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分钟。
徐言不知道这个数字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那倒影就挂在空气里,一笔一画,冷冰冰的,像刻在石头上。
【余温期:剩余十四分钟】
他试着撑起前肢。
撑了三次,三次都倒下去了。
刚才那一战把他能用的力气全用完了,脊背上那处发痒的地方还在痒,痒得他心里发慌。
洞口的味道越来越浓。
石头粉、旧草,还有一点腥甜的口水味。
不是一只。是很多只,很耐心地,一寸一寸往里闻。
然后徐言看见了它们。
七只。
灰褐色,圆滚滚,比他还大一圈,眼睛的位置只有两片闭合的皮褶。
没有眼睛。
前肢粗壮得不合比例,五根指头全是角质化的掘爪,走路的时候爪子不落地,是用爪尖点着,几乎没有声音。
【掘岩盲鼠】
阶位:一阶
特性:地遁、掘爪、嗅觉追踪(可定位兽核余温)
食性:仅食兽核
徐言在壳里的那十二天——如果他真的待了那么久——听说过这种邻居。
老规矩:杀了东西就赶紧吃,吃完就走,别在原地停留,因为盲鼠会来。
它们不跟你打。
它们只是把地上所有还温着的东西吃干净,然后走。
七只盲鼠进了洞,分得很开,成扇形,鼻子一直贴着地面。
它们没有看徐言。
他太冷了,冷到跟石头没区别;身上还盖着矿环粉末,血腥味被粉末吸掉了一半。
它们直奔那具尸体。
徐言算了一下。
爬过去,二十息。
第一只盲鼠开始啃胸腔,五息。
剩下十五息里,他会被至少三只围住。
它们不打人,但它们的掘爪能刨开岩层,刨开一只刚破壳的幼体,跟刨开一层土没有区别。
打不过。
跑不了。
那就只剩一件事:让它们不想吃。
徐言张开嘴,含住一小片碎壳。
然后松口。
咔。
七只盲鼠同时僵住。
所有靠听觉和震动活着的魔物,在听见异响的第一瞬间都会停住。
因为它们必须先确认:那是什么在动。
这不是勇气问题,是身体结构决定的。
跟刚才那只兄长,一模一样。
半息。
就这半息里,徐言用尽全身力气,把整条身体甩了出去。
不是甩向盲鼠。
是甩向头顶。
滴水窟的顶很低,最矮的地方只有一人多高。他甩上去,尾巴扫过一片垂下来的矿环结晶。
咔啦——
一整片碎响。
不是清脆的一声,是连绵不绝的一片,像有人在洞里撒了一把石子。回声在洞壁之间撞了三次才散。
盲鼠群炸了。
它们没有眼睛,它们的世界完全由震动和气味构成。
当整个洞顶都在响、到处都是”有东西在动”的信号时,它们分辨不出方向。
第一只往左冲,第二只往右冲,第三只原地打转,第四只一头撞在岩壁上。
徐言落下来的时候,正落在尸体的胸口上。
他没有咬。
他没力气咬了。
他把头埋进那道自己撕开的伤口里,找的不是那颗已经进了自己肚子的兽核。
是胸腔里残余的血,和附着在肋骨内侧、还没散掉的那层薄膜。
【检测到同源血脉残留(低浓度)】
吞噬收益:暗蚀系血脉碎片 ×0.3
纯度 +0.4%
今日铭刻容量:2 / 3
徐言几乎想笑,如果蜥蜴能笑的话。
一整颗兽核是两份。
剩下的渣滓只有0.3。
这就是余温期。
它不是”能不能吃”的问题,是”值不值”的问题。
过了这一炷香,连这0.3都没有。
他昨天不懂。
今天懂了。
在黑渊,赢不是打赢,是赶到。
一只盲鼠撞上了徐言的侧身。
掘爪划过他的背,四道口子,一直撕到尾巴。
疼得他整条身子弓起来。
那处发痒的地方被划开了一道,暗金色的裂纹露出来,在冷光下亮得像一根烧红的针。
盲鼠停住了。
它没有眼睛,可它的鼻子凑了过来,在那道裂纹上嗅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做了一件徐言完全没料到的事。
它退了。
不是被打退,是主动退,一边退一边发出一种短促的、颤抖的吱声。
其他六只听见了,全都停下,全都转向他,然后全都往后退。
它们不进洞了。
七只盲鼠贴着洞壁,一只跟一只,往洞窟深处退去。
不是洞口。
是更深处。
徐言趴在尸体上,血从背上流下来,把身下的白色矿环染成一圈淡红。
他看着它们消失的方向。
那是那道被封死的岩缝。
是窝里所有活着的同类都绕着走的地方。
它们为什么往那边走?
盲鼠不吃活物,也不怕活物。
它们只怕一件事:抢不到。
它们放弃了眼前的食物,是因为深处有更好、更新鲜、还温着的东西。
【吞噬铭刻 · 首次结算】
可激活特性:暗鳞(消耗容量 1)
是否激活?
徐言愣了一下。
他没有问”是什么”。
但他莫名其妙地知道:那是从他兄长身上拿来的东西。
暗鳞,静止时气息遮蔽。
就是它让徐言活过了刚才那二十息。
是。
背上的伤口突然不疼了。
不是愈合。
是那片鳞沉下去了,沉进肉里,然后从内向外重新顶出来,颜色比周围更深、更哑,像一小块被磨旧的黑曜石。
【暗鳞】已激活(1 / 3)
今日铭刻容量:1 / 3
纯度:18% → 18.4%
激活的一瞬间,徐言明白了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不是鳞片变硬,也不是变色。
是那片鳞和他身体里别的东西连上了。
徐言能感觉到背上每一片鳞的朝向,能感觉到冷光落在哪一片上、被吃进去多少。
以前鳞只是长在身上,现在是属于他了。
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两息就淡了。
但徐言记住了。
”变强”不是力气变大,是身体里多了一件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然后慢慢认它做自己的。
徐言把身体重新贴回矿环粉末里,一动不动。
冷光从他背上滑过去,没有反射。
滴水声还在响。
嗒。
嗒。
三息一滴。
徐言数着这个声音,第一次开始算一件以前从没想过的事:
从滴水窟到那道封死的岩缝,要走多久。
以及——
那些盲鼠,究竟在赶去哪一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