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主卧厚重的雕花窗帘,在凌乱的大床上洒下一片斑驳的金斑。
爱丽丝整个人陷在柔软的羽绒枕里,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花纹,眼眶底下挂着一圈显眼的淡青色。
浑身发酸,骨头像被拆散重组了一遍。
昨晚那场所谓的“秘法共鸣”,到最后彻底演变成了一场灾难性的熬鹰拉锯战。
某位顶着健康男身的病娇大小姐,较起真来简直偏执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第一次失败后,林恩硬是不依不饶,按着她强行尝试了一次又一次。
偏偏两人心底都揣着绝对不能见光的秘密,一个死死护着暗中冲破三阶、双腿恢复知觉打算继续装瘫成神的算盘;另一个则死死捂着对这具躯壳病态扭曲的极度依恋、以及恨不得将对方一辈子软禁圈养在身边的疯狂阴暗念头。两股精神力在虚空里撞得火星四溅,谁也不肯后退半步,结果就是反冲越来越剧烈,秘法从头到尾连个响动都没催动起来。
折腾到后半夜,爱丽丝实在被那股钻心的撕扯与疲惫逼得扛不住了,绞尽脑汁、使出浑身解数,又是顺毛哄劝,又是揉头安抚,甚至被迫许下一大堆丧权辱国的不平等口头承诺,才勉强把那头眼神越来越危险的野兽给哄顺了气。
直到四更天,两人才筋疲力竭地倒头睡去。
最让爱丽丝感到抓狂的是,林恩这个家伙对自己的原装身体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心思。
那是他的原身啊!娇滴滴的贵族千金躯壳,平时连走路都走不利索,他倒好,仗着体内刚练出来的骑士气血,有劲那是真往死里使,按压、引导、折腾,根本不知道轻重两个字怎么写!
结果呢?
两人到最后连心扉的门缝都没露出来半点,受了一宿的罪,出了一身的冷汗,纯粹一晚上白干!
爱丽丝幽幽叹了口气,勉强侧了侧脑袋。
身旁的位置早就空了,被褥一片冰凉。那个精力旺盛到变态的家伙,天刚蒙蒙亮就已经爬起来去后院空地加练骑士呼吸法了,仿佛昨晚折腾到半死的只有她一个人。
笃笃笃。
轻柔的敲门声适时响起。
“大小姐,您醒了吗?老奴给您送温水进来了。”
门外传来女仆长玛莎压得极低的声音。
“进……进来吧。”爱丽丝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
厚重的实木房门被轻轻推开,玛莎端着盛有温热泉水的银盆与雪白的长绒毛巾,小心翼翼地迈着碎步走了进来。
然而,当老女仆的目光越过屏风,落在主卧大床上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猛地僵在了原地。
大床上一片狼藉。
被褥被揉搓得皱巴巴的,枕头歪在床角,甚至连悬挂在床头的厚实帷幔都被扯歪了半边。而躺在被窝里的银发少女面色苍白,秀发凌乱,眼眸里透着浓浓的脱力与疲态,纤细的锁骨上隐约能看见几道泛红的指痕。
更要命的是,在爱丽丝身侧那张洁白的亚麻床单上,赫然印着几点暗红色的斑驳血迹。那是昨晚深层气息强行反冲时,被撕扯得气血逆流溢出的血沫。
当啷!
玛莎手中的银盆险些脱手砸在羊毛地毯上,眼眶瞬间红了一大圈。
“大……大小姐!”
老女仆快步扑到床边,把银盆往床头柜上一搁,颤抖着手托起爱丽丝冰凉的手腕,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的天呐……怎么会折腾成这副模样?姑爷他……他怎么能……”
爱丽丝心头猛地一跳,暗道不妙。
“玛莎,不是你想的那样……”
“大小姐,您别替他遮掩了!”玛莎抹了把眼泪,脸上的心疼迅速转变为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姑爷虽说是平民出身,如今又掌了家里的权柄,年轻人火气旺盛些老奴也能理解。可再怎么说,你们也是受神明见证的合法夫妻啊!他怎么一点分寸都没有,对您下这么重的手?!”
玛莎看着床单上的血迹,又看了看爱丽丝疲惫不堪的小脸,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您自幼体弱多病,双腿还落下了残疾,平日里连多走两步路都要喘上好半天,哪经得起他这么没日没夜地折腾?昨天白天逼着您去地下密室查账,晚上又……又这般不知节制!他这是把您当什么了?!”
忠心耿耿的老女仆越说越气,直接撸起围裙的袖子,义愤填膺地转身就要往外走:
“不行!老奴今天拼着被姑爷责罚,也必须去后院跟他好好论论理!就算他现在是庄园的主事人,也不能这么肆无忌惮地欺负我们家大小姐!”
看着玛莎这副准备去找林恩拼命的架势,爱丽丝吓得魂儿都要飞了。
去找林恩对质?
开什么神圣玩笑!
要是让这忠心护主的女仆长跑去后院,冲着正在挥汗如雨练剑的病娇大小姐劈头盖脸来一句“你怎么能在床上这么不知节制糟蹋女人”,林恩当场就能羞愤破防,然后提着精钢长剑回来把她这具身体切成八段!
“玛莎!站住!”
爱丽丝急声喊了一句,由于嗓子发干,还忍不住剧烈咳嗽了两声。
这声咳嗽顿时把玛莎的理智拉了回来。老女仆连忙转过身,快步跑回床边轻轻替爱丽丝拍抚着单薄的背脊,满脸自责:“大小姐您慢点,老奴该死,老奴不该大声嚷嚷惹您着急。”
“咳……先给我倒杯温水。”
爱丽丝就着玛莎的手小口喝光了一整杯温水,干涸的喉咙才总算舒服了些。
迎着玛莎那心疼得恨不得以身相替的慈爱目光,爱丽丝整张俏脸燥热得几乎能煎熟一枚鸡蛋,尴尬得脚趾都在被窝里悄悄抠紧。
这种荒唐的事情,根本没办法向外人解释。
她总不能抓着玛莎的手坦白说:其实躺在这儿的是平民代课法师,在后院挥剑的是你家原本残疾的大小姐,昨晚是大小姐拿着自家的男女双修秘法逼我跟她深入共鸣,结果因为谁都不肯坦白秘密,大家纯纯在床上较劲了一整宿吧?
真要这么说,玛莎大概率会觉得自家大小姐不仅被摧残了身体,连精神都彻底疯掉了。
“玛莎,昨晚……真不是你想的那样。”爱丽丝硬着头皮,眼神飘忽不定,“林恩他……他只是在跟我研习一门高深的冥想法,涉及体内的魔力流转,那些血迹纯粹是气血逆流造成的微小意外,跟那种事半点关系都没有。”
玛莎一副“大小姐您就别自欺欺人替他挽尊了”的表情,叹息着替爱丽丝擦拭起脸颊与脖颈:“大小姐,您打小就心地善良,受了委屈总爱一个人憋在肚子里。您放心,老奴知道分寸,不会让姑爷脸上太难看的,但敲打是一定要敲打的,不然长此以往,您的身子骨哪能熬得住……”
爱丽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狂跳,多说多错,多辩多黑。
为了不让这个话题继续朝着更加诡异危险的方向狂奔,爱丽丝当机立断,伸手扯了扯玛莎的衣袖,摆出一副虚弱无力的模样哼哼道:
“好了好了,我肚子饿得厉害。昨晚折腾了一宿,我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玛莎,快去后厨给我准备些清淡的早饭好不好?我想喝热燕麦粥和烤得焦脆的黄油面包。”
听到爱丽丝喊肚子饿,玛莎护短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大半。
对这位老女仆来说,天大地大,伺候大小姐吃饱穿暖才是头等大事。
“哎!老奴这就去吩咐后厨现熬!”玛莎连忙把换下来的长绒毛巾放好,又细心地替爱丽丝掖好被角,“大小姐您先躺着歇息会儿,老奴去去就回,保证让您吃上热乎的!”
说完,玛莎快步退出了房间,轻手轻脚地合上了房门。
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爱丽丝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重新瘫倒在大床上。
应付这个过度忠心又爱脑补的女仆长,简直比在后院对轰三级魔法还要累人。
不过……
爱丽丝试探着在被窝里挪动了一下双腿。
值得庆幸的是,虽然昨晚她暗中调动精神微操冲破到了三阶法师,但由于多年郁结的魔力死结刚刚解开一部分,双腿的知觉除了脚趾能够勉强蜷曲之外,大部分神经依然处于麻木迟钝的状态。
正是这份迟钝,反而成了一种天然的保护屏障。
昨晚那场近乎粗暴的深层反冲与剧烈折腾,绝大部分酸痛感都被隔绝在了知觉之外。比起腰部以上被折腾散架的上半身,她这两条本就用不上的废腿反倒没受到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爱丽丝双手枕在脑后,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明媚阳光,嘴角扯出一抹无奈而又苦涩的自嘲。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因祸得福吧。
至少她今天还能继续心安理得、舒舒服服地坐在轮椅上,当她那个饭来张口的米虫残废。
至于林恩那边……
爱丽丝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暗暗磨了磨牙。
等会儿吃完早饭,她非得找个借口在魔法理论课上狠狠刁难一下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病娇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