壳裂开的声音很轻。
轻到徐言自己都没听见。
他先感觉到了冷。
那种冷不是风带来的,是从身下渗上来的,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舔他的肚子。
徐言撑了一下,四肢还软得像泡烂的菌柄,撑不住,又倒回去。
蛋壳内侧那层膜黏在背上,撕开的时候带下来一小片鳞,很嫩,几乎是透明的白。
然后是光。
不亮。
只是一点青绿色的、极淡的冷光,从洞窟另一头透过来,照在满地白色矿环上,反出一层薄薄的雾。
水滴从头顶落下来,落在他旁边的石面上。
嗒。
溅起一圈粉末。
嗒。
嗒。
三息一滴。
徐言后来才知道,这是滴水窟的心跳,一整年都不会变。
他现在只知道三件:饿、冷、身边有很多同类。
还有一件事没说出口的:他嘴里有东西。
破壳的时候就有。硬硬的,凉的,比蛋壳碎屑大得多,卡在舌根底下,像一枚被谁塞进来的石子。
他本能地想吐,可那时候徐言连脖子都抬不起来,喉咙一动,就咽下去了。
咽下去的瞬间,那点凉从食道一路滑到胸口,停住了。
没有多想,刚破壳的幼体想不了太多事。
窝在岩缝深处,十二枚卵挤在一块凹陷里,最下面那几枚已经被压碎了。
碎壳之间躺着四只幼体,都不动。
徐言是第五只。
第六只在他右边半个身位,比他早破壳。早了多久徐言不知道,但那东西的鳞已经干了,干鳞是哑光的黑,吸光,看上去就像岩壁上多了一块影子。
它比徐言长出一截,尾巴能撑地,脖子能抬起来。
它正在吃第三只,嘴咬在那只幼体的颈侧,皮很薄,一撕就开,里面的东西还没凉。
吃得不快,一口一口,眼睛一直睁着,瞳孔是竖的,一直盯着徐言。
徐言被盯着发毛,但没有动。
他后来想过很多次这一刻。如果那时候徐言往后缩,或者叫,或者转过身去,结果都一样,那只东西会花两息爬过来,然后从他最嫩的那片腹鳞开始下口。
黑渊蜥蜴的窝里没有第二种结局。
一窝十二枚,能有一只爬到二阶,族群就算兴旺。
所以徐言也没有往前扑。
他往前扑,就是送。
徐言只有做这一件事:把头低下去,低到贴着地面,低到那层薄薄的青绿冷光刚好从他背脊上滑过去。
黑渊蜥蜴的鳞片能吸光。
这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是它们活下来的唯一本事。
静止时与岩壁同色,静止时连影子都没有。
可刚破壳的幼体还不会这一招,鳞片太嫩,反光。
除非把整个身体贴进矿环的粉末里。
白色矿环是水里的渊晶沉下来的,一层一层,脆得像烧过的蛋壳。
徐言把肚子压进粉末,压到那片透明腹鳞也被灰白盖住。
冷光落在他背上,没有反射出来。
对面那只停止了咀嚼。
它看不见徐言了。
一会,它抬起身子,脖子左右转,鼻孔一张一合。
它在闻。
可这窝里到处都是血腥味,到处都是碎壳和体液,它闻了十几息,什么也没闻出来。
于是它松开口,把那半具尸体叼起来。
它想先吃掉,然后再找。
在转过身的那一瞬,尾巴扫过地面。
矿环碎了。
咔。
那声音在滴水窟里非常响。
它自己也听见了,本能地僵了半息。
所有靠声音活着的魔物,都会在听见异响的第一时间停住,因为那意味着有别的东西在动。
半息。
徐言已经扑过去了。
他不是用嘴。
刚破壳的幼体,牙还没长齐,咬不穿干鳞。
他用的是整个身体的重量,撞在那只东西的后腿关节上。
它本来就抬着半个身子,重心全在前肢,被这么一撞,直接翻了过去。
翻过去,就是背朝下。
黑渊蜥蜴的腹鳞没有角质化,这是它们全身上下唯一致命的地方,也是唯一没有被鳞片保护的地方。
徐言咬下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咬了多久。嘴里全是热的、腥的、还在跳的东西,那东西在他身下疯狂地甩,甩得他整条脊椎都在响,甩得他两次差点被掀开。
于是徐言就把自己尾巴绕上对方的后腿,死死缠住,继续咬。
它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
最后停下来的时候,滴水窟还在滴水。
嗒。
嗒。
嗒。
三息一滴,一滴都没有乱。
徐言松开嘴,趴在地上喘。
他浑身都在抖,不是怕,是那种肌肉用完了最后一分力气之后的抖。
侧过头,徐言看见自己尾巴的地方有一点暗金色的东西在亮。
像裂纹,又像有什么从鳞片底下渗出来,凝住了,还没干。
徐言没多想。
徐言先做的是:吃。
尸体是新鲜的。
这就是黑渊最公平的规则:不管你多弱,只要你能杀,你就有得吃。
徐言咬开胸腹,摸到那颗小小的、灰黑色的结晶。指甲盖那么大,还有一点温。
兽核。
徐言吞下去了,然后就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
是视野里凭空浮起一层东西,像水面上的倒影,干的、清楚的、不会散的。
上面有字。
【黑渊蜥蜴·成体(死亡)】
阶位:一阶
血脉纯度:19%(暗蚀系)
可铭刻特性:暗鳞、尾鞭
吞噬收益:暗蚀系血脉碎片 ×2
纯度 +6%
余温期:剩余约一炷香
徐言盯着最后那一行看了很久。
余温期,一炷香。
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徐言莫名地、非常清楚地感觉到一件事:过了这一炷香,这东西就不值钱了。
不是不能吃,是不值。
上面那些字会散掉,碎片会散掉,纯度不会再加。
十五分钟,这就是黑渊给徐言的全部时间。
现在徐言还不知道,为了这十五分钟,往后他会跟盲鼠抢、跟蝠群抢、跟黯鳞蜥人的猎手抢、跟整个第七层的东西抢。
他这一生所有的胜利,都不是打赢了,而是赶到了。
徐言低头,继续吃。
碎片一份一份地进。视野里那行字在跳:×1,×2。
纯度从 12% 变成 18%。
他感觉到背脊上有一处发痒,痒得很难受,像有东西要顶出来。
吃到一半,那层倒影忽然自己变了。
【检测到高纯度异源血脉残留:黑色残核(来源未识别)】
【铭刻位·空白】已激活
【称号授予条件达成:窝内淘汰战中存活】
称号:【破壳者】
效果:幼体期存活率提升;微弱再生
字迹是暗金色的,跟他尾巴那道裂纹一个颜色。
徐言僵在那里。
黑色残核。
他忽然想起破壳时咽下去的那点凉。
它没有消化,也没有排出去,它还在徐言胸口停着,从刚才开始就在慢慢发烫。
而尾巴那道暗金色的裂纹,就是从它停着的地方一路蔓延出来的。
徐言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只知道那东西不是卵里的,不是窝里的,滴水窟最深处也不该有任何外来的东西。
有人把它放进了他的壳里。
徐言抬起头。
洞窟很安静。滴水声还是三息一滴。
徐言刚杀了自己的兄长,得到了一枚称号,还多出来一层谁也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徐言闻到了。
不是血腥味,血腥味整个窝都是。
是另一种,很淡,很干,像石头粉和旧草混在一起的味道,从洞口那个方向飘进来,一缕一缕,很有耐心地飘。
有东西在外面嗅。
而且不止一只。
徐言把嘴里那半颗兽核咽下去,慢慢转过身,看向洞窟更深处。
那里有一道被封死的岩缝,缝里是空的,他从来没进去过,因为窝里所有活着的同类都不往那边走。
现在徐言必须走那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