你救我,现在,你若是还将我视作你的挚友,那就让我结束你的生命,趁现在你还没做出更坏的行动之前。”
幽黎后退了几步,脸色阴沉。
“你说我自私自利、控制欲强?炎湫,我至少从来没杀过自己的同伴。你呢?”
“当初是谁杀死了伊瑞莉安?”见炎湫的表情有着一瞬间的凝固,变得惶恐起来,幽黎接着咄咄逼人道“是你,是你亲手掏空了那可怜血妖的内脏,趁她刚产子,进入虚弱期的时候将她开膛破肚,是你杀了我们共同的挚友,你这个朋友杀手。”
幽黎话语间充满了怨念,就连声音都变了调,仿佛于无尽深渊中的冤魂一般,歪着头一字一顿的说道:“至少从一开始到现在我本意一直都是为了你们,为了我的同伴,你被诅咒强行转变成魔女的时候我依旧在想着怎么帮你,怎么去补救我犯下的错误,而自甘堕落的你…只是因为她挡在你面前阻止你杀死我,你就将她…”
“至少,即便是失控的我从未想过对我的同伴下手,而你不一样,我觉得我们暂时没什么好聊的了。”
炎湫沉默了一会儿,剑上的火焰弱了一点。
“我承认我的错误,我一直对此感到愧疚,但同样,黎,你也让我失望透顶。既然双方都对对方颇有怨言,那从现在起,别再来找我,咱俩,绝交吧。”炎湫对幽黎下达了最后的逐客令。
“炎湫,我们才是同伴,我们才是家人,我希望你能想明白,我还会再来找你的。”幽黎丢下这句话,回头看了好几次炎湫后,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