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林恩的过去

作者:ksnwq 更新时间:2026/10/25 11:31:55 字数:3218

北境深秋的清晨,天边泛着一片清冷的鱼肚白。

卧房里,爱丽丝生无可恋地坐在轮椅上,整个人几乎被各色保暖衣物严严实实地包裹成了一只毛茸茸的圆球。

玛莎特意找出了压箱底的白熊皮斗篷,里面衬着柔软厚实的细绒小袄,脖颈处围着厚厚的雪貂围脖,甚至连双腿上也被盖了整整三层厚实温暖的羊毛毯子,膝头还捂着两个用绒布裹好的黄铜小暖炉。

“玛莎,其实用不着包得这么厚,我都快喘不过气了。”爱丽丝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发现连抬起手肘都有些费劲。

“那可不行,大小姐。”玛莎一边帮她仔细系紧斗篷领口的缎带,一边慈爱地叮嘱,“镇上靠着风口,北风吹在脸上跟小刀子割肉一样。您好些年没踏出过这间屋子了,万一染了风寒,我和老阿尔弗雷德心疼都要心疼死了。”

在老女仆无微不至的呵护下,爱丽丝放弃了挣扎,任由玛莎将防风的毛皮兜帽也拉上来盖住了大半张小脸,只露出一双剔透晶莹的紫色眸子。

收拾妥当后,房门被推开,换上一身利落深色风衣的林恩走了进来。

他神色复杂地打量着轮椅上宛如大号毛绒玩偶的银发少女,目光落在她露出的半张精致小脸上,神情严肃地走上前,俯下身双手按住轮椅扶手。

“出门之前,把我的话给我牢牢记住。”

林恩压低了声音,黑眸里翻涌着偏执与警惕:

“到了镇上,你的兜帽不准摘下来,免得被人认出来惹麻烦。还有,双手乖乖缩在毯子里不准乱动,更不准四处张望引起别人的注意。我的手随时都能激发你身上的封印锁链,你要是敢动任何逃跑或者求救的心思,后果你知道的。”

这已经是今天早晨林恩第四次重复类似的警告了。

爱丽丝靠在厚厚的软垫上,眼眸半阖,安详得仿佛一尊雕塑:

“知道啦知道啦,林恩家主。我就坐在轮椅上,腿连一寸都挪不开,四肢还锁着你的魔力刻印,我就算想跑,难道还能滚着轮椅飞起来不成?赶紧走吧,再磨蹭太阳都要升到头顶了。”

看着她那副完全没把威胁放在心上的散漫态度,林恩胸口堵了一口气,但终究拿她毫无办法。

他冷哼了一声,握住轮椅手柄,推着爱丽丝缓缓走出了卧房。

庄园大门外,老阿尔弗雷德早已备好了一辆结实宽敞的双马四轮马车。

林恩动作轻柔地将爱丽丝连同那堆厚重的毛毯抱上马车安置妥当,又将折叠好的轮椅固定在车后,随后自己跨进车厢坐在她身旁。

马蹄踏在结着薄霜的石子路上,发出清脆规律的笃笃声,缓缓驶离了这座死寂阴冷的古老庄园。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垫子,车窗挂着严实的帘幕,挡住了外头呼啸的寒风。

马车行进了一阵,爱丽丝微微侧过头,轻声打破了沉默:

“林恩。”

林恩转头看她:“怎么?”

“先别急着去中心集市,去一趟落日大道下方的灰雀街,七号后院。”

林恩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去那里做什么?”

“去我以前租住的屋子。”

爱丽丝神色平静,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我床底下的地板暗格里,藏着我这一年来当兼职法师和抄写员攒下的积蓄,大概有二十几枚金币和不少银币。我现在成了这副动弹不得的模样,那些钱留着也是发霉,不如直接取出来,给你当这次采办过冬物资的经费。”

听到这番话,林恩的神色不由自主地怔了怔。

这一年多来,一直都是林恩按时来到庄园,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偏厅给她上魔法课。

在林恩的记忆中,那个平民小法师每次来都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袍,神色温和耐心,无论自己怎么冷言冷语、摔杯砸盘,对方从来都不会动怒,只是安安静静地收拾残局,耐心地一点点引导她梳理那些繁琐枯燥的模型。

至于这个平民法师平日里住在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每天要面对多少琐碎艰难,林恩过去从来没有关心过,唯一的了解也仅仅停留在阿尔弗雷德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中。

他只知道对方很穷,为了微薄的报酬在外面接了好几份私活,经常要在寒风中步行数英里赶来庄园。

如今听到爱丽丝主动提出要把辛辛苦苦攒下的所有积蓄交出来补贴庄园的开销,林恩心底深处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涌起一股混杂着愧疚与酸涩的奇异情绪。

“……我知道了。”

林恩低声应了一句,撩开车帘吩咐车夫调转方向,朝着灰雀街驶去。

马车驶入小镇后,周围渐渐喧闹起来,但随着车轮拐进老旧肮脏的巷道,叫卖声逐渐被阴暗潮湿的低矮民房所取代。

这里的道路狭窄泥泞,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麦酒、腐烂菜叶与煤烟混合的气味。

马车在一处略显斑驳破败的石砌两层旧楼前停了下来。

林恩跳下马车,将折叠轮椅展开,小心翼翼地把包成团的爱丽丝抱下来放好,推着她走进阴冷潮湿的天井院子。

两人刚踏进逼仄的后院楼道,还没来得及走上木质台阶,一道刺耳尖锐的大嗓门猛地在回廊里炸响开来!

“站住!哪来的不长眼的家伙,鬼鬼祟祟往里面瞎晃悠什么!”

伴随着粗重的脚步声,一个系着满是油污围裙、身形粗壮结实的中年女人从旁边的杂物间猛冲了出来。

女人手里拎着一把生锈的铁皮火钳,横眉竖目,恶狠狠地瞪着推轮椅的林恩,唾沫星子横飞:

“好啊!我当是谁呢!林恩你这穷酸鬼,总算舍得滚回来了?你上个月欠下的房租和公共煤油费加起来整整两枚银币四十铜币!你要是今天掏不出来,老娘立刻把你那堆破烂草药和旧书扔到大街上去喂野狗!”

林恩何曾被平民如此指着鼻子当面辱骂过,脸色骤然一沉,周身下意识地泛起一股属于上位贵族的凌厉杀气,抬手就要凝聚魔力给这个不知死活的泼妇一点教训。

就在魔力即将激发的刹那,一道清冷急促的传音猛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别动手!冷静点!』

爱丽丝适时传音制止:

『这是房东布丽姬大婶。她是这一带出了名的泼辣守财奴,但心眼其实不算太坏。我以前手头紧的时候,她虽然天天骂街,倒也没真把我的东西扔出去。你现在顶着平民法师的皮囊,别在这里惹出命案引来守卫队。给钱就行,两个银币五十铜币,多出来的十个铜币算给她的赔礼,赶紧打发掉。』

脑海中的声音让林恩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强压下眼底的冰冷,收敛起周身的魔力波动,伸手从大衣内侧摸出三枚闪闪发亮的崭新银币,直接扔向了那个凶悍的女人。

粗壮的女人一把接住银币,放在嘴边用力咬了一口,确认是成色极佳的真银后,脸上的凶神恶煞瞬间融化成了一脸谄媚市侩的褶子笑:

“哎呀!我就知道林恩法师是个有信誉的体面人!多出来的几十个铜币大婶就替你记账上了!快请进快请进,楼道这两天刚打扫过,干净着呢!”

女人殷勤地让开道路,甚至还好奇地打量了一眼轮椅上被白熊皮斗篷遮得严严实实的爱丽丝,识趣地没有多嘴,揣着银币喜滋滋地回了杂物间。

林恩深吸了一口气平复情绪,推着轮椅穿过狭窄的木质过道,来到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单人小屋门前。

爱丽丝从毛毯下伸出一根纤细白皙的手指,指了指门框顶端的砖缝:

“钥匙在那上面。”

林恩依言从落满灰尘的砖缝里摸出一把黄铜小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扭。

咔嗒一声轻响,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房门应声而开。

林恩推着轮椅走了进去。

屋子里的空间比林恩想象中还要简陋逼仄,甚至连庄园里最下等仆人的房间都比这里要宽敞得多。

窗户只有巴掌大小,糊着粗糙透光的油纸,让房间里的光线显得格外昏暗。

屋里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只有一张铺着粗亚麻床单的狭窄木板床,一张掉了漆的矮木桌,以及墙角那个用废弃木条自己钉起来的小书架。

然而,尽管环境极其艰苦简陋,整间屋子却被收拾得异乎寻常的干净整洁。

地板被擦拭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污垢,旧木桌上的羊皮纸与墨水瓶摆放得井井有条,书架上的二手典籍按照字母顺序分门别类地码放得整整齐齐,连床上的粗麻被子都被叠成了一个方正利落的豆腐块。

没有异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旧纸张与干草药的清香。

林恩站在狭窄的房间中央,环顾着这间一览无余的小屋,整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就是林恩以前每天生活的地方。

在那些狂风呼啸的寒夜里,在这个连壁炉都没有、只能靠裹紧被子硬抗的逼仄角落里,这个温柔沉稳的青年究竟忍受了多少清贫与孤寂,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一次次带着温和的笑容敲开格雷斯菲尔德庄园那扇沉重冰冷的大门?

林恩垂下眼帘,手指紧紧扣在轮椅的实木把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轮椅上的爱丽丝仰起头,看着林恩那副神情动容、甚至隐隐有些发红的眼眶,有些好笑地眨了眨眼,轻声开口打破了这有些沉重的氛围:

“发什么呆呢,家主大人?床板底下右数第三块松动的木板,赶紧撬开拿钱,待会儿我们还得赶去集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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