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阿尔弗雷德还在地上抹着眼泪,玛莎也在旁边吸着鼻子。
轮椅上的林恩靠着软垫,神色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用清冷平缓的大小姐声调开口:“行了,先起来吧,在地上跪着成什么体统。”
老阿尔弗雷德这才颤巍巍地从地上站起来,双手在燕尾服下摆上擦了擦,眼眶通红。
“玛莎,你去厨房准备午饭。”林恩把搭在膝盖上的羊毛毯往上拉了拉,慢条斯理地吩咐道,“烤羊排切厚些,多放迷迭香和黑胡椒,再做一份油浸菌菇,炖一罐浓牛肉汤。主食要刚出炉的脆皮白面包。”
玛莎擦干眼泪,连连点头:“好好,老奴这就去弄,大小姐难得胃口这么好,想吃什么老奴都给您做!”
“等等。”林恩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旁边神色僵硬的爱丽丝身上,语气平静无波,“多准备些分量。林恩老师平日里操劳辛苦,身子骨得好好补补,他爱吃肉。”
站在一旁的爱丽丝眼角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两下。
这混蛋不仅进入角色快得离谱,使唤起人来简直顺理成章,甚至借着自己的嘴,堂而皇之地给自己点了一桌平日里舍不得吃的荤菜。
爱丽丝心里一阵阵发堵,只觉得荒谬绝伦。
到底是谁夺了谁的身体?
怎么看都觉得这个安详坐在轮椅上差遣仆人、随口点菜的家伙,才像是原本这座宅邸作威作福的大小姐,而自己费尽心机谋划了一切,倒像是被白白抓来顶缸当苦力的冤大头。
“老奴记下了,绝对让姑爷吃得饱饱的!”玛莎满脸堆笑,朝着爱丽丝慈爱地看了一眼,躬身退下。
老管家阿尔弗雷德也挺直了背脊,神色庄重:“大小姐,姑爷,老奴这就去一趟外院,把大小姐大婚和全权代理的大喜事通报给庄园里留守的仆从与护卫,免得他们怠慢了姑爷。”
“去吧,把事情交代清楚就行。”林恩摆了摆手。
房门重新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卧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上一秒还沉稳站立的爱丽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两步跨到轮椅前,俯下身双手一把按住轮椅两侧的扶手,借着这副年轻法师的身板压过来,居高临下地死死盯着林恩。
“你到底想干什么?”爱丽丝咬着后槽牙,压低声音质问。
林恩睁着一双纯净淡紫的大眼睛,神色无辜:“能干什么?我饿了啊。你这具身子多久没正经吃过一顿饱饭了,肚皮贴着后背,喝一碗烂泥苦药根本不管用。”
“少跟我装傻!”爱丽丝胸口起伏,“谁让你当着他们的面把大权交得这么干脆的?还有,你刚才叫我什么?林恩老师?我爱吃肉?”
“是你自己非要换身的。”林恩往后靠在软垫上,嘴角微微上扬,“名义上的代理人是你,外头催债的账单得你去结,那些烦人的贵族得你去见。既然你在外面当大爷,我躺在家里多吃两块羊排怎么了?难道你想饿死你自己的身体?”
爱丽丝被噎得满面涨红,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吐不出来。
她猛地拽起林恩的胳膊,连人带毯子一把扯进怀里,动作粗暴地将他扔回大床中央。
林恩陷在柔软的羽绒被里,顺势翻了个舒服的姿势,打了个哈欠:“又扔床上?那正好,饭好了叫我,我先补个回笼觉。”
“睡什么睡!给我起来!”
爱丽丝气得一把掀开被角,抬起双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她试着握紧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这副男人的身躯骨架结实,气力充足,哪怕只是简单地迈步与发力,都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可当她试着引动腹部气海的魔力时,眉头却皱了起来。
气海里的魔力确实庞大浑厚,那是三阶中级法师才有的储量。但在她尝试将这股魔力顺着经络调动到掌心时,魔力的流速却时快时慢,指尖凝聚出的魔力光晕明暗不定,甚至隐隐有些发颤。
“怎么会这么滞涩……”爱丽丝喃喃自语。
林恩趴在枕头上,懒洋洋地回过头:“废话。你以前在二阶初级法师停留了太久,平时习惯了用二阶的精神力去调动纤细的魔力流。现在冷不丁换上三阶的魔力量,精神操控的精度跟不上,就相当于拿细线去拉粗缆绳,自然生硬迟缓。”
爱丽丝盯着自己的双手,没有被打击退缩,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强烈的求胜心。
换身前她的魔法知识几乎全是由林恩讲授,那些施法口诀、经络调配的技巧早就烂熟于心。她站在床边闭上双眼,调整呼吸,按照林恩以前教过的冥想法门,重新梳理体内的魔力路径。
几个呼吸过去,她掌心微颤的魔力光晕渐渐平稳,指尖散发出一层扎实柔和的白光。
健壮的双腿、充盈的气力、翻了一倍有余的充沛魔海。
爱丽丝猛地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抑制不住的弧度。
她以前哪怕再懂理论,也只能被困在一具枯萎残疾的躯壳里苟延残喘。可现在,她不仅站了起来,而且切实掌握了这具三阶法师的身躯!
“走,去地下训练场。”爱丽丝不由分说,上前把林恩从床上捞起来塞进轮椅,推着他直奔寝室后方的暗道。
格雷斯菲尔德庄园的地下训练场四壁全是由厚重的黑曜石砌成,坚固耐打,专供家族法师演练法术。
轮椅停在训练场中央。
爱丽丝推开轮椅,退开二十余步,在坚硬的石砖地上站定。她活动了一下肩膀与脚踝,眼底跳跃着炽热的战意。
“林恩,平日里上课总听你指指点点。”爱丽丝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现在我用了你的身体,魔力和体力都在你之上。而你坐在轮椅上连腿都动不了,魔力也跌到了二阶初级。今天我们实打实打一场,看看你到底还能拿什么教训我。”
林恩把羊毛毯理顺,搭在腿上,闻言失笑:“这才刚站稳,就急着向老师亮爪子了?”
“少废话,接招!”
爱丽丝脚下一蹬,借助男子躯体的爆发力迅速侧向滑步,双手在胸前飞快结印。
嗡!
空气骤然冰冷。爱丽丝调动体内的三阶魔力,在身前飞速勾勒出两道冰蓝色的法阵。
“冰霜荆棘,刺!”
伴随着一声清喝,两排手臂粗细的尖锐冰刺破地而出,如同交错的獠牙,沿着地面向着轮椅上的林恩疯狂蔓延撕裂而去!
声势迅猛,直接封死了轮椅正前方与两侧的空间。
面对破地而来的冰刺,林恩端坐在轮椅上,连挪动轮椅把手的动作都没有。他抬起白皙瘦削的左手,食指在虚空中虚划半圈,二阶的微弱魔力在身前三寸处凝成一堵薄如蝉翼的半透明风旋。
风旋并未正面硬抗冰刺,而是贴着冰刺蔓延的尖角斜向切入。
砰!
一声闷响,看似凶悍的冰刺在触及风旋斜切面的瞬间,原本稳固的推进结构被精准卸力,两道冰荆棘生生被引偏向两侧,轰然撞在轮椅两旁的黑曜石地面上,碎成漫天冰渣。
“力道不错,可惜方向全靠蛮力硬推,破绽太大。”林恩淡淡评价。
爱丽丝冷哼一声,脚下未停,借助刚才法术的掩护已然压近到十步之内。她不再单纯依靠单一法术,左手引动风刃作为佯攻,三道淡青色的风刃呼啸着直取林恩的双肩与头顶,右手同时在掌心凝聚出一颗急速旋转的爆裂火球!
风助火势,一远一近,攻防兼备。
这是林恩以前在课堂上讲过的中阶组合战术。爱丽丝现学现卖,配合三阶魔力的支撑,威力确实远胜寻常二阶初级法师。
三道风刃破空撕裂,火球的炙热气息扑面而来!
林恩眼神依旧波澜不惊。
他坐在轮椅上,右手拇指与中指轻轻一扣,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指。
啪!
半空中那三道呼啸而来的风刃,其内部的气流核心被一股极其细微却霸道至极的三阶精神力强行穿透。原本射向林恩的风刃轨迹骤然一顿,竟然在半空中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倒卷回去,硬生生迎向了爱丽丝右手中的爆裂火球!
轰!
风刃精准切入火球的核心引信,火焰与狂风在爱丽丝身前半丈处提前引爆!
炽热的气浪夹杂着烟尘瞬间炸开,爱丽丝被冲击波逼得连退三步,护体魔力护盾剧烈摇晃,震得她气血一阵翻涌。
还没等她稳住身形,透过弥漫的烟尘,数道晶莹剔透的水流长鞭无声破空而至。
爱丽丝心中一惊,连忙抬手构筑冰盾抵挡。
可那几道看似柔软的水流长鞭在接近冰盾的瞬间突然急速变向,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绕过了冰盾的防守死角,啪的一声抽在爱丽丝的手腕与脚踝上。
水流在接触皮肤的刹那骤然凝结为坚冰!
咔嚓!
极度严密的冰锁瞬间将爱丽丝的双手与双脚牢牢锁死在原地,重心一失,她整个人噗通一声仰面摔在坚硬的石板上,动弹不得。
烟尘散去。
林恩依然安静地坐在轮椅上,搭在毯子上的双手拢在袖子里,神情从容安详,额角连一丝汗渍都没有。
“二阶初级法师,能把风火双系组合打成这样,已经算你及格了。”林恩看着被冻在地上的爱丽丝,慢条斯理地开口。
爱丽丝死死咬着牙,挣扎着想要调动魔力震碎身上的冰锁,却发现林恩留在冰锁里的精神印记严密得像是一座铁铸的迷宫,她那粗糙的精神力撞上去根本无从下口。
这简直是全方位的降维打击。
她拥有健全高大的躯体,握着三阶的浑厚魔海,可林恩坐在轮椅上不能移动半步,魔力更是只有二阶初级,却仅凭对魔力节点的极致洞察与鬼魅般的精神力微操,从头到尾就把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凭什么……”爱丽丝眼眶微红,声音里满是不甘,“你连站都站不起来,凭什么还能打得这么轻松?”
林恩抬了抬手指,爱丽丝四肢上的冰锁无声化作水汽消散。
他揉了揉发酸的细瘦手腕,叹气道:“魔法从来不是简单的数值堆砌。魔力再多,打不中人也是白费。精神力是掌控魔力的缰绳,你的缰绳太松,构建模型时手忙脚乱,法术还没出手,核心节点的位置就已经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了。随手一碰,你的法术自然就炸在自己手里。”
林恩靠回椅背,看着坐在地上发愣的爱丽丝,收敛了笑意,拿出平日里授课的严厉架势。
“回去之后,每天加练背诵一个小时的高阶法术模型,重点背诵魔力回路的多重微调与瞬间变轨。”
“加练?”爱丽丝回过神来,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嘴硬道,“林恩,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现在我是你的雇主,这座庄园也是我做主,你凭什么罚我加练?”
“就凭我是你老师。”林恩神色坦然,“而且你现在顶着的是我的皮囊。你在外面丢人现眼、跟人动手被人打趴下了,损的是我林恩的名声。你要是不把操控练精细,以后遇上真正的强敌,我看你拿什么保住这具身体。”
爱丽丝被堵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极不服气,却又深知林恩说的是铁打的事实。
林恩看着她气鼓鼓咬着唇瓣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适时放缓了语调。
“怎么,不服气?这样吧,以前当代课老师没法经常监督你。要是你今天加练把模型全背熟了,而且不出错……”
林恩拉长了尾音:“给你点奖励,好不好?”
爱丽丝原本拧着的眉头猛地一跳,狐疑地盯住他:“真的?什么奖励?”
“只要你背完,随你提一个不过分的小要求。”林恩温和地笑了笑,“比如,准你晚上把铺盖搬进主卧,或者别的什么。”
爱丽丝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看着面前这个坐在轮椅上、面容清冷却眼含笑意的银发少女,心底那股被挫败感压下去的执念再次翻涌上来。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不许反悔!”爱丽丝脱口而出。
正说着,训练场上方的石门被轻轻敲响,玛莎那熟悉而热切的呼喊声顺着台阶传了下来。
“大小姐!姑爷!饭菜全都端上桌了,烤羊排刚出炉,趁热吃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