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刘卫卿把冰茗希带到了萨尔维奇平时狩猎用的猎场。一片被矮栅栏圈起来的开阔草地,远处有片橡树林,坡地上戳着几个稻草人靶子,有些草皮被踩秃了,看得出经常有人在这儿活动。
冰茗希从吃完午饭就开始东张西望。整整一上午,除了吃饭时间,冰羽凝就一直没露过面。女仆说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吩咐了不许人打扰。冰茗希想去找她,但被刘卫卿拦住了:“先跟我练,练完再说。”
“喂,小子,拿着这个。”刘卫卿从腰后包里掏出一对全包式手套,黑色皮面,手腕处镶着一圈蓝色珍珠边,朝她扔了过去。
冰茗希接住,翻来覆去看了看:“这什么?”
“见面礼。戴上。”
她把手套往手上套。指尖刚捅进去就觉出不对——手套内衬像活的一样贴上来,皮肉被撕开又重塑的剧痛从指尖一路窜到手腕,冰茗希“嘶”地抽了口冷气,本能地想往回抽手。
“别想着现在脱。”刘卫卿背着手站在旁边,语气不咸不淡,“你要是现在扯下来,手上的皮得跟着掉一层。忍着,我当年也这么过来的,绑完了就能摘。”
冰茗希咬着牙没再动。疼了大概十几息,那层灼痛慢慢退下去,手套服服帖帖地粘在手上,跟长出来的第二层皮似的,活动指关节的时候一点阻碍都没有。她试着握了握拳,又松开:“行了,不疼了。”
“好。”刘卫卿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手套的简图,“这玩意儿叫‘虚妄湮灭’,是我搭档以前的武器,现在归你了。它能自动适配使用者的灵力属性,从你身体里抽灵力凝成武器。你是什么元素,凝出来的就是什么属性。”
“冰。”
“那你大概凝出来的武器,是比较脆的类型吧。”
冰茗希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所以不能拿来当盾牌用?”
“挡一下估计是可以的,别指望硬扛。你遇到连击型对手要么闪要么先手,别站在原地跟人对砍。”刘卫卿站起来,拿脚尖点了点地面,“先看看你能凝出什么。闭上眼,想着武器该有的形状,让手套自己判断。”
冰茗希闭上眼,集中精神。手套表面蓝光一闪,掌心寒气翻涌,一柄冰蓝色镰刀从她手里“长”了出来,刀刃弯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刃口薄得几乎透明,冷气从刀身上丝丝往外冒。
“镰刀。”刘卫卿挑了下眉,“接着试。”
冰茗希把镰刀散掉,重新凝。第二把是剑,长剑形制,剑身窄而直,剑锋泛着寒光。接着是盾、匕首、锤、长杖、指虎,她一口气全凝了一遍,每换一种形态就要重新调动一次精神力,试到后面额角都见了汗。
刘卫卿在旁边看着,每出一件就点一下头。等全部试完,他拿手搓了搓下巴:“镰刀、剑、匕首、指虎,这四种你凝得最快,形态也最稳。锤和长杖明显慢半拍,盾最次,凝出来的时候表面都不太平整。你大概是个近身作战的类型,跟人拉近距离打爆发,不是站远处甩法术的料。”
冰茗希把镰刀重新凝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试着挥了一下。刀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很清脆,像冰凌断裂。她摆了个架势,侧身、沉腰、镰刀横向身后,刀口朝外——刘卫卿脸上的表情忽然僵了一拍。
这姿势他太熟了。当年他跟幽黎搭档的时候,幽黎附他身上接管战斗,起手式就是这个角度,侧身沉腰,镰刀刀口朝外斜切,正面留一个虚招,真正杀招藏在回旋里。一模一样。冰茗希一个刚接触武器的半吊子,摆出来的架势居然跟幽黎附体时打出来的动作分毫不差。
“嘶,你刚刚这架势谁教的?”他问。
“没人教啊。”冰茗希又挥转了一下镰刀,这次角度偏了,她皱着眉自己调整了一下手腕,“怎么了?”
“没事。”刘卫卿收回目光,但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他捏了捏胸前的吊坠,没说话,又让她练了半个钟头各种武器的基础挥。冰茗希练得认真,但每一下挥动的发力轨迹、收手时手腕的角度,都让刘卫卿后脊梁骨发紧。
练完收工的时候,他走到栅栏边上,低头按住吊坠,压低声音:“幽黎,你解释一下吧?”
晶石的光闪了闪,幽黎的声音隔了两拍才传出来,听着比平时还淡:“解释什么?”
“她挥镰刀的样子。跟你曾经附我身的时候一模一样。”刘卫卿拇指摩挲着吊坠边缘,“这玩意儿儿‘虚妄湮灭’本来是你的武器,现在她戴上之后打出来的东西跟你一个路数,你别告诉我这是巧合。”
晶石静了两秒,幽黎的语气没什么起伏:“这玩意儿跟我这么久,有记忆,自然就带着我的影子,有什么稀奇的。”
“少糊弄我。”刘卫卿声音压得更低,“你上次让我快些过来这,这次手套也是你让给的,你到底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
幽黎没接话,晶石的光亮暗了一截,像是要缩回去。
“幽黎。”
“……你好好教她。”幽黎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半度,尾音落得有些模糊,“别的事,回头再说,好吗?”
吊坠的光彻底暗了下去。刘卫卿把吊坠塞回衣领,转身走回冰茗希面前,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别练基础挥砍了,那东西你自己回去慢慢磨。接下来我跟你定个方向。”
冰茗希把镰刀散掉,喘着气站直:“什么方向?”
“近战特化元素法师。”刘卫卿竖起一根手指,“说白了就是,近身打,但靠魔法吃饭。你的冰不是用来站远处扔冰锥的,那是菜鸟玩法。你要做的是把冰捏在手里、糊在刀上、铺在脚底下,用魔法给近身战打辅助。附魔武器、制造障碍、贴脸直接攻击,三样混着用。”
冰茗希想了想:“就是我拿镰刀砍人的时候,刀上还能带冰碴子?”
“差不多,但比那精细。”刘卫卿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图,“你附魔武器的时候,冰层不能整把刀糊满,那玩意儿一碰就碎,纯浪费灵力。你得精准控制,只凝刀刃那一线,或者刀尖那一小块,让冰在接触的瞬间炸开。你试试。”
冰茗希重新凝出镰刀,试着在刀刃上覆一层薄冰。蓝光从掌心漫到刀身上,她努力控制着往刃口那边聚,结果冰层糊了大半面刀身,厚薄不均,跟泼了层糖浆似的。她一刀劈向稻草人靶子,冰层“哗啦”碎了一半,刀刃上剩的那点冰碴子连草绳都没割断。
“太脆了。”刘卫卿摇头,“你这一刀砍上去,碎冰先卸了力,刀还没挨着靶子冰就没了。重来。”
冰茗希散掉重凝。第二次她试着只凝刀尖,但控制精度不够,冰凝出来是个歪歪扭扭的疙瘩,挂在刀尖上像颗瘤子。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次都是要么糊多了,要么形状歪,要么凝到一半精神力一松冰就散了。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偏,她练得胳膊发酸,额角又见了汗,但刀尖上的冰始终凝不出刘卫卿说的那种“薄薄一线、接触瞬间炸开”的效果。
“停。”刘卫卿喊了停,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冰块,又在冰块侧面画了个圈,“你凝冰的时候是不是整块一起凝?”
冰茗希点头。
“错了。你要凝的不是一整块冰,是冰里面某一个局部。比如你刀尖要接触敌人的位置,你只把那个点周围的几粒水分子压紧、降温,让它们结成一颗小冰刺,其他地方不管。这样冰刺够硬够利,周围没有多余冰层拖累,接触的瞬间就能扎进去。来,你试试只凝刀尖最前端那指甲盖大小的区域。”
冰茗希闭眼,把精神力往刀尖最前端收拢,想象着只把那一个点捏紧、压实、冻硬。蓝光在她刀尖上聚成豆大的一点,凝了一颗小冰刺出来,尖头朝外,硬邦邦的。
“对,就这个意思。”刘卫卿从腰后摸出个苹果,朝天上扔过去,“劈。”
冰茗希挥刀。刀尖的冰刺扎进苹果,苹果在半空炸成两半,冰刺碎了一部分但有一部分扎进去了。她看着掉在地上的苹果块,眼睛亮起来:“扎进去了!”
“嗯,有杀伤力了。”刘卫卿又摸出两个苹果,“接着练。什么时候你一刀劈过去冰刺不碎、能整颗扎进靶子,什么时候换下一个科目。今天练不完明天继续。”
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又从西边往地平线上贴。冰茗希一遍一遍地挥刀、凝冰、散掉、重凝,刀尖上的冰刺从豆大长到指甲盖长,碎掉的频率越来越低。刘卫卿在旁边时不时喊两句“收着点”“别把整片刀都糊了”“只凝那一个点”,偶尔上手纠正她手腕的角度。
练到天擦黑,冰茗希一刀劈开第三个苹果的时候,刀尖冰刺完整扎进果肉没碎。她喘着粗气,脸上总算带了点笑模样:“成了?”
“凑合。”刘卫卿拿过刀看了看刃口,“明天继续练,目标是一刀扎穿草靶。收工。”
冰茗希把镰刀散掉,活动了一下酸疼的手腕,转身往庄园方向看了一眼。主楼二层的窗户亮着灯,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有没有人。
她脚步顿了一下。
“别看了。”刘卫卿在旁边收拾东西,头也没抬,“你妹那边我让管家盯着呢,真出事他会来报。你现在回去,她未必想见你。”
冰茗希抿了抿嘴,没说话。她心里清楚刘卫卿说得有道理——中午那会儿冰羽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都不见,现在她回去大概率也是吃闭门羹。但总归不踏实。
“那你呢?”她问。
“我回庄园睡,你留这儿。”刘卫卿把包往肩上一甩,“猎场有个守夜的小屋,被褥都是现成的。你今晚睡这儿,明早天一亮接着练。来回跑太浪费时间,而且——”他顿了顿,看了她一眼,“你妹需要自己待一待。你也是。”
“我一个人?”“不然呢?想我陪你?”
冰茗希沉默了两秒,摇了摇头。
守夜的小屋不大,一张窄床、一张矮桌、一个烧炭的暖炉,窗户正对着训练场那片草地。冰茗希把刘卫卿留的半块面包啃了,灌了两口水,往床上一倒,盯着天花板发呆。
白天练刀的时候还好,脑子被“只凝刀尖那一个点”占满了,没空想别的。现在一躺下来,冰羽凝那张脸就自己冒出来了——中午在餐厅里,妹妹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刀叉在盘子里拨来拨去,吃了几口就搁下了。她当时只顾着跟刘卫卿聊训练的事,没顾上多问一句。
冰茗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她就醒了,出门在训练场上自己又练了一个钟头刀尖凝冰,手比昨天稳了不少,基本能做到想凝哪就凝哪。刘卫卿到的时候她正对着一排稻草人挨个戳,戳完一排回头检查扎入深度,不满意就重来。
“行了,先停。”刘卫卿叫住她,“今天练点别的。你近战不能光有刀,脚底下也得有活儿。练滑步,你脚上凝冰,踩着冰面滑出去,配合挥刀。”
冰茗希眼睛一亮:“听起来挺酷。”
“练起来挺摔的。”刘卫卿面无表情地朝空地上撒了一把黄豆,“滑倒算你输,滑出去砍中靶子算你赢。开始。”
冰茗希脚底凝冰刚滑出去两步就踩上豆子,整个人摔了个四脚朝天,后脑勺磕在地上,幸好草皮软。她龇牙咧嘴爬起来,刘卫卿在旁边补了一句:“冰面别铺整片,只铺脚掌前后那一截,留出刹车距离。”
练到中午,冰茗希总算能踩着冰滑出去三步不摔。虽然砍靶子的准头还差得远,但至少不会一上去就滚地了。刘卫卿让她歇会儿,自己蹲在栅栏边翻一本旧笔记,时不时抬头看她两眼。
冰茗希灌了口水,犹豫了一下:“勇者大人,我能不能回庄园吃个午饭?顺便看看羽凝。”
刘卫卿翻笔记的手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两秒:“回去吧。下午不用来了,自己练滑步。明天早上过来,我给你测一下这两天的成果。”
冰茗希应了一声,拔腿就往庄园跑。
刘卫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低头按住吊坠,声音不大:“昨晚她没回去。克罗娜那边什么动静?”
晶石闪了闪,幽黎的声音传出来,比平时慢半拍:“没动静。一直在房间里,晚饭让人送进去的,今早也送了,吃没吃不知道。”
“你盯着点。”
“盯着呢。”幽黎顿了顿,“你让她回去了?”
“拦不住了。不让她见一面,她练不踏实。”
晶石暗了一瞬,过了好一会幽黎才开口“明天我来教她,你帮我造把镰刀,我要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