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冰茗希在小屋里啃完干粮出门,猎场栅栏边上站着个人。刘卫卿的身形,虽说衣着外貌没变,但整个人的气质却令冰茗希感到陌生,连眼神都多了几分凌厉。
冰茗希跑过去:“师傅,昨天你去——”
“我不是他。”声音是女声,音色偏低,尾音收得干净利落,跟刘卫卿那种带点懒散的男声完全两回事,“他昨天把镰刀打好了,让我来教你。”
冰茗希脚步一顿:“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黎…啊…叫幽黎就行,就是你手套的前任主人。”她没多解释,朝栅栏边上一指,“铁镰刀在那儿,拿过来,最基础的你应该都会吧?”
“锤击、勾、横劈、甩镰、空中回旋什么的,都是会的。”冰茗希把铁镰刀从栅栏边拎起来,“甩镰配滑步最顺,空中回旋还不太稳,落地有时候站不住,而且这几天练的时候,总会莫名其妙头晕,有时候还会转变成撕裂感的疼痛感。”
“没事,之后慢慢练就习惯了,玩镰刀少不了这些的,过来,把镰刀拿上”幽黎语气中透露着一丝欣慰的情绪,指了指一旁的镰刀,一把与自己拟态出来的镰刀相差不大的铁质巨镰,就连重量也刚刚好,冰茗希掂了掂,没多问,站到了训练场中间。
幽黎走到她侧后方,目光扫过她的站姿:“先看你挥两下。用你昨天自己练的,别刻意去更改。”
冰茗希摆开架势,侧身沉腰,镰刀横在身后,一记横斩扫出去。铁镰刀破空声闷沉,草靶歪了半边。她又连着甩了两记,一记比一记顺,最后一刀带上了滑步,人跟着镰刀往前窜了一步。
幽黎点了下头:“基础有。看起来你昨天自己琢磨的方向是对的。”她走上来,按住冰茗希的肩膀往下压了压,“不过你发力还是靠胳膊硬抡,镰刀这么重的东西,光靠胳膊抡两下就脱力。你身材小,不适合这样,而且玩镰刀,硬拼力气是傻子干的事,你应当利用甩动它的惯性——你看着。”
她拿过铁镰刀,随手一挥,刀背“砰”地敲在草靶侧面,草靶横飞出去。“刀背锤击,砸关节和脑袋,不用刃口。你试试。”
冰茗希接回来试了两下,头一下砸偏,第二下找到感觉,刀背磕在草靶肩部,力道比预想的沉。
“行了。下一个,勾。”幽黎插了根树枝在土里,“镰刀尖朝下,往回带。把人勾过来。”
冰茗希刃尖搭上树枝,手腕一收,树枝“咔嚓”断成两截。幽黎“嗯”了一声:“力道对了,但收刀时重心往后仰了,自己差点跟着倒。后脚掌踩实,压低。”
练了五六回,冰茗希找到了感觉。幽黎又教了甩镰——镰刀抡圆了借惯性往敌人身上甩,人跟着刀走,短距离位移一步,正好补上她身材小够不着对手的短板。“甩出去的同时脚底下动,别站死了。用你那个滑步。”
冰茗希试了一次,镰刀甩出去的惯性拽着她往前窜了一步,刚好够着草靶。她眼睛一亮:“这个好,如果配合上滑步,似乎更容易接近人!”
“好就多练吧。”幽黎语气听着严厉,但冰茗希总觉得那声调底下压着点别的什么,像以前班主任夸她“还行”时的语气。她没多想,继续练。
接下来幽黎教刃口锁械。她拿剑劈过来,让冰茗希用镰刀弧面去卡剑杆:“卡进去之后别硬掰,顺着他的力道反向拧,靠弧度撬。撬完立刻小跳拉开,别缠斗。”冰茗希试了三次,前两次卡偏了,第三次镰刀弧面精准卡住剑杆身,她顺着拧了半圈,剑脱手飞出去,她自己借反作用力往后小跳了一步,稳稳落地。
“对,就这个感觉。”幽黎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压回去,“你学得快啊,那么下一个。”
下盘扫镰——压低重心,镰刀贴地横扫脚踝,扫中瞬间顺惯性滑步带倒对手。冰茗希第一次扫过去镰刀磕在草靶底座上弹了回来,幽黎拿脚点了点她小腿:“贴地,别抬太高。刃口朝侧,靠弧度勾,不是砍。”第二次扫过去,草靶底部的木桩被镰刃勾住,她顺势滑步往前一带,草靶整个翻倒。
上撩挑空斩、收镰回拉突进、反向旋镰绕身斩、掷镰回旋回收、格挡卸势、坠镰重压、贴身绞割、钩挂借力摆荡——幽黎一个一个过,每个只示范一遍,冰茗希跟着做,错了就纠正两句,对了就点个头。冰茗希发现幽黎教东西有个特点:从来不吼,但每句话都掐在点子上,而且她示范动作的时候身体舒展得特别好看,镰刀在手里转得像活物,甩出去收回来行云流水。
“你核心问题是体力,上辈子身体应该不太好吧。”练到掷镰回旋回收的时候幽黎在旁边说,“掷镰、旋镰、摆荡这三招都吃体力,你打起来别连着放。短段、快切、打完就撤。你力量不差,就是耐久短,别跟人耗。”
冰茗希喘着气点头,把这些话记在脑子里。
最后一招钩挂借力摆荡练完,冰茗希瘫在草地上,胳膊都在抖。幽黎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半度:“你昨天自己琢磨滑步的时候,怎么想到用后脚掌当刹车的?”
“就摔多了,摔出来的。”冰茗希仰面朝天,喘得胸口一起一伏。
幽黎沉默了两秒。“行,辛苦了”她只说了这一个字,但冰茗希莫名觉得那声“行”里头带着点满意。她偏头看了一眼,幽黎已经转过身去拿水壶了,后脑勺对着她,看不清表情。
练到日头偏西,幽黎把铁镰刀收回去搁在栅栏边,活动了一下肩膀,冰茗希感觉她整个人的气质一点点变回去了——脊背慢慢松下来,肩膀开始往一边歪。刘卫卿的声音从同一个喉咙里冒出来,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嚯,练完了?我睡了多久啊?”
“上午到现在,你是真的挺能睡的”冰茗希朝着嘴里灌了水,含糊不清的说道“不过教的都挺有用的,或许再练个几个月我就能跟你对打了?”
“嘿,你小子”刘卫卿装作要去给冰茗希一爆栗的样子,最后还是没下去手。
“没少受苦吧?她这人,不坏,就是话冷了些,你别在意”刘卫卿摸了摸鼻子“明天我教,还是你歇一天自己练?”
“自己练。”冰茗希爬起来接过水壶灌了两口,“幽黎说的那些我得消化消化。”“行,你加油。体术练得差不多了,就准备开始练法术配合了。晚上睡前多看看书,多练练法术。”
冰茗希没做回应,反倒问出别的问题“师傅,你怎么穿越过来的啊?那个幽黎又是谁?”
“我啊?这个说来话长。”刘卫卿丢给冰茗希一块干面包,继续讲述自己的故事:
当年他在火场救人,因为不知道怎么回事,呼吸器损坏了,没能出来,一转眼就来到了这个世界。随后稀里糊涂的就成为了勇者,担任起重任。
而作为深渊族的幽黎,似乎是为了抢走勇者这一个身份来到的上界,当然,最后她还是没能做到抢夺完整的身份,因为上来的幽黎只是一缕残魂,不附着在生物或者物品上甚至没法见光,只能被迫附身在他身上,一人承担一半职责。
“原来是这样,那她也是个好人吧?”冰茗希眼中闪着光,期待着回答。“这个不好说,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她有她的目的,只是刚好与我同路吧?毕竟最后不知道为什么,她脱离我的身体之后独自离开了,而后,我的同伴又将这个吊坠给了我。”刘卫卿指了指十字架吊坠“她现在寄宿于此,而我那位白发长生的吸血鬼同伴也离开我啦,说要去外面自己过,不愿意陪我这个人类哦”
刘卫卿像是谈到什么伤心事一样,深深吸了一口气,手上的水灌得更勤了。
“那,你肯定还有其他朋友吧?总不能就…只有这么几个人陪着你吧?”
“当然,除了我,幽黎,还有那个丢了项链就走的家伙,还有三个人,只不过”刘卫卿停顿片刻,低下头露出落寞和怀念的表情,还隐隐露出悲伤的情绪“其中一对是情侣,一个为了救对象而死,另外一个,那个幽黎的同族则是刚生育完成便踏上战场,最后也跟着自己丈夫一起去了。而最后一个,现在还在王都里,我没通知他就过来了。”
冰茗希听完,有些后悔问这种问题了,攥着干面包,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没咽下去。她盯着刘卫卿侧脸上那道旧疤,想说点什么,嘴张了两次又闭上了。安慰人这种事她向来不擅长,以前冰羽凝被人欺负了她能直接冲上去把人揍一顿,但刘卫卿这种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喝水、语气越说越淡的难过,她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那个……”她憋了半天,“对不起啊,我不该问。”
“没事。”刘卫卿摆了摆手,把水壶搁下,“都过去挺久了,提起来也就那么回事。活着的人还得接着过日子。”
冰茗希又咬了一口面包,这回嚼得快了点。她想了想,把面包咽下去:“那王都里那个没通知的,是男的女的?”
“男的。魔法师”刘卫卿嘴角总算带了点笑模样,“那家伙脾气暴,我要是提前告诉他我出门,他能跟着跑过来,动不动就跟人干架,我嫌麻烦。”
“那你不告诉他,回头他知道了不更得炸?”
“炸就炸呗,回头请他喝顿酒就哄好了。”刘卫卿拍了拍裤腿站起来,“行了,别琢磨我的事了。你今天练得够呛,回去歇着。明天自己练组合,后天我来看进度。”
冰茗希爬起来,把剩下的半块面包塞嘴里,含含糊糊地问:“师傅,你那个吸血鬼同伴,真就一点联系都没有了?”
“没有。”刘卫卿走得头也没回,“那家伙说走就走,拦都拦不住。行了行了,赶紧回吧,天都快黑了。”
冰茗希往庄园方向走,走到半道回头看了一眼,刘卫卿还站在栅栏边翻他那本旧笔记,吊坠在暮色里泛着一点暗光。她想起幽黎今天教她镰刀时候的样子,想起刘卫卿说的“她脱离我的身体之后独自离开了”——这两个人之间肯定还有别的事没说。
不过她也明白,有些事问不出来,得等人家自己愿意讲。
回到庄园天已经擦黑了。冰茗希先去餐厅扒了晚餐,然后往自己房间走,路过书房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门缝底下透着光,里面有翻书的动静。她抬手想敲门,犹豫了两秒,还是收回去了。
书房里冰羽凝那副“你练你的我忙我的”的样子又冒出来,冰茗希甩了甩头,把那股堵得慌的感觉压下去。先练本事,把本事练扎实了再说别的。她回了房间,往床上一倒,翻了两个身,忽然想起刘卫卿说的“睡前多看看书,练练法术”——她爬起来,从桌上摸了一本《元素亲和导论》翻到第二章,咬着笔杆子开始啃。
第二天她没去猎场等刘卫卿,自己在后山找了块空地练组合。滑步接甩镰、甩镰接回拉突进、突进接上撩斩——连着串了三套,摔了两跤,但第三遍的时候动作顺下来了,镰刀甩出去,人跟着惯性窜到目标侧面,回拉突进贴脸,上撩斩收尾,一套打完人已经退到了三步开外。她又试了格挡卸势接坠镰重压,前者借力卸掉木桩的冲击,后者从半空砸下去把木桩劈成两半,落地的时候膝盖震得发麻,但招式的感觉对上了。
练到傍晚她往回走,路过书房门口的时候那扇门忽然自己开了。冰羽凝站在门里,手里捏着本书,看了她一眼:“练完了?”
这是第一次妹妹找上自己,冰茗希有些兴奋,难道妹妹终于愿意搭理自己了?但是接下来的话又将提起的心干回谷底
“我要出去了,会有一年不会见面,姐姐,你要变强,答应我好吗?”冰羽凝搂着姐姐,紧紧攥紧小希的衣服,语气却异常的平静。
冰茗希想开口问“你去哪儿”“为什么”,但看到妹妹攥紧她衣服的手指和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好,妹妹,一路顺风,注意安全,我这里永远给你留着位置,有空多写信给我啊”冰茗希摸着妹妹的头,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味,总觉得自己马上要失去什么似的。
“好,姐姐,你早点休息吧!晚安~”冰羽凝松开手,头也不回的离开,随着门的关闭,冰茗希怀中仅存的余温也慢慢消散。
次日,冰茗希目送着载着妹妹的马车远去,而妹妹也从未回头再注视她哪怕一眼。那种预感更强烈了,她需要变强,需要更快的变强,强到能守护住所有人,这种情绪不断在心中回荡。但大脑和心脏莫名传来的刺痛感让冰茗希视线模糊,随后倒下。
“大小姐!您怎么了?快去找医师!”昏迷前,她听到的只有一旁的管家那焦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