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室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沉了下来。
北境深秋的暮光极短,灰蒙蒙的冷光透过厚重的高窗,在地面上拉出细长的影子,密室里的几盏壁灯早已自动燃起幽微的橘光。
爱丽丝坐在长阅览桌前,手里的炭笔已经被她无意识地掐断了三根。
她盯着面前那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羊皮纸,整个人烦躁到了极点。
她生来就讨厌这种枯燥死板的模型背诵。以前在轮椅上被逼着学,她还能借着头疼脑热发脾气摔东西,把那些老学究气得拂袖而去。今天她硬生生顶着林恩的躯壳,在这张冰冷的硬木椅子上坐了整整三个时辰,背得眼皮直打架,指骨酸痛。
更让她窝火的是坐在书架前面的那个人。
林恩陷在那张宽大的轮椅里,膝头摊着一本厚重的羊皮古籍,指尖偶尔在空中极轻地勾画两下,全神贯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从午后到现在,这家伙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整个人宛如彻底扎进了书页的世界里,完全把她这个活生生的大活人当成了空气。
爱丽丝盯着林恩那张苍白侧脸,心底那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
她猛地把断掉的炭笔往桌上一扔,站起身大步跨过去,直接绕到轮椅侧面,伸出双手一把狠狠掐住林恩纤细柔软的腰肢!
“唔!”
林恩腰间骤然受力,整个人吃痛地绷紧,手里的古籍险些从膝头滑落。
爱丽丝双臂发力,借着青年法师宽厚硬朗的身板,硬生生把林恩从轮椅上给架了起来,粗暴地将他整个人从那片泛黄的书海里生生拽回现实。
“看够了没有?”爱丽丝居高临下地瞪着他,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
林恩被迫仰着头看她,淡紫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未完全褪去的沉思。
“这本中阶雷风共鸣回路正看到关键处。”林恩揉了揉被捏痛的侧腰,声音软糯却有些迷糊,“怎么了?天黑了?”
“天早就黑透了!”
爱丽丝冷笑着贴近,鼻息喷在林恩脸上:“你还想不想以后接着看了?林恩,搞清楚状况,这些书架、这间密室、还有整座格雷斯菲尔德庄园,我才是这里的主人!只要我一句话,这扇铁门你这辈子都休想再跨进来半步!”
林恩眨了眨眼睛,终于彻底回过神来。
看着面前这张顶着自己五官却满脸写满“我很不爽、快点来哄我”的别扭面孔,林恩心里立刻了然。
这大小姐明显是自己背书背烦了,又见他看得津津有味,心里的占有欲与失落感一起发作了。
跟一个偏执病娇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林恩双手顺势勾住爱丽丝的脖颈,没有半分挣扎反抗,反而顺着她下压的身子微微抬起下巴,将自己柔软温凉的唇瓣轻轻印在了爱丽丝的左脸颊上。
啵的一声轻响。
极轻,极柔。
爱丽丝整个人猛地僵住。
原本那张冷硬凶狠、写满威胁的青年面孔,在这一瞬间彻底卡壳。
一股灼热的气血毫无预兆地从脖颈直接窜到了头顶,甚至连耳廓都肉眼可见地红了个透彻。
“你……你干什么!”
爱丽丝如同触电一般,两只手慌乱地一松,甚至顾不上林恩两条腿根本动不了,直接一把将他丢回了轮椅软垫上。
林恩被摔得陷进扶手里,忍不住揉了揉泛酸的腰,嘴角含着一抹得逞的浅笑:“下午在藏书室门口说好的,只要让我看书,什么都依你。亲一下消消气,爱丽丝家主大人?”
爱丽丝后退了两步,抬起衣袖死死擦着自己的脸颊,眼神慌乱中透着气急败坏。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刻薄恶毒的威胁话语,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口亲得烟消云散,胸腔里那颗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不知羞耻!死无赖!”
爱丽丝狠狠骂了一句,连看都不敢再看轮椅上的人一眼,抓起桌上的钥匙,推着轮椅就往密室外冲:“回去吃饭!现在立刻关门!”
晚餐依然是玛莎送进寝室的。
煎羊排换成了清淡的南瓜浓汤和烤鱼排,林恩依然吃得很香,爱丽丝却全程冷着脸,嚼鱼肉的力道仿佛恨不得把面前的盘子咬碎。
吃完晚餐,老仆玛莎收拾干净托盘退了出去,顺手带紧了房门。
林恩被爱丽丝抱回了大床中央。
他整个人趴在柔软的鹅绒被褥里,双手抓着枕头角,两条失去知觉的双腿软绵绵地拖在身后。
一开始还好,可过了没多久,林恩的身子便开始有些不自然地扭动起来。
他一会儿把脸埋进枕头,一会儿又侧过身把膝盖微微并紧,原本平静淡然的眉宇间浮现出一丝难掩的焦躁与别扭,两只手死死抓着被面,连额角都隐隐渗出了一层细小的汗珠。
爱丽丝正坐在桌边整理林恩白天勾画的模型草稿,听见床上传来悉悉索索的被褥摩擦声,不由转过头看过去。
“你在床上乱扭什么?身上长跳蚤了?”爱丽丝皱起眉头。
林恩把脸转过来,淡紫色的眼眸里水光潋滟,嘴唇咬得发白,神色极其不自然。
他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爱丽丝。”
“大点声,听不见。”
林恩深吸了一口气,抓紧身下的天鹅绒被单,声音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咬牙切齿:“我要上厕所。”
爱丽丝手上的炭笔顿在半空。
她看着床上那个缩成一团、满脸窘迫的银发少女,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了一瞬。
换身整整一天,她终于在这个从容不迫、甚至反客为主把她当苦力使唤的男人脸上,看到了属于人类的慌乱与羞耻。
这种完全无法自理的绝望感,以前她每天都在体会。
爱丽丝靠在椅背上,抱着双臂,眼底闪过一丝恶意与戏谑:“上厕所?自己去啊。洗手间就在屏风后面,顺着地板爬过去也不过十几步路。”
要是放着不管,林恩肯定会彻底破防。
她太想看这个永远云淡风轻的家伙低头求饶、甚至痛哭流涕的狼狈模样了。
可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转了半圈,爱丽丝的神色忽然猛地一变。
不对。
这家伙现在用着的……可是她爱丽丝自己的身体!
要是林恩真的爬不过去,或者憋不住直接失禁在这张她睡了十几年的天鹅绒大床上……
光是脑补出那个画面,爱丽丝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
洁癖与强烈的自尊心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她看好戏的心思。
“麻烦死了!”
爱丽丝恶狠狠地骂了一声,大步冲到床边,一把扯开被子,伸手穿过林恩的后背与膝弯,动作粗暴地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林恩骤然腾空,下意识伸手圈住她的肩膀,两只手因为憋得发慌而有些脱力。
爱丽丝抱着他快步绕过寝室正中的雕花屏风,推开盥洗室的沉香木门,径直走到那个用白色瓷石打磨光滑的马桶前,把林恩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特制的软垫坐圈上。
林恩扶着两侧特意安装的黄铜扶手,两条无力的腿垂在地面边缘,整个人总算稳住了重心。
然而他并没有立刻动作。
林恩抬起眼,看着依然双手抱胸、一动不动戳在马桶跟前的爱丽丝。
“你……可以出去一下吗?”林恩声音发紧,耳根泛着淡淡的粉色。
爱丽丝挑起眉梢,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出去?凭什么?这间盥洗室是我的,这具身体也是我的,我从小到大看了十几年,浑身上下哪一寸我没见过?你上你的,我看着怎么了?”
林恩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咬着后槽牙盯着她:“你在旁边盯着,我上不出来。”
“上不出来就憋着。”
爱丽丝嘴角勾起一抹恶劣至极的弧度,甚至故意往前迈了半步,把身子微微压低,眼神肆无忌惮地在他通红的脸颊与紧绷的锁骨上打量。
看着平日里清冷从容、指点江山的林恩老师,此刻像个落魄受惊的少女一样蜷缩在马桶上,脸颊涨得通红,两只手紧紧抓着裙摆不知所措,爱丽丝心底那股被他压制了一整天的郁闷与挫败,瞬间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真好看。
这副羞愤欲死的表情,比任何乖顺听话的模样都要让人心旷神怡。
林恩死死咬着唇,脸颊几乎要滴出血来,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爱丽丝欣赏够了他这副难得一见的羞耻神态,心情终于彻底多云转晴。
她知道分寸,真要把人逼到极限当场失禁,最后恶心的还是她自己。
“行了,少在这装贞洁烈女。”
爱丽丝轻哼了一声,施施然直起身子,转身向门口走去。
“给你半刻钟。要是半刻钟还没弄完,我就进来把你扔回床上。”
咔哒。
盥洗室厚重的木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隔着门板退到了外间。
狭小封闭的空间里终于只剩下了林恩一个人。
林恩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瘫软在坐圈上,抬手抹掉额角渗出的一层冷汗。
听着门外彻底没了动静,林恩这才手忙脚乱地掀开繁复的裙摆,颤巍巍地解决了这场险些让他两世为人晚节不保的巨大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