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去一回,等萨尔维奇踏进庄园大门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马夫,吩咐厨房把晚宴备得丰盛些,然后径直去了餐厅,往主位上一坐,也不说话,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仆人们手脚麻利,没多久长桌上就摆满了盘盏——烤鹿肉、奶油蘑菇汤、煨小羊排、蜂蜜烤苹果、现切的黑面包配黄油,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香料红酒。饭菜全部上桌后,管家亲自去把两位小姐请了过来。
冰茗希一踏进餐厅就觉出不对劲。主位上那位侯爵大人正襟危坐,棕发梳得整整齐齐,猎装换成了深色礼服,脸上的表情说不上严厉但也绝对算不上和蔼,像块刚从山里凿出来的石头,往那一杵就带着压迫感。
她偷瞄了冰羽凝一眼。妹妹已经拉开椅子坐下了,腰背挺得笔直,拿起刀叉的动作行云流水,切鹿肉的时候手腕稳得跟尺子量过似的,切下来的肉块大小均匀得能拿去卖。
冰茗希有样学样,拿起刀叉低头跟盘子里的鹿肉较劲。切是切开了,就是肉块歪歪扭扭,有一块还差点飞出去。她正要往嘴里送,主位上的人开口了。
“两位。”
萨尔维奇把刀叉往盘子边上一搁,声音不大,但整个餐厅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动静。
冰茗希嘴里还叼着半块肉,愣在那儿。
“我就直说了。”萨尔维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希尔洛薇,克罗娜——或者说,冰茗希,冰羽凝。你们是从异世界来的,对吧?”
冰茗希差点被肉噎死。她猛地扭头看冰羽凝,妹妹的刀叉停了一瞬,但马上又继续切肉了,表情连个褶子都没多出来。
“别看她。”萨尔维奇摆摆手,“我既然当面问了,就是已经确认过了,没打算追究。你俩在我这儿住了一年,该干的活干了,该演的戏演了,规矩没坏,名声没损,我犯不着为这个跟你们翻脸。”
冰茗希咽下嘴里的肉,放下刀叉,脑子飞速转了一圈。人家把话都摊到这份上了,再装就是傻子。她深吸一口气:“……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下午。管家去猎场跟我说了。”萨尔维奇叉起一块羊肉,“你们俩在餐厅对暗号的时候,他在门外听着呢。”
冰茗希噎住了。那个恭恭敬敬的老爷子?全程听完了?
她瞥了一眼站在墙边的管家,老爷子面不改色地微微鞠了一躬。
“所以,”冰茗希清了清嗓子,决定把主动权攥回自己手里,“您打算怎么办?把我们赶出去?还是交给什么教会、王宫之类的?”
萨尔维奇嚼着羊肉,不紧不慢地咽下去,拿餐巾擦了擦嘴:“赶你们出去?我图什么?你们俩当初自己敲的门,我夫人心善把你们收进来当养女养着,吃我的穿我的,现在说扔就扔,那我这一年不是白亏了?”
冰茗希愣了愣。她没料到对方会提这一茬。
萨尔维奇搁下餐巾,语气缓了些:“我夫人去世前一直没能生养,身子骨弱,但她是真心喜欢你们俩。那会儿你们大半夜敲门,冻得跟两只小猫似的,她二话没说就让人备热水备吃的。我问她来历,她说问那么多干什么,孩子愿意说自然会说,不愿意说就当老天送来的。”他顿了顿,看了两人一眼,“她到死都没问过你们从哪来的。我也不会问。”
冰羽凝的刀叉终于彻底停住了。
“我萨尔维奇家不养闲人,但也不赶自己人。”萨尔维奇目光扫过两人,“你们既然占了希尔洛薇和克罗娜的身子,那就把她们该尽的责任尽下去。该出席的场合出席,该撑的场面撑住,别让人看出破绽来,尤其是王都那边的人。做得到,这事就翻篇,你们继续当你们的侯爵养女,我继续管你们的吃住。”
冰茗希和冰羽凝对视了一眼。冰羽凝开口了,声音平稳:“王都那边的人?您指的谁?”
萨尔维奇端起酒杯晃了晃,红酒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盯着杯子看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
“王宫里那位‘勇者’大人。他找了异世界来客快三年了。”萨尔维奇抬眼看向两人,“我不知道他找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但既然你们出现在我的领地上,这事迟早瞒不住。所以下午我已经让人往王都传了信。”
冰茗希皱眉:“送信?一来一回得多久?”
“用不着多久。”萨尔维奇放下酒杯,“我书房里有一套传送法阵,是当年勇者给的联络手段,紧急时用的。信已经传过去了,按那家伙的性子,两天估计就到了。”
冰茗希手里的叉子“哐”一声掉在盘子上。
“两天?!”
“两天。”萨尔维奇点了点头,语气不咸不淡,“所以你们没半个月可磨蹭。他来了肯定要试你们的身手,看看是什么路数。克罗娜这一年剑练得不错,我不担心。倒是你——”他抬手指了指冰茗希,“冰茗希,你那个冰冻能力我听管家说了,才刚入门?两天够你练到哪儿算哪儿,回头人家来了,你总不能上去给人表演个冻杯水吧?”
冰茗希嘴角抽了抽:“……您这语气怎么跟我妹一模一样。”
“那说明你妹说得对。”萨尔维奇端起酒杯朝冰羽凝的方向微微一抬,“克罗娜比你靠谱。你多听她的。”
冰羽凝端起酒杯跟萨尔维奇碰了一下,面上依旧冷淡,但嘴角那点弧度没逃过冰茗希的眼睛。
冰茗希把餐刀往桌上一插,刀尖稳稳扎进面包里:“行吧,两天就两天。不过先说好——那个勇者要是来找麻烦,我冰茗希可不是站着让人捏的软柿子。”
“你先把餐桌礼仪明白了再说这话。”冰羽凝淡淡道。
“……闭嘴吧你。”冰茗希很不爽老妹这冷淡的态度,换从前,自己的妹妹根本不会是这样的,她应该是虽然嘴毒,但很粘着自己,内心柔软温顺的,可是现在这样的妹妹让她感到陌生
接下来两天,冰茗希几乎把藏书室当成了卧室。
萨尔维奇家的藏书室不算大,两排书架顶到天花板,蒙着薄灰的皮面书脊挤得满满当当。冰茗希抽出一本《元素亲和导论》,翻了两页就愣住了——这玩意儿讲的是魔法基础理论,但行文逻辑跟她前世学的化学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元素周期表换成了元素亲和谱系,化合反应换成了元素融合,催化剂换成了媒介物质。她啃起来毫不费力,边看边拿羽毛笔在纸上画示意图,什么“水元素在空气中以游离态和结合态两种形式存在”“施法本质是通过精神力引导元素定向移动并触发相变”,写写画画了大半天,把旁边打瞌睡的管家看得一愣一愣的。
“大小姐,您这笔记记得比老仆见过的法师学徒都工整。”管家端着茶进来的时候瞟了一眼。
冰茗希头都没抬:“哎哟,基础学科,换汤不换药。未来的医学生怎么能连这种都不清楚”
理论啃了个大概,她迫不及待地跑到庄园后面那片大空地上实操。第一次尝试凝冰的时候只憋出来一颗指甲盖大小的冰碴子,气的冰茗希狠狠丢在地上弹了两下就化了。冰茗希不服气,蹲在地上拿树枝画起了水分子结构图,嘴里念念有词:“游离态水分子……精神力牵引……定向排布……”
第二回,掌心凝出一块拳头大的冰坨。
第三回,冰坨变成了一面巴掌大的冰盾,虽然表面坑坑洼洼像被狗啃过。
到了第二天下午,空地上已经立着三根两米高的冰柱了。冰茗希叉着腰站在中间,头发被自己释放的寒气吹得飘来飘去,但脸上没什么得意神色,眉头紧锁着,明显还在琢磨哪里能改进。她发现只要自己集中精神,空气中的水汽就跟听话的士兵一样往她手心里聚,想捏成什么形状就捏成什么形状。甚至不用手也行,手指头一勾,脚底下的草叶上就结一层薄霜。
“羽凝。”她冲着路过后院的冰羽凝喊了一声,语气认真,“来陪我练练。我需要知道实战里差在哪儿。”
冰羽凝本来要去马厩看那匹刚送来的小马驹,闻言停住脚步,回头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三根冰柱,点了下头:“行。拿你的冰,我拿训练剑。规则就一条,我近身到你三步之内,剑戳到你面前,算你输,你用冰碰到我身体任何部位算我赢。”
“公平。”冰茗希深吸一口气,摆开架势,双手微张,掌心的寒气开始翻涌。
两人往演武场中间一站,旁边几个卫兵本来在擦甲胄,一看这架势全围过来了,连管家都端了杯茶靠在廊柱底下看。
冰羽凝提着训练剑走过来,姿态松弛,目空一切,剑尖垂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浅痕。她在距离冰茗希约莫十步远的地方停住,没有急着进攻,而是左右踱了两步进行试探防守,目光扫过冰茗希的站位、脚下草皮的干湿程度、以及她双掌寒气涌出的方向和频率,眼神变得犀利。
然后她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冰羽凝突然斜向加速,走的是冰茗希左手边一条弧线,脚步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冰茗希反应不慢,右手往前一推,掌心寒气凝出三道冰棱呈扇形射出,封死了正面的范围。
冰羽凝没有减速,身体往右一拧,第一道冰棱擦着她肩头飞过去,与此同时她将燃烧着火焰的训练剑往下一劈,精准地磕在第二道冰棱的中段,没去硬碰棱尖,而是打在侧面,借力把冰棱偏转了方向,让它撞上第三道冰棱,两根一起碎成了渣。整个闪避加格挡动作一气呵成,她的速度几乎没受影响。
冰茗希瞳孔一缩,左手往地面一拍,一面半透明的冰墙从草皮底下拱出来,挡在冰羽凝冲锋的路线上。冰墙不算厚,但表面特意做了棱面结构,能分散冲击力。
冰羽凝看到冰墙的瞬间就做了判断,她没有绕路,两步冲到墙前,训练剑高举,剑尖朝下,直直劈在冰墙正上方。第一剑砸出一片蛛网裂纹,第二剑紧接着砸在同一点上,冰墙“哗啦”碎出一个豁口,她侧身从豁口里钻了过来。
从碎冰里穿过来的一瞬间,冰羽凝的剑顺势横斩,直取冰茗希腰侧。这一剑角度刁钻,刚好卡在冰茗希右手回收、左手还没抬起来的空档里。
冰茗希来不及凝盾,索性整个人往后一仰,腰弯成一个夸张的弧度,剑锋从她鼻尖上方两寸的位置扫过去,削掉了几根飘起来的蓝头发。她借着后仰的惯性直接往地上倒,右手在地面上一撑,掌心寒意在草皮上蔓延开——冰羽凝脚下的草地瞬间结了一层滑溜溜的薄冰,随后借用地板做支撑抬起脚尝试将其踹倒。
冰羽凝踩上去的瞬间脚底打滑,但她没慌,顺着打滑的势头干脆整个人往侧面一转,训练剑往地上一插当支点,硬生生稳住了身形,同时冰茗希也因为没近身攻击到羽凝,强行控制自己身体重新立直准备抵挡接下的攻击,而羽凝借这一转的离心力,剑从地面拔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蓬泥土甩向冰茗希面门。
冰茗希被泥巴糊了一脸,就在这视线受阻的零点几秒里,冰羽凝已经重新调整好重心,三步并两步冲到跟前,剑尖往她喉咙前一指。
“停。”冰羽凝收剑后退,“你输了。”
冰茗希抹掉脸上的泥,喘得厉害,但眼睛很亮:“刚才那下你踩到冰的时候反应也太快了,正常人早摔了。”
“摔了就是输,所以不能摔,我绝对不能输,任何事都不能。”冰羽凝把训练剑往肩上一扛,“你打得比我预想的认真。不过问题很明显,你所有法术都要用手做引导动作,你这个左撇子的毛病得改,左手被牵制的时候右手反应总能慢半拍。而且你太依赖视线锁定,我甩你一脸泥你就抓瞎了。”
“那我该怎么改?”
“练双手同步施法,练闭眼感知方位什么的。这次不是实战,我也没动真格,实战的时候你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姐”冰羽凝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哦还有,你那个冰墙别老往正面拍,刚才你要是把冰凝在我落脚点上而不是砌一堵墙,我冲过来的时候脚底下就滑了,根本近不了身。到时候一个冰柱下去我就输了不是吗?”
冰茗希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下大腿:“对啊!我干嘛非得砌墙挡,我直接凝在你脚底下不就完了!”
“所以你刚才输了。”冰羽凝把训练剑扔给旁边的卫兵,“明天继续。你今天先把施法练出来。”
廊柱底下,管家慢悠悠地抿了口茶,转身往书房走去。书房里萨尔维奇正对着窗外看后院的动静,见他进来头也没回:“怎么样?”
“希尔洛薇大小姐天赋极好,跟克罗娜大小姐打了将近二十息才落败。不过老仆瞧着,她那个水元素亲和度高得有点离谱。藏书室里那本《亲和导论》后面附了测试法阵,她昨晚上偷偷试过,亲和度指针直接顶到头了。”
萨尔维奇转过身来:“顶到头了?”
“顶到头了。老仆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亲和度满值的。当年王都那位勇者大人靠着身体测出来是全元素九成二。这位…虽然只有单元素高,但是这也…太高了些”
萨尔维奇沉默了几秒,手指敲了敲桌面:“信已经传过去了,那家伙最迟明天就到。你盯紧点,别让她们俩出什么岔子。”
“老仆明白。”
管家退出去之后,萨尔维奇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后院。冰茗希正拉着冰羽凝复盘刚才那场对练,手上比划着各种冰棱的发射角度,冰羽凝在旁边偶尔插一句“你那个角度偏了三寸”“你这右手,啧,真服了,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啊?”。萨尔维奇看着那场景,嘴角动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单亲和度满值,其他的也都略有涉及,就是这火元素,一点都没啊……勇者啊勇者,你找了三年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怪物啊。”
在王都格兰蒂亚皇宫西侧,勇者的专属塔楼。
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歪在书房那张过于柔软的天鹅绒躺椅上,两条腿架着书桌边沿,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式王都制服,腰间挂着一柄剑鞘上没有任何纹饰的朴素长剑,棕色的短靴沾满了长途跋涉的尘土。他的头发是暗金色的,随意扎了个低马尾,脸上带着一道从眉骨拉到颧骨的老疤,五官不算多英俊但轮廓硬朗,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正阅读着手中的信件,像鹰在找猎物,上一任勇者刘卫卿,手里捏着半杯凉透的红茶,烦躁的他同时放下信件和茶,眼睛盯着天花板那盏水晶吊灯发呆。他胸前挂着一副银质十字吊坠,正中嵌着一颗拇指盖大小的暗紫色晶石,此刻那晶石正一明一暗地泛着微光,频率不紧不慢的。
“别晃了,眼晕。”刘卫卿拿手指头弹了弹吊坠。
晶石光芒一顿,随即传出一个女声,嗓音压的偏低,带点慵懒的沙哑:“堂堂勇者大人,大白天躺椅子上喝冷茶,传出去像什么话。”
“传出去就传出去呗,我魔女都杀了,在这生活的二十余年,我的实力和人品那边人心里有数不是吗?”刘卫卿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说正事。萨尔维奇那边传讯过来了,两姐妹都是异世界来客,确认了。你怎么看?”
吊坠沉默了两秒。晶石的光暗了一截,然后重新亮起来,幽黎的语气正经了些:“终于来了。明天一早就动身,传送阵直接开到他庄园门口,别搞排场。”
刘卫卿从椅子上坐直了:“这么急?”
“急。”幽黎就吐了一个字。
刘卫卿等了一会儿,没下文了。他太熟悉这女人的说话方式了,挤牙膏似的,问一句答半句,不想说的拿钳子撬都撬不出来。他换了个问法:“萨尔维奇信里说俩姑娘,一个叫希尔洛薇一个叫克罗娜,没提什么别的名字。你让我找‘名字带希’的,这俩谁啊?值得你这么大费周章”
幽黎的晶石闪了两下:“希尔洛薇。那个才是真正的勇者。”
刘卫卿眉头一挑:“等会儿,什么叫真正的勇者?那我是什么?杀了魔女就自动成替补了?”
“你?”幽黎的语气里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你是王国用生物炼金术硬砸出来的速成货。空白灵魂,满配身体,开局一条龙,魔力回路和元素亲和度全给你拉到顶了。这样搞你这具肉体也没几年好活的,再加上你当年这么卖力,估计现在也就四五年的寿命了吧?你还有时间斩现在这任的吗?”
刘卫卿摸了摸下巴没接话。这事儿他早知道,当年王国把他从原来世界薅过来的时候他睁眼就躺在一具炼金培养舱里,光溜溜的一丝不挂,旁边围了七八个白袍法师拿本子记数据。好处明摆着,他起步就是别人练二十年的水平,剑术魔法一学就会,魔力储量厚得跟海似的。拿了人家这么大的好处替人办事他没什么怨言,况且这种救人性命的事在他穿越之前就做过不少,只是偶尔想起来觉得有点膈应,总觉得这样是在欠他们的一样。
“行,那我去找她。”刘卫卿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不过你总得告诉我找她干什么吧?收徒?合作?还是——”
“你在那边待着。”幽黎截断他的话,“至少保证这一年她必须活着,剩下的事等见了面再说。”
“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刘卫卿啧了一声,“那另一个呢?克罗娜,萨尔维奇说是希尔洛薇的妹妹,也是异世界来的,跟她一块儿穿的那位。”
“那个啊。”幽黎的语气明显淡了,“她你不需要管,时候不到你也管不着,她很特殊。你看着办就行,不用太费心思,不对一点指点都不要有,把她们拆开。”
刘卫卿察觉到一丝微妙。幽黎对那个叫希尔洛薇的语气不太对劲,说不上温柔,但明显上心得多,叮嘱来叮嘱去,后面还说什么“希尔洛薇她性格可能有些莽你别吓着她”“她身边那个妹妹盯紧点别让人家搞什么小动作”,最后这条尤其古怪,好像在她眼里那个叫克罗娜的才是外人。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刘卫卿把吊坠翻来覆去看了看,“你跟那个希尔洛薇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晶石的光突然灭了。
过了足足三秒,幽黎才重新出声,语气恢复成平常那副冷冰冰带刺的调子:“我说了,我那是预言。占卜出来的东西有些能说有些不能说,你当我是卖情报的什么都能往外倒?我不要命了?明天早上出发,传送坐标我今晚给你。到了之后先看情况再说话,别一见面就摆你那个勇者前辈的架子。”
“好好好,听你的。”刘卫卿把吊坠塞回衣领里,从桌上拿了块饼塞嘴里,“不过你得给我交个底,你那个预言里希尔洛薇的未来到底会是怎么样的?我的未来呢?别我去了发现什么不对的,最后把我折在那了,重来一世我还没活够呢。”
幽黎沉默了一阵,长到刘卫卿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他正准备收拾行李,吊坠里才传出声音,音量比之前小了一截:“她不会对你怎么样,也不危险。”
“那她是什么?明明肉体还在…”刘卫卿马上收住声音,这可是王宫里的秘密,不得外传
“她……”幽黎顿住了,晶石的光微微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她是个笨蛋。你去了就知道了。还有,把我的手套带上,算是给她的见面礼吧?”
刘卫卿嚼着饼愣了两秒,随即咧开嘴笑了:“哎哟,明明我跟她俩都是穿越者,你幽黎,堂堂邪灵之主,嘴里居然能蹦出‘笨蛋’这种温柔词?我跟你搭档砍上一任魔女炎湫的时候你骂我都是‘废物’起步的,这姑娘什么来头啊让你嘴下留德?”
“再废话你自己走路去萨尔维奇领地,炎湫是你能谈论的?到时候给你的传送阵我给你拆了你别用的时候别求我再给你画。”
“行行行,我闭嘴。”刘卫卿把最后半块饼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从架子上扯下斗篷往肩上一搭,“明天一早,萨尔维奇庄园,找那个叫希的姑娘。收到。”
吊坠里没再传出声音,但晶石的光亮平稳地暗了下去。
刘卫卿走到衣帽架前把斗篷挂上去,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传讯卷轴,萨尔维奇的信里就寥寥几行字,两姐妹的体貌特征、行为异常、以及一句很含蓄的“勇者大人若得空,还请亲临鄙庄园一叙”。老狐狸,信里连“异世界”三个字都没写,估计是怕半路被人截了。
“明天啊。”刘卫卿伸了个懒腰,骨骼噼里啪啦响了一串,“行吧,去见见那位让幽黎都得改口叫笨蛋的希小姐。”
他吹着口哨往浴室走,身后吊坠里的晶石偷偷亮了一下,传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哼,含糊得几乎听不清是笑还是叹气。
最后空中凝出一句话,一句血字“刘卫卿,好好用你剩下的时间守住勇者,教导她,然后安心被烈炎撕碎吧,后面的事就交给她了,愿你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