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余晖悄然沉入地平线,卧房里的光线渐渐黯淡下来,唯有壁炉里的火炭散发着暗红微光。
爱丽丝缓缓睁开双眼,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极其深邃的幽芒,随后迅速隐没于平静。
经过这半个下午平缓温和的引流,下肢那道坚固的魔力死结又被化开了一丝。
虽然双腿依旧无法支撑站立,但膝弯到脚背的知觉明显清晰了不少,甚至在心念转动时,能隐约感受到脚趾末梢传来的微微麻意。
小腹处的魔力池也彻底充盈饱满,距离跨进三阶的大门只差最后薄薄一层窗户纸。
爱丽丝收拢心神,转头看向房间角落的羊绒地毯。
林恩依旧闭着眼睛坐在那里,原本平稳的呼吸节奏隐隐透着几分急促,眉心微微皱起,周身的魔力波动有些紊乱,显然是在长时间的收束冥想中耗尽了精力,精神力开始出现涣散。
“好了,醒过来吧。”
爱丽丝抬手轻轻敲了敲身旁的木质扶手,声音清脆平缓。
伴随着这声轻唤,她指尖微动,一缕微不可察的清凉精神波动轻柔拂过林恩的额头。
林恩身子猛地一震,像是从深沉的梦境中骤然惊醒,大口喘了几口粗气。
他睁开双眼,眼底布满了疲惫的血丝,但整个人的眼神明显比上午变得凝练专注了许多。
“感觉怎么样?”爱丽丝靠在椅背上,微笑着看着他。
林恩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撑着地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脑子胀得厉害,像被塞满了铅块。不过……感知周围魔力的范围确实比以前清晰了。”
“第一次尝试深度冥想就能撑满三个小时,已经很不错了。”
爱丽丝挪了挪身子坐回轮椅,理所当然地朝他伸出手:
“天黑了,该去餐厅吃晚饭了。我肚子饿了。”
林恩看着她那副习以为常的使唤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走上前推起轮椅,离开了卧房。
庄园一楼的餐厅里,长桌上已经摆好了丰盛热腾的晚宴。
老管家阿尔弗雷德笔直地立在餐桌旁,女仆长玛莎则忙前忙后地端上烤羊排与奶油浓汤,脸上的褶子里盛满了慈祥欣慰的笑意。
自从早晨收拾完那间凌乱的卧房之后,老女仆看两位年轻主人的眼神就越发温柔热切,甚至在端汤时还特意多给林恩舀了两大勺滋补的骨髓浓汤。
林恩坐在主位上,拿起刀叉切着羊排,顺便给旁边的爱丽丝碟子里分了几块最嫩的肉排。
嚼着多汁的肉块,林恩忽然开口说道:
“明天一早我得出去一趟,到镇上的集市采购一些物资。庄园里的精制墨水、符文纸快用完了,而且冬天马上就要到了,壁炉用的干柴和过冬的麦粉也需要提前储备。”
坐在轮椅上的爱丽丝正小口喝着汤,闻言动作顿了顿。
她咽下嘴里的汤水,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紫眸定定地看着林恩:
“明天你出门采购?那顺便带我一起出去。”
林恩切肉的动作骤然停住,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拒绝道:
“不行。”
他皱起眉头,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严厉,眼底深处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与占有欲:
“外面现在刮着北风,冷得要命。你的双腿根本不能走路,坐在轮椅上颠簸半天,受凉了旧疾加重怎么办?而且这栋庄园才是你的家,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哪都不准去。”
换身之前,他费尽心机布下法阵、甚至把封印锁链融入对方四肢,本质上就是要把爱丽丝像金丝雀一样牢牢锁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让爱丽丝踏出庄园大门,甚至走到人多眼杂的集市去,对他那种偏执病态的独占欲而言,简直是无法容忍的危险苗头。
爱丽丝看着他那副紧张又独断的模样,神色不见丝毫恼怒,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放下手里的银汤匙,优雅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表面上,银发少女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一言不发,顺从得仿佛一只温顺的猫咪。
下一刻。
一道清冷空灵、带着几分揶揄笑意的嗓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林恩的脑海最深处响了起来!
『喂,林恩先生,你出去过吗?』
精神传音!
林恩整个人猛地一僵,握着刀叉的手差点滑脱,瞳孔剧烈收缩!
在这个世界,隔空传音至少需要四阶魔导师级别的精神造诣,可这具娇弱的身躯竟然能轻描淡写地直接把声音送到他的脑海深处!
还没等他从震撼中回过神来,那道幽幽的传音紧接着在他脑海里回荡:
『你知道镇上的集市在哪条街吗?你知道去哪家杂货铺能买到不掺石膏的麦粉吗?你知道哪里的炼金商贩最会敲外地人的竹杠吗?』
『你长这么大,出过这栋庄园的大门几次?』
一连串直击灵魂的发问,直接把林恩问傻了。
他愣愣地看着对面神色自若的少女,嘴巴半张着,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确实。
在换身之前,他自幼双腿瘫痪、经脉剧痛,终日被囚禁在这栋阴暗冰冷的宅邸深处,性格偏执阴郁,满脑子都是绝望与怨恨,根本没有任何心情出门逛街。
庄园里里外外所有的物资采办,从来都是阿尔弗雷德一手操办,他连镇上的集市长什么样都根本不知道!
现在换了他这副健全的身体,要是独自一人跑去镇上采购,恐怕连集市的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百分之百会被那些精明狡猾的商贩当成肥羊狠宰一顿!
就在林恩语塞发愣的当口,一旁伺候的老管家阿尔弗雷德也听到了两人的对话,神情顿时有些动容。
老管家忍不住走上前一步,语气诚恳地劝说道:
“姑爷,我觉得大小姐说得在理。大小姐从小到大身子弱,已经有好些年没有踏出过庄园半步了。”
玛莎也在旁边连连点头,眼眶甚至泛起了一层薄雾:
“是啊姑爷,好不容易大小姐有了想出门透透气的心思。明天我给轮椅上多铺两层厚厚的白熊皮毯子,再放两个热水暖炉,绝对冻不着大小姐的。您就带着大小姐一起去镇上散散心吧。”
两位忠心耿耿的老仆人一唱一和,满脸期盼地看着林恩。
爱丽丝适时抬起眼帘,朝着林恩露出了一个极其乖巧柔和的微笑,仿佛在说:看吧,众望所归。
脑海深处,更是慢悠悠地飘来她最后的传音调侃:
『你手上可还戴着操控我四肢锁链的印记呢,我就坐在轮椅上,连跑一步都做不到,你到底在怕什么?还是说……堂堂一家之主,连带着自己的弱女子夫人出趟门,都怕我被人拐跑了?』
林恩看着面前这张对自己微笑的面庞,又听着脑海里那直戳痛处的戏谑激将,后槽牙咬得微微发酸。
但理智与现实摆在眼前:他一个从不出门的门外汉去采购确实两眼一抹黑,而爱丽丝双腿动弹不得又被锁链束缚,无论如何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温和儒雅的假笑,对着阿尔弗雷德和玛莎点了点头:
“既然阿尔弗雷德和玛莎都这么说了……那好吧,明天我带她一起去。”
“太好了!”玛莎高兴得拍了拍手,“我今晚就把最暖和的斗篷翻出来熏香!”
爱丽丝眼底浮现出一抹得逞的清亮笑意,低头继续享用盘中的美味。
晚饭过后,两人回到二楼卧房。
壁炉里的柴火烧得通红,房间里暖意融融。
换好干净睡衣的爱丽丝被林恩抱到了大床内侧。
林恩反手拉上厚重的天鹅绒床幔,翻身跨上床榻,将爱丽丝整个人圈在身下。
他垂下眼眸,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被窝里那张清丽绝美的娇颜,目光在少女白皙脆弱的脖颈上游移了片刻。
换作昨晚,他或许还会心潮澎湃,试图借助原本身躯的优势找回一点掌控者的威严。
可今天一整天下来,无论是瞬发法术的指导、下午冥想课程的安排,还是晚饭时那神乎其神、精准点中要害的精神传音,都让他彻底意识到了一件事。
在这个随遇而安、底线深不可测的人面前,所谓的强硬和威胁简直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
没有反抗的猎物,哪怕按在身下,也显得索然无味。
爱丽丝平躺在软枕上,神色安详坦然,甚至还主动把下巴往上抬了抬,一副“你爱怎样怎样、弄完早点睡觉”的大爷姿态。
林恩看着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平静模样,心里升起一股深深的挫败感。
想要实质性做点什么,他自己心底那层突兀别扭的害羞与障碍根本跨不过去;可要是就这么老老实实认栽睡下,他又觉得实在窝囊憋屈得慌。
“真没意思。”
林恩有些郁闷地哼了一声,低下头,带着几分赌气与占便宜的心态,惹得怀里的人呼吸微滞,耳根瞬间泛起一层薄红。
“既然做不了别的,总得收点利息,免得便宜了你。”
宣泄完心中的不甘,林恩不再折腾,拉过厚实的丝绒被子盖在两人身上,伸出修长结实的手臂,一把将爱丽丝娇小冰凉的身子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银发发顶上,合上了双眼。
不多时,平稳沉重的呼吸声在耳畔规律地响了起来。
林恩睡着了。
听着身后传来的悠长呼吸,爱丽丝缓缓睁开双眼。
感受着周围充沛的暖意,她微微闭目,再次调动起体内微观的精神触须,小心翼翼地探向下肢那条已经开辟出的狭窄通道,继续以温水漫灌的方式抽取魔力、温养神经。
然而,刚进入状态没多久,爱丽丝的眉头便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身后已经彻底熟睡的林恩,似乎在睡梦中把怀里的身体当成了习惯抱着的长条抱枕。
那只原本搭在她腰间的手掌无意识地动了动,顺着丝绸睡衣的边缘一路摸索滑动,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腰际与肋下的软肉,最后更是整只手掌霸道地贴在了她平坦微热的小腹上。
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隔着轻薄的丝绸直接熨帖在皮肤上,甚至还在无意识地轻轻摩挲。
爱丽丝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制住神经反射带来的微弱战栗。
摊上这么一个睡着了手也不老实的家伙,看来今晚的经脉修复,注定要在某种难以言喻的煎熬中慢慢熬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