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庄园后院,寒气森森。
呼——吸——
伴随着悠长深沉的吐纳,林恩手持一柄未开刃的精钢重剑,在空地上反复演练着家族先祖留下的基础剑招。劈、砍、撩、刺,初学者的动作虽然还带着几分生涩,但在年轻健壮的体魄与充沛气血的加持下,挥动间带起阵阵破风声。
然而,剑招凌厉,他的心却乱得一塌糊涂。
昨天晚上的画面,始终在他心头阴魂不散地萦绕着。
大床上凌乱的被褥、少女隐忍痛楚的低吟、以及后半夜那只温热柔嫩的小手轻轻抚摸在他头顶的发丝间……
林恩猛地收剑回鞘,胸膛剧烈起伏,额角的汗水顺着利落的下颌线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昨晚为什么会在后半夜罢手?
绝不是因为那个家伙突然展露出的温柔,让他下意识联想到了早已模糊的母亲怀抱,才在恍惚间收敛了戾气。
好吧,他承认,或许确实有那么一丁点被戳中了软肋。
但那绝不是最关键的。
最让林恩抓狂、甚至到现在都咬牙切齿的不甘心在于,那个家伙在敷衍他。
从头到尾,彻头彻尾的敷衍。
在那场理应神魂交融、坦诚相对的秘法里,无论他如何强势逼迫,无论他怎样扣住对方的肩膀和下巴施压,爱丽丝给出的反应永远都只有两套模板。
第一套,眼泪汪汪地缩成一团,小声哼唧着疼、好痛、林恩你轻点、你这是白嫖。
第二套,眼见他要动真格的动怒了,就立刻摆出那副毫无脾气的贤良大度模样,伸手揉他的头发,软声细语地哄着好了好了不气了、明天再练好不好、我们来日方长嘛。
棉花。
那个平民法师就像一团软趴趴、毫无棱角的棉花。
哪怕你狠狠骂她两句呢?哪怕你恼羞成怒跳起来踹人、甚至扇他一耳光呢?起码那算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情绪反馈。
可她没有。
她就那么安详地躺在那里,任由他折腾,一边喊着毫无意义的疼,一边像安抚炸毛小狗一样顺着他的毛摸,用极度熟练的敷衍手段硬生生把他所有的偏执与怒火化解在无形之中。
“该死的平民……”
林恩抬手抹掉额头的汗珠,胸口憋着的那股闷气险些把他自己憋炸了。
这种感觉简直糟糕透顶。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只会唯唯诺诺喊疼、转头就用温柔刀把他糊弄过去的假人,他要的是撕开那个平民所有云淡风轻的面具,把她逼入绝境,看她真正惊慌失措、咬牙切齿或者失控崩溃的模样。
他立誓,迟早有一天,他非要亲手让那个一天到晚佛系摆烂的家伙彻底大破防不可。
就在林恩握紧剑柄暗自发狠的时候,通往后院的长廊拐角处,传来了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
女仆长玛莎端着一条干净的干爽毛巾,快步走了过来。
在老女仆身后,头发花白、身着笔挺管家燕尾服的阿尔弗雷德同样面色沉凝地跟在一旁。
“姑爷,晨练该结束了,后厨准备好了热气腾腾的早饭,大小姐也已经醒了,请您去主厅用膳。”玛莎走上前,躬身递过毛巾。
林恩接过毛巾随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正准备迈步往主楼走,却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
这两位在格雷斯菲尔德庄园伺候了几十年的忠诚老仆,今天的神色显得极其沉重,甚至看向他的眼神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畏惧、痛惜以及难以言说的哀求。
走到走廊僻静无人的拐角处,阿尔弗雷德忽然停下脚步,朝着林恩深深鞠了一躬,甚至弯下了平日里挺得笔直的腰背。
“阿尔弗雷德?”林恩停下脚步,微微皱起眉头,“有话就直说,别在这遮遮掩掩。”
阿尔弗雷德抬起头,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满是苦涩与恳求:“姑爷,老奴知道,如今格雷斯菲尔德家族风雨飘摇,全仰仗姑爷以雷霆手段支撑大局。老奴和庄园里的所有人,都对姑爷感激涕零。”
一旁的玛莎眼眶已经红了,忍不住跟着上前一步,用近乎哀求的嗓音哽咽道:
“但是……姑爷,算老奴求求您了,您对我们家大小姐……好一点吧!”
林恩整个人当场愣住,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你们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对那个平民不好吗?
把宽敞舒适的主卧让出来,一日三餐换着花样让人伺候,连上厕所洗澡都是他亲手伺候打横抱来抱去。甚至昨晚在床上被白白敷衍了一宿、憋了一肚子火的人是他自己。
他怎么就不对她好了?
“姑爷,老奴刚才进屋伺候大小姐洗漱,那床上的血迹……老奴全都瞧见了。”
玛莎抹了把眼泪,声音发颤,满脸的心疼与悲戚:“大小姐从小娇生惯养,打小身子骨就弱,双腿还落了残疾,平日里稍微吹点风都要咳嗽好一阵子,身娇肉贵的……哪禁得起您这么不知轻重地折腾啊。”
“大小姐性子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刚才还硬撑着替您遮掩,说是研习魔法气血逆流……可老奴在庄园伺候了三十年,老奴眼睛不瞎啊。”
玛莎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阿尔弗雷德也紧跟着再次深深欠身,老泪纵横:
“姑爷,您是堂堂正正的男人,年轻气盛、龙精虎猛,这老奴都能理解。可大小姐毕竟是您名门迎娶的正室妻子啊,求姑爷怜惜她是个病弱残躯,万万莫要再这般粗暴对待了。若是大小姐的身子被折腾垮了,先家主在天之灵,老奴万死难辞其咎啊。”
听着这两位老仆发自肺腑的泣血哀求,林恩站在原地,只觉得脑仁一阵阵发木。
床上的血迹。
不知轻重的折腾。
把娇弱残疾的大小姐往死里摧残的粗暴男人。
林恩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那床单上的落红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心里一清二楚。可这种事,他怎么可能当着老管家和女仆的面大声嚷嚷出来。
合着昨晚他在床上又当牛做马又出力试探,最后被人家当棉花一样敷衍摸头,憋屈得半夜睡不着觉,结果在全庄园仆人的眼里,他反倒成了一个不知节制、残害病弱妻子的荒唐狂徒。
更让他感到抓狂的是,这种事他从头到尾连半句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他能怎么解释?难道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其实我是你们家大小姐,床上那个抢了我身体的平民才是白嫖怪”吗。
“行了。”
林恩铁青着脸,冷冷打断了玛莎的哭诉,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地上凉,站起来。这种荒唐话,以后不许再提第二遍。”
说完,林恩黑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甩下两位老仆,直奔主厅而去。
踩在坚硬的木地板上,林恩只觉得心头那团原本就没熄灭的邪火烧得更旺了。
憋屈,太憋屈了。
昨晚白忙活一宿,今天一大早还要背上这等荒唐至极的恶名,而罪魁祸首此刻大概正缩在轮椅里美滋滋地喝着热燕麦粥。
林恩暗暗攥紧了拳头,指节被捏得泛白。
等着吧。
等会儿进了主厅,他要是不让那个可恶的家伙狠狠付出点代价,他就不配姓格雷斯菲尔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