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训练场石阶上的脚步声渐近,爱丽丝收了手,推着轮椅顺着斜道一路回到一楼餐厅。
餐厅里的长条胡桃木桌上已经摆齐了银质餐具。
厚切的烤羊排码在瓷盘正中,表皮烤得焦黄酥脆,迷迭香与黑胡椒的香气伴着热气腾腾升起;旁边的陶罐里盛着炖得浓稠的牛肉浓汤,油浸菌菇亮汪汪地泛着油光,脆皮白面包刚从烤炉里夹出来,表皮还带着细小的裂纹。
林恩一被推到主位上,鼻尖吸入这股浓郁的肉香,肚子立刻发出一阵微弱的轻响。
他没有半分贵族繁文缛节的顾忌,直接伸手抓起银叉,精准叉起一块最肥厚的羊排边角肉塞进嘴里。肉汁在舌尖炸开,焦香裹着油脂迅速抚平了胃袋的空虚。接着他又盛了一勺浓牛肉汤灌进嘴里,又撕下一块白面包蘸着油浸菌菇送入肚中。
动作行云流水,吃相虽然不难看,但速度极快,转眼间盘子里的羊排就少了两大块。
站在旁边的女仆玛莎看着这一幕,眨了眨眼,神色有些发懵。
她伺候大小姐这么多年,大小姐平时吃饭如同鸟雀啄米,两片面包都要撕成指甲盖大小慢慢咽,哪里见过自家小姐这般狼吞虎咽的光景?
眼看林恩的叉子又要伸向第三块羊排,玛莎忍不住轻声咳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大小姐……姑爷还一口都没动呢。您方才特意吩咐多备些肉给姑爷补身子,这要是全吃完了……”
林恩手上的银叉在半空停住。
他嘴里还嚼着小半块烤得酥嫩的羊排,腮帮子鼓起一小块,眨了眨那双淡紫色的清澈眼眸。
光顾着填饱这具快要饿虚脱的身子,差点忘了现在自己顶着的是高冷孤僻的爱丽丝,而且刚才在下人面前立的还是“体贴深情”的人设。虽然点菜的初衷是为了让自己大饱口福,但既然当着老仆的面,戏还是要做足的。
林恩回过神来,叉尖顺势在羊排最嫩的里脊处挑了一大块,转过身,笑吟吟地把肉直接递到了爱丽丝嘴边。
“来,夫君,快尝尝玛莎的手艺。”林恩眉眼弯弯,银白色的长发顺着肩侧滑落,脸上绽开一个温软纯良的浅笑。
爱丽丝原本僵硬地坐在侧席,冷不丁被那双水润的紫眸一盯,又看着那块热气腾腾、几乎贴在自己鼻尖上的羊排,整个人愣了一下。
她抬起眼,恶狠狠地瞪了林恩一眼。
假。
太假了。
这副温柔贤淑的模样,根本一点都不像平时的她!她以前坐在轮椅上,对庄园里的所有人都是冷嘲热讽、甩脸色砸碗碟,哪曾露出过这种甜得发腻的笑容?这家伙顶着她的脸,居然能毫无心理负担地笑得这般温驯,简直让她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可这一幕落在旁边的管家和女仆眼里,味道却彻底变了。
老阿尔弗雷德悄悄擦了擦眼角,玛莎更是两手交叠捂在心口,满脸都是抑制不住的姨母笑。
在两位老仆的视线里,大小姐以往那张终日不见阳光的苍白阴郁脸庞,如今竟然挂满了小女儿家的娇柔与关切,主动叉起最好的肉喂给身边的年轻法师;而平日里沉稳老实的林恩少爷,虽然神情有些发怔,但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大小姐,连眨都不眨一下。
这哪里是简单的主仆或者利益联姻?
这分明就是年轻小夫妻之间眼神都拉丝的深情蜜意!
老阿尔弗雷德轻轻碰了碰玛莎的胳膊,两人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大小姐,姑爷,老奴去外头清点一下下午要送来的柴禾账目。”老管家满脸堆笑,躬身往后退。
“对对,厨房还温着红茶,老奴去看着火候,两位慢慢享用,千万别拘束!”玛莎一边说着,一边体贴地将餐厅厚重的木门轻轻带上,顺手把空间彻底留给了这对“新婚燕尔”。
咔哒一声,房门落锁。
餐厅里顿时只剩下刀叉与银盘轻碰的声音。
门刚关死,爱丽丝就咬着牙,张口把那块悬在嘴边的羊排肉狠狠咬了下来,咀嚼的力道大得仿佛是在嚼林恩本人的骨头。
“少在这装模作样地恶心我。”爱丽丝冷着脸咽下肉块,语气不善。
林恩失笑,放下手里的叉子,靠在轮椅背上看着她:“怎么叫装模作样?我是在关心你。你现在占着的是我的身体,吃不饱饭饿坏了底子,最后心疼的还不是我?”
林恩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继续道:“快吃,玛莎炖的牛肉汤火候很足。吃完了回地下训练场,你刚才那套风火连击漏洞百出,还有得练呢。”
爱丽丝看着面前满桌的丰盛菜肴,却没有继续动刀叉。
她靠在椅背上,抱着双臂,顶着林恩那张硬朗的面孔,嘴角扯出一个偏执而别扭的弧度:“我不吃。”
“又闹什么脾气?”林恩挑了挑眉。
“手酸,刚才在地下挥风刃挥脱力了。”爱丽丝扬起下巴,眼神定定地锁在林恩脸上,一字一顿地提出无理的要求,“你喂我。用勺子一口一口喂,你不喂,我就一口都不动,让这具身体饿着。”
林恩看着面前这个满脸写着“看你能拿我怎么办”的别扭大小姐,忍不住哑然失笑。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露出半分爱丽丝预料中的抗拒与难堪。
林恩轻轻摇了摇头,伸出纤细的手,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爱丽丝头顶,像以前无数次在书房里做的那样,顺着发丝轻轻揉了揉她那一头略显凌乱的黑发。
动作极尽熟稔,带着一种纵容的温和。
爱丽丝身子猛地一僵,原本紧绷的肩膀在林恩掌心的温度下不自觉地软化了半寸。
林恩收回手,端起那碗浓稠温热的牛肉汤,右手拿起银勺,轻轻搅动了两下吹去热气,递到了爱丽丝唇边。
“多大的人了,还跟以前一样耍小性子。张嘴。”
爱丽丝垂下眼睫,顺从地张开嘴,温热鲜美的肉汤顺着喉咙滑下,连带着胸口那团冷硬的情绪也仿佛被烫化了一角。
她看着林恩专注端着瓷碗的神情,思绪忽然有些恍惚。
将近一年前,也是在这样阴冷的北境深秋。
父母早在多年前为了寻药便双双殒命在未知遗迹深处,只留她一人在残破冷清的宅子里苟延残喘。随着仅剩的家底日益耗尽,外部债主逼近,庞大的绝望几乎将她吞没。她整日整夜把自己关在昏暗的寝室里,摔碎所有送进来的餐盘,整整三天水米未进,一心只想把自己活活饿死在那张轮椅上。
那些被高价请来的家庭教师和仆人们,要么被她的阴郁暴躁吓得辞职离去,要么在背地里冷嘲热讽,嫌弃她是个残废短命的拖油瓶。
唯独林恩接下了这份兼职,并且留了下来。
这个穿着洗得发白旧法袍的平民法师,每天按时踩着积雪敲响她的房门。她砸碎瓷碗,他就一声不吭地把碎片扫干净;她绝食抗议,他就端着温热的麦片粥坐在轮椅旁,极有耐心地一勺一勺吹凉,递到她紧闭的唇边。
“不吃饭,哪有力气跟我学法术骂人?”
那时候林恩就是这样笑着揉她的头发,语气平静得像是一缕拂过寒风的暖阳。哪怕她发疯咬破了他的手背,鲜血顺着他的虎口滴落,林恩也只是拿手帕擦了擦,次日依旧带着温热的食物和崭新的法术图谱坐在她身旁。
这一年里,全天下的人都在恐惧她、嫌弃她、算计她。
只有眼前这个人,看她的眼神从来没有变过。既没有高高在上的贵族优越感,也没有对残废的可怜与施舍,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普普通通、需要被照料的学生。
爱丽丝咽下嘴里的汤汁,定定地凝视着面前换了自己皮囊的青年。
她至今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挣扎在底层的平民法师,能对自己这种脾气恶劣、满心阴暗的废人展现出如此毫无防备的温柔。
但正是这份在冰冷绝望中递过来的温度,像附骨之疽一样缠住了她的灵魂,让她彻底沦陷,无法自拔。
既然这世上只有这一缕光,那她无论用什么卑劣手段、耍什么恶毒心机,也绝对要将这缕光死死抓在自己掌心里。
抢了他的身体也好,逼他签下婚书也罢,用锁链将他困在这座庄园里也无所谓。
只要能永远把他留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林恩又舀起一勺切碎的羊肉递过来:“发什么呆?赶紧嚼了咽下去,待会儿凉了油脂凝固就该腻口了。”
爱丽丝回过神来,就着他的手把勺子里的肉一口含住。
她抬起眼,注视着林恩那双在晨光下泛着微光的淡紫眼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近乎狂热的偏执。
林恩,你永远也别想从我身边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