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日耀塔顶层的“群星魔力理论课”阶梯教室。
阳光透过高达十米的彩绘落地窗照进来,洒在铺着深紫色绒毯的讲台上。四周墙壁挂着描绘古老星座的织金挂毯,空气里飘着高纯度魔力晶石燃烧后的檀香味。
玲雾坐在第三排最靠边的角落位置,双手放在膝盖上,抓着深蓝色的百褶裙边。胸前别着昨晚苏菲亚学姐送的月影栀子胸针,正散发着恒定的微温。
周围坐着的四十多名少女,清一色穿着剪裁合体的定制礼服,领口或袖口绣着各大家族的纹章。从玲雾进门开始,好几道目光就跟针一样扎在她身上,伴着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
“就是她?那个把六阶测魔水晶弄炸的乡下平民?”
“听说连五百金币的学费都交不起,签了白塔助学契约才进来的,真不知道伊琳娜主管为什么把她塞进我们A班……”
玲雾把头埋得更低了,夜雾般的长发垂落下来,挡住发烫的耳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讲台上的助教刚宣布进入课前自由研讨环节,第一排正中央,一个留着金色卷发、身穿繁复蕾丝白裙的贵族少女突然站起身,转过身面向全班。
她是维克托里亚伯爵家的嫡女,艾琳娜。
艾琳娜手里捏着一把羽毛折扇,掩着嘴角,目光越过前两排,直接落在了角落里的玲雾身上,嗓音甜腻得发齁。
“各位同学,在讨论星轨模型之前,我有个小小的疑问。听说咱们班今天来了一位靠着‘测魔水晶碎裂事件’才被特许入学的同学?我就想问问,一个连基础冥想法都没学过的乡下人,真的配坐在这个教室里吗?毕竟,器材老化引起的技术故障,和真正的魔力天赋,可是两码事呢。”
教室里的议论声瞬间停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玲雾,前排几个跟着艾琳娜混的贵族少女已经露出了看好戏的笑意。
玲雾手指一紧,把裙摆拧出了好几道褶子。她抬起头,看着居高临下的艾琳娜,嘴唇动了动。
艾琳娜往前走了两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玲雾,视线在她胸前的银质胸针上停住,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
“而且,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胸口戴着的是三阶安神魔导器吧?刚入学第一天,就需要依赖外物和魔药辅助才能稳定体内的魔力,这种残次品一样的体质,在我们维克托里亚家族的内部选拔里,连当侍女的资格都没有,早就被淘汰出局了。”
“哄——”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声。
玲雾脸色发白,胸口的群星回路被这股敌意刺激得跳了一下,又被胸针的暖流按了下去。在白桦镇的十四年里,面对镇上大户人家的刁难,她早就习惯了低头认错。只要道歉,只要表现得顺从一点,就不会挨打了。
“对、对不起……”玲雾站起身,脑袋低垂,声音细若蚊呐,“我不知道坐在这里会让大家不开心,那、那个,我现在就去后排站着听,不会给大家添麻烦的……”
说着,她抓起桌上的羽毛笔和空白羊皮纸,就要往教室后面的空地退。
啪!
一只纤细苍白的手突然从后排伸出来,一把按住了玲雾的肩膀,将她死死按回座位上。
坐在玲雾正后方的阴影里,一个披着破旧灰斗篷的银发少女慢吞吞地站了起来。涅雅顶着一双毫无高光的紫罗兰色死鱼眼,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吃完的黄油曲奇,人偶般精致的小脸上扯出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弧度。
“有意思。”
涅雅嚼碎嘴里的曲奇,咽了下去,嗓音冷得像刚从地窖里捞出来的冰块。
“艾琳娜,你刚才说,淘汰残次品?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维克托里亚家族上个月在王都南郊‘星辰矿脉采集权’的竞标评估中,好像连初审都没过吧?”
艾琳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握着折扇的手指猛地收紧:“你胡说什么!你又是哪个旮旯里冒出来的平民?!”
涅雅没理会她的叫嚣,慢条斯理地从课桌抽屉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的法师塔内部公示羊皮纸,夹在两根手指间,对着阳光晃了晃。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呢,维克托里亚伯爵家的首席魔药师,在提炼星辰矿石时因为‘魔力控制不当’引发炸炉,导致评估直接垫底,输给了新崛起的商会。一个连自家矿脉都保不住、全族上下凑不出一个四阶法师的破落户,也配在这里谈家族选拔标准?”
“你——!那是机密文件,你怎么会有?!”艾琳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羽毛折扇咔嚓一声被她捏断了两根扇骨,抬手就要凝聚火系魔力。
“那、那个,涅雅同学,别说了……”玲雾吓了一跳,反手拉住涅雅的斗篷一角,生怕两个人打起来。
涅雅低头看了一眼拉着自己衣角的软嫩小手,死鱼眼里的寒意散去大半,顺势往下一滑,反手勾住了玲雾的小指头,轻轻晃了晃。
就在这时,教室厚重的双开橡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哒、哒、哒。
白色小牛皮长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规律,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贵族少女们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间起立,齐刷刷地低下头行礼。
三王女艾莉诺·冯·星耀走了进来。
她身穿一套笔挺的雪白金边王室礼装,如瀑的铂金长发垂至腰间,冰蓝色的眼眸扫过全场,强大的五阶冰系魔力威压让教室里的温度直接降了五度。
“殿下!”艾琳娜脸色一变,赶紧收起手上的火星,弯下腰,连大气都不敢喘。
艾莉诺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下台阶,停在了玲雾的课桌旁。
一股清冽的冰霜气息笼罩下来,玲雾刚想跟着站起来行礼,艾莉诺却伸出戴着白手套的右手,轻轻按在她的发顶,制止了她的动作。
“魔力理论课向来欢迎各个层级的学生参与,这是父王定下的规矩,什么时候轮到伯爵家的小姐来替学院筛选学生了?”
艾莉诺的嗓音清冷高傲,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殿下,我只是担心她魔力不稳,万一在课堂上失控伤到您……”艾琳娜额头冒出冷汗,膝盖都在打颤。
艾莉诺嘴角微勾,收回按在玲雾头顶的手,当着全班四十多名贵族少女的面,弯下腰,摘掉了右手上的丝绸白手套。
修长白皙的手指伸到玲雾脸庞边,指尖带着微凉的冰系魔力,极其缓慢地擦过玲雾滚烫的脸颊,将她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拨到了耳后。
在指尖触碰到玲雾耳廓的瞬间,艾莉诺感受到一股纯粹温和的星辉顺着指腹钻进体内,常年因为血脉枯竭症而隐隐作痛的经脉,在这一刻像是泡进了温泉里,舒服得她冰蓝色的眸子都眯了起来。
玲雾浑身僵硬,王女的手指停在她的耳垂上,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块软肉,吓得她大气都不敢出,小脸红得快要滴血。
后排的涅雅盯着艾莉诺的手,紫罗兰色的死鱼眼眯成了一条缝,勾着玲雾小指的手指猛地收紧。
“而我,对我身边这位同学的天赋评价是——‘未被完全开发的原石’。”
艾莉诺直起身,手掌却顺势滑落,直接揽住了玲雾纤细的肩膀,将这具软绵绵的身子往自己怀里带了半寸,目光冷冷地扫过台下的艾琳娜。
“这样的原石,是要由我亲自妥善打磨的。谁再敢对我的图书管理员指手画脚,就是质疑本王女的眼光。听懂了吗?”
“嘶——”
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倒吸冷气声。所有人都看呆了,那位素来有情感洁癖、连亲王家的世子碰一下衣角都要剁手的冰山王女,竟然当众搂着一个平民新生,还用这种宣示主权一样的语气说话!
艾琳娜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是、是!殿下恕罪!”
玲雾夹在中间,左边肩膀被艾莉诺霸道地搂着,右手小指还被身后的涅雅死死勾着。
又开始了……
玲雾垂下眼帘,看着桌面上自己映出的倒影。
在乡下的时候,大家害怕异魔,把我当成不祥的孤儿躲着我。现在到了学院里,变成女孩子了,大家却一个接一个地凑上来,像争夺一件稀世珍宝一样抢着我。
可是,如果有一天她们发现,我不是什么天才原石,而是一个身体里装着失序群星、随时会引来灾厄的魔女……她们也会像砍杀异魔一样,毫不犹豫地用剑刺穿我的胸口吧?
砰!
教室前门再次被推开。
挽着严整黑发发髻、左眼戴着符文黑眼罩的教务长梅琳达大步走了进来,七阶大魔导师的恐怖威压瞬间碾碎了屋内的暧昧与骚动。
“课堂讨论应该聚焦于星轨知识,而非无意义的个人攻击与拉帮结派!”
梅琳达的嗓音冷得像万年玄冰,独眼扫过满头大汗的艾琳娜:“艾琳娜·维克托里亚,扣五个学分,课后来我办公室领罚!其余学生,全部去训练场,准备今天的魔力实战演练!”
说完,梅琳达的目光转了过来,死死钉在玲雾身上。
那只独眼里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既有审视猎物般的冷酷,又藏着一丝极深的忌惮与警惕。玲雾被她看得脖子一缩,下意识往艾莉诺身边靠了靠。
梅琳达冷哼一声,转过身往门外走去。就在她背对众人的瞬间,那张冷峻的脸上肌肉扭曲了一下,眼底浮现出一抹浓烈的阴鸷杀意。
下课铃一响,实战演练因为场地维护临时取消,玲雾刚松了一口气,还没走出教学楼,就被等候在走廊外的苏菲亚学姐拦住了。
“玲雾妹妹,听说你在课上受惊了?刚好,来我的私人实验室坐坐吧,我帮你检测一下今天的魔力稳定性,顺便换一点新的安神香料。”
苏菲亚笑得温柔体贴,不容分说地牵起玲雾微凉的小手,带着她穿过长廊,走进了月影塔三楼一间挂着“闲人免进”牌子的实验室。
门锁咔哒一声落下。
实验室里拉着厚重的遮光帘,四周的架子上摆满了浸泡在绿色药液里的奇异器官标本,长桌上架着十几支咕嘟咕嘟冒着气泡的玻璃蒸馏管,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草药与封魔墨水混合的怪味。
“坐那里就好,别怕,都是些普通的炼金器材。”
苏菲亚按着玲雾的肩膀让她坐在一张皮质高脚凳上,自己则转过身,拿起两支装着蓝色液体的试管,熟练地来回倾倒调配。
玲雾坐在凳子上,双脚悬空,不安地打量着四周玻璃罐里泡着的眼球状物体,双手抓紧了裙摆:“那、那个,学姐,我的魔力今天很听话,没有乱跳……”
“表面平稳可不代表真的安全哦,尤其是像你这样拥有特殊体质的野生天才。”
苏菲亚背对着她,将一滴殷红的药液滴进试管,蓝色的液体瞬间沸腾起来,化作诡异的紫黑色。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你知道吗?学院建校三百年来,每隔十几年,就会出现一两个像你这样打破测魔常识的‘奇迹学生’。只可惜,她们的结局都不太好呢。”
玲雾后背一凉,手指捏紧了凳子边缘:“结、结局?”
苏菲亚端着那杯冒着白气的紫黑色魔药转过身,一步步走到玲雾面前。实验室幽暗的灯光从下方照在她脸上,金丝单边眼镜的反光遮住了她的眼睛。
“是啊。十年前,也有一个叫‘璃月’的平民女孩,和你一样在考核时震碎了测魔水晶,拥有让人羡慕的星辰亲和力。但是呢,因为没有合适的引导,她的魔力在入学第三个月彻底失控,不仅烧毁了半座日耀塔,自己的身体也发生了可怕的异变。”
苏菲亚停在玲雾身前,双腿分开,直接卡住了玲雾并拢的双膝,弯下腰,将手里的玻璃杯递到玲雾嘴边,镜片后的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玲雾的瞳孔。
“最后,法师塔的大人们只好出手,把她‘妥善处理’掉了。听说,她留下的魔力回路标本,到现在还泡在地下书库的最高层,漂亮得像艺术品一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