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的门关着，冰羽凝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搂着胸前的包，盯着对面墙上的禁烟标志发呆。
轩辕墨雨坐在她旁边，翘着二郎腿翻手机，那只镶着水钻的手机壳在日光灯底下亮闪闪的，跟她一身名牌套装倒是挺搭。“你说你姐这回能查出什么来不？”她头也没抬，“哎呀要我说啊，她那些梦——挺酷的啊！换我我还巴不得做呢，你想想啊冰墙火球满天飞，不比对着数学卷子的干巴日子有意思？”
冰羽凝没接话，只是把膝盖上那只帆布包带子绕了一圈又一圈。
诊室里传来冰茗希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但能听清：“对，每次都是同样的情节，不，不对，有些时候可能会有些许改变，不过都八九不离十。而且我在梦里练的那些战斗技巧我也能模仿出来一部分简单的动作——”
轩辕墨雨把手机一收，拿胳膊肘碰了碰冰羽凝：“你姐这梦越做越专业了，上回说能凝出冰碴子，这回都能模仿动作了。你说她是不是该去写小说？我可以让我爸给她投——”
“墨雨。”冰羽凝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你少说两句。”
轩辕墨雨撇了撇嘴，没再吭声。
诊室门开了，冰茗希走出来，手里捏着张处方单，脸上挂着那种“医生说了没事但我自己也不太信”的笑。她走到两人面前挥了挥单子，再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医生说我是压力大，让我多运动、少熬夜。开了点安神的药叫我每晚吃吃，看看还会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
“就这？”轩辕墨雨站起来，一把搂住冰茗希的肩膀，“走，去我家吃火锅！尝尝我爸昨天刚买回来的高级货，那个鸳鸯锅，你吃不吃，包是正宗得很的那种。你这情况就得吃点好的补补，然后再去写小说。”
冰茗希看了冰羽凝一眼。冰羽凝点了下头：“去吧。”
轩辕墨雨家在市中心那片最贵的楼盘，二十四层，大平层，落地窗能看见半座城。她爸做医疗器械起家，家里就她一个闺女，宠得跟什么似的。火锅摆上桌，红油翻滚，肉片码得整整齐齐，轩辕墨雨还专门开了一瓶她爸藏的酒，说“喝点喝点，喝完什么梦都不做了”。
前半顿吃得还算太平。轩辕墨雨在那儿眉飞色舞地讲她最近追的武侠剧，说她以后要是穿越了非得当个大侠，还问能不能在梦里再给她加个角儿，冰茗希被逗得直乐，拿筷子蘸着酒在桌上画：“那你得先练轻功，你这体力…”冰茗希捂着嘴窃笑“续航和爆发能力都挺强的，但真要跟那些武侠小说里的人比可差太多了”
冰羽凝低头涮肉，没怎么说话。
“羽凝你咋了？不舒服？”轩辕墨雨给她夹了块毛肚。
“没有。就是有点累。”
冰茗希立刻放下筷子：“昨晚又没睡好？我不是说了让你别等我——”
“跟那没关系。”冰羽凝语气淡淡的。
轩辕墨雨没察觉出什么，见羽凝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后，就继续谈论起原来的话题：“哎茗希，你那个梦到底咋样啊？你下回梦到了能不能写下来？我让我爸找几个做动画的，给你剪个短片——”
“墨雨。”冰羽凝放下筷子，“别撺掇她了。”
桌上安静了一拍。
轩辕墨雨愣了愣：“我…我咋了？我就开个玩笑——”
“她每次做完梦回来什么状态你看不见吗？”冰羽凝抬起头，声音还是平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你当笑话听，她在那边当饭吃。你知道她上学期因为跟同学讲这些被叫‘梦女’吗？你知道她同桌家长跑到班主任那儿说‘别让那个有毛病的跟我家孩子坐’吗？”
冰茗希的脸白了。
轩辕墨雨张了张嘴：“我……我真的不知道有这回事……”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冰羽凝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转向冰茗希，“姐，我今天就说一次，当着墨雨的面。你那点梦，你自己当宝贝行，到时候大学期间写点小说我也不反对，能不能别到处说？你每次跟人讲完被笑了，转头回来找我，我安慰你，然后呢？下次你还讲。我在学校被人叫‘怪姐姐的妹妹’叫了多少年了，我知道每次有人欺负我的时候你替我把人都揍了一遍，有用吗？揍完了他们背地里说得更难听，你自己一点都不改，有什么用？”
冰茗希嘴唇哆嗦了一下：“羽凝，我、我不知道你这么在意——”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冰羽凝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你只知道你被人笑了不高兴，你不知道我在旁边坐着替你尴尬的时候什么滋味。”
“行了行了——”轩辕墨雨赶紧打圆场，伸手去够冰羽凝的胳膊，“你姐也不是故意的，她那个梦确实太——”
“你也闭嘴。”冰羽凝没甩开她，但语气硬邦邦的，模仿着墨雨平时的语气“你最会起哄，什么‘好酷啊’‘写小说吧’，你越这么捧她她越来劲。”
轩辕墨雨被噎得脸涨红，她从小到大哪被人这么呛过，大小姐脾气一上来，啪地拍了下桌子：“我说冰羽凝你这话就没意思了，我捧你姐怎么了？她平时那个情况被欺负了我也生气啊，没有人理解她我能理解，她没有朋友我就做她一辈子的朋友！她做梦碍着谁了？你心里有气你冲我撒——”
“我没冲你撒，我冲她撒可以了吗？”冰羽凝转过头直直看着冰茗希，“姐，你就不能消停消停吗？咱俩好好过日子不行吗？你非得——”
冰茗希的嘴唇抖得厉害，眼眶已经红了。她开口，声音又急又低：“羽凝，我、我真的不是故意让你……我就是觉得那些梦很重要，就像，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等着我——”
“等你什么？等你被车撞然后跟爸妈一起——”
话没说完。
窗外传来一声巨响，阳台整面落地窗轰地炸开，玻璃碎片暴雨一样泼进来。冰羽凝只来得及回头看见一团庞然大物挤碎窗框、碾过阳台、直直冲进客厅，红色车头灯亮得刺眼，轮子碾过火锅桌的时候把整桌菜掀飞上天，红油汤底泼了满墙。
一辆重型卡车。二十四楼。破窗而入。
冰茗希离得最近，整个人被气浪掀翻在地。她抬眼看见车头正对着冰羽凝冲过去，冰羽凝被碎玻璃扎了一身，正撑着地往后爬。冰茗希想都没想，从地上弹起来扑过去，双手一把推开冰羽凝：“羽凝——！”
轮子碾过冰茗希的腰。声音很闷。血溅了三米远。
冰羽凝被推得滚出去两圈，脑袋磕在墙角，眼前一阵黑。她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车头已经调了方向，朝她直直压过来。轮子碾过她的时候她听见自己骨头碎的声音，疼得她连喊都喊不出来。最后一眼看见的是轩辕墨雨缩在沙发角，手机还举着像要报警，车尾甩过来的时候把她连人带沙发一起卷了进去。
大小姐的手机从血泊里飞出去，屏幕还亮着。
她看见的是姐姐趴在地上的背影，蓝头发散了一地，手还保持着推人的姿势。她盯着那辆奇迹般从二十四楼破窗进来的百吨王，脑子里嗡嗡响，最后一个念头居然是——姐，我刚才那些话，不是那个意思。
意识模糊间，羽凝望着亮得刺眼的车灯，驾驶位上隐约坐着一个看不清面目的黑影。然后白光来了。
一双手伸过来，拽住了她的意识，把她从碎玻璃和血泊里拎了出去。
冰羽凝睁开眼。熟悉的房间——不对，是克罗娜熟悉的天花板。她这十七年一直看着这面天花板，每天早晨克罗娜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就是它。她那时候只能看，动不了，连眨眼都做不到，像个被塞进玻璃罐里的旁观者，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女孩用同一双手吃饭、练剑、对着月亮说“姐姐会杀了我”。
现在她能动了。指尖发麻，胳膊发沉，脖子转起来咔咔响，跟生了锈似的。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克罗娜的手，指甲缝里没血，但抖得厉害。她试着攥拳，五指收拢的触感，直到一年后的今天也依旧真实得让她想哭。
刚刚地牢里炎湫的声音还在脑子里回响：“按我的计划来。”冰羽凝把那股灼热往下压了压，没理它。
她想起自己最后的话——“等你被车撞跟父母一起死掉，只留下我一人？。
冰羽凝捂住脸，指甲掐进掌根。克罗娜自愿去死，姐姐也是，宁愿自己死，也要把自己推开，而她现在只能选择与姐姐为敌。
“真蠢。”羽凝咬着牙挤出两个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也是，我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