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射出的星辉撞碎了黑雾。
灾厄教团的主教惨叫一声,半边袖子连着枯槁的手爪化作飞灰,撞破走廊尽头的彩绘玻璃,跌进镇外的夜色里。屋内的家具噼里啪啦砸回地面,玲雾眼底的红光褪去,双腿一软,倒进冲上前来的格蕾丝怀中。
三天后,皇家魔法学院,月影塔底层。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隔着苍翠湖的浓雾传进单人宿舍。墙角的魔力灯散发着幽蓝的光,石壁上渗着水珠,顺着砖缝往下滑。夜风从半开的铁窗灌进来,带着湖水腥咸的湿气,还有前几天镇长宅邸里残留的异魔焦臭味。
玲雾仰面躺在单人木床上,粗糙的亚麻床单磨着后背的皮肤。
走廊外隐约传来高年级女生去公共浴室的说笑声,水流哗啦啦地响,夹杂着几句轻快的哼唱。
“她们都在笑……只有我跟个怪物一样……”
玲雾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发霉的天花板。她曲起食指,隔着单薄的学院衬衣,轻轻戳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指尖陷进一团软肉里,带来一阵酥麻的胀痛感,顺着脊椎骨直窜上头皮。
玲雾触电般缩回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两条白皙的小腿在被窝里不安地互相摩擦了两下。
“真的回不去了……喉结没了,那里也变大了……要是被她们发现我以前是个男孩子,还不得把我当成变态抓起来……”
胸口内部,重塑后的群星回路跳动了一下,频率比正常的心跳快了半拍。一股热流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涌,皮肤表面泛起一层粉意,夜雾般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发梢处悄悄染上了一点银白的光泽。
被窝里的温度越来越高,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冷冽的雪松混着微甜的奶香。
走廊上的说笑声停了,整座月影塔陷入死寂。
玲雾在床上翻来覆去,衬衣的后背已经被细汗浸湿,贴在蝴蝶骨上。体内那股躁动的星辰魔力左冲右突,震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掀开被子坐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走到窗边往下看。
月影塔后方是一片被生锈铁栅栏围起来的林地,门口立着一块写有“魔力污染禁区”的木牌。栅栏深处,一口废弃的冷泉正冒着白气,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
一股熟悉的气息顺着夜风飘进窗户,钻进玲雾的鼻腔。胸口乱跳的群星回路像是受到了安抚,跳动的幅度缓和了下来。
“去那里待一会儿……只要把多余的魔力散掉一点点,应该就不会失控了……”
玲雾抓起椅背上宽大的黑色学徒外套披在肩上,外套下摆直接盖到了大腿根。她套上布鞋,耳朵贴在木门上听了五秒,手指拧动门把手,拉出一条门缝。
走廊里空无一人,幽蓝的魔力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玲雾屏住呼吸,踮着脚尖溜出房间,顺着旋转石梯往下走。入学手册上写得很清楚,晚上十点后违反宵禁外出,抓到一次扣十个学分,罚五枚金币;要是闯进禁区,直接开除学籍,移交法师塔审讯。
她现在还欠着学院三千金币的测魔水晶赔偿款,今天白天刚在三王女艾莉诺的见证下签了卖身契一样的助学契约,要是被赶出学院,外头那个断了一只手的黑袍主教肯定会把她生吞活剥了。
推开底层侧门,冷风迎面扑来,玲雾打了个哆嗦,抓紧外套领口,一路小跑到冷泉遗迹的铁栅栏前。
铁栅栏有一处缺口,刚好够一人钻过去。冷泉里的水清澈见底,散着淡淡的星力。玲雾左右看了看,伸手握住冰凉的铁条,抬起一条腿,刚把裙摆撩到膝盖上方,准备往里跨。
“宵禁后在外活动,还试图擅闯禁区,这是违反校规的。”
一道冷喝声从背后的树影里炸响。
咔嚓一声,长靴踩断枯枝。一个高挑的身影从树后走了出来,月光照在她高高束起的绯色马尾上。少女身穿黑红相间的紧身骑士软甲,勾勒出纤细却充满爆发力的腰线,腰间左右各佩一把长剑,一双琥珀色的猫瞳盯着玲雾的后背。
玲雾浑身一僵,抬起的腿定在半空,裙摆滑落下来,盖住了发白的小腿。
凛·阿斯特尔左手按在剑柄上,右手从怀里掏出一本风纪委员的违纪记录册,羽毛笔尖已经抵在了纸面上。
“报出你的年级、班级和姓……”
话音未落,玲雾受惊般转过身,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铁栅栏上,发出哐当一声响。兜帽滑落,露出一头微卷的黑发,发梢那点还没来得及散去的银辉在夜色里一闪而过。
微风卷起少女身上的味道,清冷的星尘香混着刚刚出汗后的微甜体香,扑在凛的鼻尖上。
凛拿笔的手顿住了。
她认出了这张脸。昨天下午在日耀塔门口,一向高傲得连贵族都不正眼瞧的三王女艾莉诺,竟然亲自领着这个平民新生去办入学手续,当时在风纪处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而且,眼前这个女孩身上的味道,莫名地让人心头犯痒,连带着自己体内常年因为高强度修炼而紧绷的斗气,都跟着松快了几分。
凛眉头拧起,握紧羽毛笔,强行把心头那点想要凑近过去深呼吸的怪异念头压下去,往前逼近两步。
“你是故意违规,还是在逃避什么?”
玲雾贴着铁栅栏,无路可退,双手死死抓着宽大外套的衣摆,指节泛白。看到对方胸口那枚代表着铁血风纪处的银剑徽章,她的肩膀缩成一团,脑袋垂到了胸口。
“对、对不起!我只是……我只是睡不着,屋子里太闷了,想出来吹吹风,真的不是故意违规的……那个,能不能不要开除我?我没钱交罚款的……”
细软的嗓音带着哭腔,尾音一抖一抖的,听着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凛看着她发顶随着颤抖一晃一晃的呆毛,眉头皱得更紧了。禁军世家的家教让她最烦这种软弱爱哭的人,可看着这双抓着衣角的小手,她非但骂不出口,胸口反而堵得慌。
凛收起记录册,迈步走到玲雾身前。两人距离不到半尺,凛比玲雾高出大半个头,阴影直接将娇小的少女笼罩在里面。
玲雾闻到一股凌厉的铁锈混着皮革的味道,吓得闭上眼,睫毛乱颤。
下巴突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凛伸出右手,戴着半指皮手套的食指与拇指捏住玲雾的下巴,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地将她的小脸往上抬起,逼着那双带着水汽的眼睛与自己对视。
指腹下的皮肤滑腻得不像话,还带着一点微凉的湿意。凛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喉头轻轻动了动。
“看着我的眼睛说谎。”
没有了刚才抓违纪时的冷硬,凛的声音放低了八度,琥珀色的猫瞳里映着玲雾苍白的小脸,带着一股子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玲雾被这双眼睛钉在原地,下巴上传来的温度烫得她耳根发红,想要偏头躲开,却被对方的手指卡得死死的。白桦镇的火光、碎裂的水晶球、黑袍主教的怪笑,还有变成女孩后的惶恐,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
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正好滴在凛的虎口上,烫得女剑士手指一颤。
“我……我害怕……”玲雾抽噎了一声,双手无助地抓住凛的手腕,掌心贴着对方温热的脉搏,“我害怕自己会失控,害怕这股力量会伤害到别人,害怕自己变成怪物,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手腕上传来的力道软绵绵的,像只掉进水里的小奶猫在抓救命稻草。
凛愣了一下,琥珀色的眸子晃了晃。三年前跟随父亲的军队在白桦镇外驻扎,最后看到满镇焦土时的那种窒息感,突然在胸口翻涌起来。
她们都说这个新生是百年一遇的天才,连三王女都争着要,却没人看得出她快要被心里的恐惧压垮了。
凛脸上的冷意消散殆尽,她松开捏着玲雾下巴的手,任由玲雾抓着自己的手腕,转过头看向远处月影塔幽蓝的灯火,嗓音放得很轻。
“我也怕过很多次。每次握紧剑出任务前,都会怕自己不够强,怕迟到,怕保护不了该保护的人。”
玲雾止住了抽泣,泪眼朦胧地看着女剑士冷硬的侧脸轮廓。
她们都说我很特殊、很强大,拼了命地想把我抢到手,但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是不是真的想要这份力量。
凛顿了顿,偏过头,余光瞥向还抓着自己手腕的小手,耳尖在夜色里泛起一点微红。
“但害怕的时候,就找个人陪着。不用一个人承受。”
说完,凛轻轻挣开玲雾的手,转身往冷泉外走去,背影挺拔,红色的马尾在脑后一甩。
“跟我回去。宵禁巡逻换岗还有十分钟,不想被扣学分就跟紧点。”
“哎?好、好的!”
玲雾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小跑着跟上去,走在凛身侧半步的位置,看着对方腰间的双剑,刚才乱跳的群星回路彻底安静了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来到月影塔一楼的宿舍门口。
“进去吧,锁好门。以后半夜再敢乱跑,抓到了翻倍处罚。”凛抱起双臂,板着脸警告了一句,眼神却往玲雾泛红的眼角瞟。
“嗯,谢谢你,凛同学……”
“呀,这么晚了,我们的风纪委员大人怎么会在新生的宿舍门口呢?”
一道带着笑意的温婉女声从楼梯转角传来。
穿着宽大学者袍的苏菲亚端着一盏提灯走了出来,亚麻色的麻花辫垂在胸前,金丝单边眼镜后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空气里顿时多了一股好闻的宁神草药香。
凛立刻站直身子,手按在剑柄上:“苏菲亚学姐。我只是在执行巡逻任务,顺便送迷路的新生回来。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丢下这句话,凛脚步匆匆地转身离开,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比来时快了三成。
苏菲亚看着凛的背影轻笑一声,转过头,目光落在玲雾身上,从她微乱的发丝扫到湿润的眼角,最后停在她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白的小脸上。
“第一天住在这里,不习惯吗?”苏菲亚走到玲雾面前,距离拉得很近,宽大的袖口擦过玲雾的手背。
“苏、苏菲亚学姐……吵到你休息了吗?对不起……”玲雾往后缩了缩脖子,习惯性地道歉。
“怎么会呢,我刚调配完魔药,正准备来看看你这位新邻居。”
苏菲亚从学者袍的口袋里摸出一个丝绒小盒,单手打开。盒子里躺着一枚银质的胸针,造型是一朵半开的白色栀子花,花蕊正中央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透明碎石。
“这是送给你的欢迎礼物,叫‘月影栀子’,附了三阶的恒温与安神法阵,能帮你适应学院的魔力环境,晚上也能睡个好觉。”
苏菲亚捏起胸针,往前迈了半步,高挑的身躯几乎贴在了玲雾身上。她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玲雾的锁骨处,两只手绕到玲雾胸前,捏起她衬衣左侧的衣领。
“那、那个,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
“别动哦,针尖很锋利的,扎到这么嫩的皮肤我可要心疼了。”
苏菲亚轻声哄着,手指隔着薄薄的衣料,擦过玲雾胸前刚刚发育起来的柔软弧度。玲雾身子一僵,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呼吸都屏住了,双手死死抓着裤缝,一动不敢动。
咔哒一声轻响,胸针扣紧。
一股温和的暖流从胸针里散开,瞬间驱散了夜风的寒意。苏菲亚拍了拍玲雾胸前的栀子花,指尖在花蕊上停顿了一秒,镜片后的眼底掠过一道暗芒。
在她的视野里,那颗米粒大小的碎星石内部,悄然亮起了一道唯有她能看懂的红色刻度线,死死咬住了玲雾体内逸散出的那一丝星辰本源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