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缝比徐言想得要宽。
走进去,他才知道,被封住的那一段其实不是”封”,是塌。
一大块顶板斜插下来,卡住两侧壁,把缝隙挤成一道只能侧身过去的口子。
口子上有爪痕。
三只爪。
比黑渊蜥蜴成体的爪印大两倍,深到指节那一截也嵌进了石头里。
而且是新的。
徐言在口子外停了很久。
但他还是进去了。
因为盲鼠进去了。
背上那道裂纹还在往下长,长一寸,胸口那枚残核就烫一分,烫得心里发慌。
那不是疼。
是一种被拽着往前走的感觉。
缝里比外面还冷,而且干。
干得不正常。
滴水窟全域都是湿的,连洞顶都挂着水珠,唯独这条缝里,脚底下的粉末是散的、飘的,走一步陷半步。
然后徐言看见了那东西。
不是看见。
是踩到了。
地面动了。
一整片”地”从他脚底下鼓起来,慢慢地、软软地往上翻,像一张被从下面顶起的湿布。
它是绿的,绿得发灰,表面长满细密的绒毛状苔丝,绒毛之间挂着水珠。
它没有眼睛,没有嘴,没有任何一个部位可以被称作”头”。
它只是把徐言包住了。
徐言的第一反应是咬。
牙齿陷进苔泥里,一直陷到牙根。
没有阻力。
没有皮,没有肉,没有骨头,没有任何可以撕裂的东西。
他咬到的只是一团湿冷的、黏稠的、正在缓慢流动的物质。
然后那团物质合上了。
不是咬合,是包裹。
苔泥顺着他的牙、舌、下颌往里灌,同时整片身体开始收缩。
徐言能感觉到自己的鳞在变软。
不是被压软,是被溶软。
【目标识别中……】
【苔泥怪】
阶位:一阶
属性:草 · 无定形
兽核:无
吞噬收益:无
【铭刻不可用:目标不具备血脉结构】
徐言这辈子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信息。
不是低,不是0.3。
是无。
它没有兽核,没有血脉,没有可以被读取、被写入、被拿走的东西。
它不是一只魔物。
它是一团会吃魔物的东西。
徐言挣扎。
撕、撞、咬、甩。
每一下都让苔泥怪分裂出一小块,那一小块落地,立刻自己团起来,变成一个新的、更小的苔泥怪。
徐言成功在一分钟内,把一只苔泥怪变成了一窝。
【提示:物理攻击对无定形结构无效,将导致目标增殖】
徐言如果能出声,一定会骂一句。
不知道早点提示会死吗?
苔泥怪没有智力,不会愤怒,也不会加快。
它只是持续地、缓慢地、毫不停歇地收缩。
这是它的捕食方式:不需要打赢,只需要包住,然后等。
等里面的东西被溶成一层养料。
徐言的左前肢已经没知觉了。
他开始回忆。
不是回忆人生。
他的人生只有短短几天。
徐言回忆的是滴水。
三息一滴。
水里含微量渊晶,落地即结成白色矿环。
他昨天就是靠把肚皮埋进矿环粉末里才活下来的,因为粉末能吸光。
今天徐言被这一窝东西包住,是因为它们全身都是水。
吸光的粉末,也能吸水。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徐言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从来只知道躲这个洞顶的水。
从没想过,这洞里所有的水都在做同一件事,把渊晶一层层沉下来,沉成粉,沉成环,沉成一整片干燥的、飘散的、能陷住脚的地。
这条缝为什么是干的?
因为缝里曾经长过太多苔泥怪。
被这些粉末抽干了太多次。
徐言不再挣扎,他把自己整个身体放松,任由苔泥怪往上裹。
裹得越厚,接触面越大。
然后用还能动的那条右前肢,往身下的粉末里插进去,插到底,再往上一挑。
一大把干燥的渊晶粉扬起来。
不是撒向苔泥怪。
是撒向它包住自己的那一整片外层。
粉末落上去的瞬间,声音变了。
原本那种湿黏的、无声的流动,突然出现了细微的沙沙声。
苔泥怪的表面开始失水,绒毛一根根立起来,绿色褪成灰白,最外面那层迅速变硬、变脆、出现裂纹。
它的收缩停了。
不是它不想收,是它收不动了,外层已经硬化成壳,而壳是不会弯的。
徐言在壳裂开的第一时间钻了出来。
他没有跑,而是把整条缝里的粉末全部扬起来。
用尾巴扫,用身体滚,用爪子刨。
扬得整条缝里都是灰白的粉尘,像下了一场干燥的雪。
七只小的、一只大的,全部在粉尘里硬化、开裂、崩成一块一块。
洞顶的水还在滴。
嗒。
嗒。
三息一滴。
每一滴落下来,都在粉尘里砸出一个小小的坑,坑底立刻结出一圈新的白环。
徐言趴在地上喘了很久。
左前肢还是没知觉。
背上的裂纹又长了半寸。
胸口的残核烫得像吞了一块烧过的石头。
【战斗结算】
击杀:苔泥怪 ×8(无核生物,不计入吞噬收益)
今日铭刻容量:1 / 3(无变化)
血脉纯度:18.4%(无变化)
【提示:黑渊中约 7% 的存在不具备兽核。此类目标无法被铭刻、无法被吞噬、无法成为你的力量。】
徐言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很久。
百分之七。
昨天他以为自己得到了全世界。
今天徐言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有一部分内容,他的金手指碰都碰不到。
而这一部分,往往是最难杀的那一类。
他慢慢爬起来,准备离开这条缝。
然后停住了。
崩碎的那只最大的苔泥怪残骸里,有个东西在反光。
不是渊晶。
渊晶是哑光的、暗的。
那个东西是亮的,是金属,边缘规整,形状是人为磨出来的圆形。
徐言把它从苔泥残块里叼出来,放在地上。
那是一枚徽章。
铜质,边缘被腐蚀得发绿,正面刻着一架天平。
天平两端,一边是一枚兽核,一边是一根羽毛。
天平下方横着一行小字。
他看不懂。
在黑渊第一层最深处的封死岩缝里。
在一只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苔泥怪肚子里。
徐言忽然明白了盲鼠为什么往这边跑。
它们不是来吃苔泥怪的。
它们是被这具新鲜的东西引来的,苔泥怪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正在被那东西里的渊纹缓慢地杀死,尸体开始变质。
而盲鼠闻得出变质前最后一段余温。
徐言不知道人类是怎么过来的,又是怎么死在这里的。
他把徽章叼在嘴里,转身往洞口爬。
爬到塌方口子的时候,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缝。
粉尘还在慢慢落。
缝最深处的壁上,那三道爪痕下方,多出了一行新的痕迹。
不是爪痕。
是字。
人类刻的字。
边缘已经被水磨圆了,只留下浅浅的凹痕。
徐言看不懂。
但他胸口那枚残核,在看到那行字的瞬间,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