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

作者:了痴白 更新时间:2026/10/22 12:37:14 字数:7998

一座死火山矗立在烈阳下,山腰处裂开的通道如同张开的巨口。两个青年焦躁地徘徊在巨大的石门前,他们的影子被通道内摇曳的火光拉长又缩短。

石门之内,神殿大厅的穹顶高耸,火石的光芒在浴池水面上碎裂成无数光斑,随着水波起伏明灭。

大厅尽头的神座前,一个浑身浴血的魁梧男人呆立在水池旁。他的兜帽长袍已被血液浸透,黏连在皮肤上。男人缓缓抬起双手,掌纹间凝固的血痂正在剥落,仿佛刚从漫长的梦魇中惊醒。

神座四周散落着破碎的肢体和内脏,唯有一位气息断绝的丰满女性仰面躺在男子身前,躯体似乎完好无损。她残破的祭祀长袍勉强遮盖着身体,脖颈上青紫的指痕与布料撕裂处露出的淤伤,无声控诉着死前遭受的非人折磨。

“不……不该是这样的……”男人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他用力揉搓着脸庞,将干涸的血迹重新抹开。因用力而变形的面容在火石光芒的映射下,显得狰狞而可怖。

过了许久,男人终于停下了机械般的动作,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水池。他俯身掬起冷水,洗去脸上与手上的血迹,猩红的液体在水中晕染开来,仿佛一缕缕血色的烟雾。

清理完毕,他凝视着倒影中的自己: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火红的短发如燃烧的烈焰,刚毅的面容刻着岁月的沧桑,古铜色的肌肤下虬结的肌肉线条分明,敞开的破旧长袍内空无一物。

然而,与岸边男人的茫然不同,水中倒影的嘴角竟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随着水波荡漾,仿佛在无声嘲弄。待涟漪平息,笑容也随之消散,恍若一场幻觉。

男人似乎也注意到了,他仔细端详着水中的自己,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你~好~啊,小虫子。”水中的人影突然咧开嘴角,声音嘶哑粗粝,直刺耳膜。

男人浑身一颤,喉间挤出破碎的音节:“不可能……”他像是被某种无形之力惊退,踉跄着跌出两步,可目光触及水面的瞬间,恐惧瞬间被疯狂取代。他猛地扑回池边,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惨白,死死扣住石沿:“你已经陨落了!我明明已经……”

“‘吃掉你了’,是么……”水中的人影话语之中带着笑意,开始泛起金色的眼眸里盛满轻蔑。

男人只是怔怔地望着水面,眼神空洞,仿佛灵魂被抽离。他的嘴唇微微颤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就像一具被操纵的木偶。过了许久,他才迟钝地眨了眨眼,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暴露出内心深处的恐惧。

“用凡人……的眼光……揣测神明……”男人身后传来漏风般刺耳的话语声。他茫然回头,看到一具胸口破了大洞的尸体,双目死灰,嘴角却挂着嘲弄的笑容。

“愚蠢!狂妄!无知!”左侧一个只剩半截身躯的人用双手撑起残破的身体,厉声呵斥着男人。

“杂碎就是杂碎,聚在一起又能如何?”一颗头颅在一滩碎肉中发出声音。

“住嘴……”仿佛被这些话语刺痛,恍惚中的男人猛然回神,如同被激怒的野兽般低声咆哮。

“自以为是的聪明,自以为是的计划,自以为是的成功。”

“住嘴。”

“欢庆胜利的最后,迎来的却是失败者的绝望背叛。”

“住嘴!”

“你……明明察觉到了……却不愿相信……”

“住嘴!!”男人突然暴起,拳头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将胸口破洞的尸体瞬间碾成齑粉。空气中弥漫着骨灰的腥味,细碎的粉末在光线中缓缓飘落。

“你还想欺骗自己到什么时候?”半截身躯的话音未落,在男人的注视之下,无形的烈焰凭空燃起,将那残躯包裹。转眼间便化作一地灰烬,余温扭曲着周围的空气。

“是你吃了我吗?是……”头颅的话刚说到一半,一只大脚携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踏下。地面剧烈震动,头颅连同石砖一起粉碎,留下一个直径数米的深坑。碎石飞溅,烟尘弥漫,整个神殿仿佛都在这一脚下颤抖。

男人从坑中抽出右脚,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声如同破旧的风箱。他的面容扭曲得近乎狰狞,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随着他每一次呼吸,整座山体都随之震颤,仿佛在回应他内心的暴怒。

窸窣声再次响起,又有一具被亵渎的遗骸缓缓爬起。男人不再思考,身影瞬间消失,神殿内瞬间掀起一阵狂风。但这次,没有肉体破碎的声音。

厚重的拳头在遗骸面前悬停下来,带起的劲风吹开了遗骸身上残破的布片和兜帽。红色的发丝在风中飞舞,露出一张美丽却苍白的女性面孔。她看起来比男人年轻几岁,脖子上的掐痕和身上的淤青给她增添了一种破碎的美感。她甚至因为站立不稳,伸手扶住了男人悬停的拳头,丰满的身躯在风中微微颤抖。

一切归于寂静后,男人如同石化般僵在原地。女子则笑盈盈地注视着他,眼中倒映出男人痛苦而扭曲的面容。

她轻盈地越过男人的拳头,如同久别重逢的恋人般拥抱住他。胸前的柔软被挤压出诱人的轮廓,她凑近男人的耳畔,温热的吐息拂过他的脸颊:“是我吃了你啊……”这轻柔的低语,补全了那颗头颅未说完的话语。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男人感到一股陌生的力量在体内苏醒。记忆开始混乱,无数画面在脑海中闪回又破碎。他茫然地站在原地,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是伟岸的神明,还是失败的篡位者?

女子轻笑一声,牵起男人的手引向神座。她指尖温柔地游走在男人刚毅的面庞与紧锁的眉间,如同安抚躁动的灵魂,嘴里低声呢喃:“睡吧……睡吧……等你沉入梦乡,我便能从这长眠中苏醒……”话音未落,她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笑声骤然爆发,在空旷的神殿中回荡,笑得她弯下腰身,眼角沁出晶莹泪珠。

良久,笑声渐歇。她步入池中,任由清凉的水流冲刷去残留的血色。片刻后,她赤足走出,随手从石柜中取过一件深红开胸长袍披在身上。未系腰带的长袍松垮地挂于肩头,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摇曳,在昏暗中勾勒出一抹惊心动魄的弧线。

她赤着双足,迈着轻盈的步伐向石门走去。

石门外,两名守候多时的青年早已被神殿内传来的震动惊动。棕发青年不安地搓着手,黄发青年则频频回头张望。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正欲转身离去禀报情况。

就在此刻,沉重的石门突然无声滑开。两名青年慌忙转身,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僵在原地——门内站着的女子身裹一件暗红色长袍,却没有束上腰带,中门大开,山峰、谷底、玉竹一览无余。火石光芒为她镀上一层金边,肌肤在火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

棕发青年只觉喉咙发紧,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黄发青年则假装不经意地偷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艾莎大人,午安。”两人毕恭毕敬地向女子行礼,声音中带着些许拘谨。

“何事?”艾莎双手抱胸,慵懒地倚靠在半开的石门上。她微微偏头,红发如瀑般垂落,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诸位大人许久未曾现身,属下们都……都有些担忧。”棕发青年说着,视线不自觉地向上飘去,却在触及艾莎身体的瞬间如触电般缩回。他的耳根瞬间通红,仿佛能滴出血来。

“我们都担心大人们的安危,所以特地前来查看。”黄发青年急切地补充道,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眼睛却不住地在艾莎身上游移。

“这样啊~”艾莎拖长了尾音,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她轻轻拢了拢松散的衣袍,“有多少人是大祭司的追随者呢?”她的声音轻柔似水,却带着不容抗拒的魅惑。衣袍下若隐若现的曲线,如同暗夜中摇曳的烛火,撩拨着人心。

黄发青年立刻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其他人我不知道,但我捷德永远全心追随大祭司和艾莎大人您!”说罢,他俯身欲亲吻艾莎的脚尖,却被她轻巧地避开。艾莎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捷德的眼神却仍不死心地向上瞟去。

棕发青年眉头微蹙,迟疑道:“您是说维克大人吗?可现在……不应该称呼维克大人为‘灰烬之吼’吗?”

艾莎的笑声戛然而止。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变得清晰可闻。她脸上的表情归于平静,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啊,我搞错了~”片刻的沉默后,艾莎突然轻敲自己的额头,眯起眼睛露出狡黠的笑容,“叫得太久,一时改不过口来呢。”她的语气轻快,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可您平时不都是直接称呼维克大人的姓名吗?”棕发青年暗自思忖,内心的疑虑如同涟漪般扩散。他悄悄观察着艾莎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出蛛丝马迹。

“先不说这个”,艾莎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眼中却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你们一起进来参加宴会吧,里面冷清得很,只有我们几个人一点也不尽兴呢。”

说话的同时,艾莎伸出她那只苍白修长的手,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落在捷德的头顶。她的动作既像抚摸一只宠物,又像把玩一件珍贵的收藏品,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亲昵。

捷德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暧昧的弧度。“谨遵圣谕!”他答得又快又响,声音里压着几分兴奋,一副猴急的模样。

棕发青年沉默了一阵,“艾莎大人,既然宴会缺少侍从,我这就先去安排些仆役过来……”他边说边试图转身,却话音未落,手臂突然被艾莎牢牢抓住,她的力道大得惊人。这突如其来的接触让棕发青年脊背发凉,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你们先进去确认一下情况,后续才好安排……”艾莎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双眸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幽泉,直直凝视着棕发青年,仿佛要将他灵魂深处的秘密都看透。

看着僵持住的两人,捷德的目光落在艾莎紧握着棕发青年的手上,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是是,我们这就进去确认!”他对艾莎赔笑道,随后便凑到棕发青年耳边悄声道:“莱顿,你之前没有参加过祭宴吧,这可是难得被大人们临幸的好机会,扰了大人的雅兴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有些不对劲……”莱顿小声地回应道,捷德只当他胆小害羞,趁他不注意立刻把他往门里拽。

莱顿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睁大了眼睛,“等等……”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推搡,却被捷德反手一把抓住手腕。捷德的手劲挺大,莱顿吃痛地倒吸一口凉气,还未来得及挣脱,整个人就被拽着踉跄几步,跌跌撞撞地冲进了神殿之中。

艾莎目送两人消失在昏暗的走廊深处,缓缓推动沉重的石门。随着“轰隆”一声闷响,大门彻底闭合。

片刻之后,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夹杂着液体泼溅的声响,在密闭的神殿内回荡,如同地狱的协奏曲。

捷德蜷缩在神座旁的石柱下,如同一只受惊的幼兽,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他身下扩散开来的不明液体散发着刺鼻的腥臊味,与神殿内浓重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

神座前方,一滩猩红的糊状物中,艾莎缓缓起身,她的肌肤、发丝乃至睫毛都沾满了粘稠的血浆与水渍。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猩红的嘴唇,舌尖扫过尖锐的犬齿,随后迈步走向水池。

神座之上,被尊为神明的大祭司维克低垂着头颅,仿佛陷入沉睡。无人注意的角落,一滴血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在他的面颊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清洗完毕后,艾莎赤足踏出水面,水珠顺着她光洁的肌肤滚落,在石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她丰腴的身躯在火把摇曳的光线下散发着妖冶的光泽,每一步都让饱满的曲线随之颤动。然而捷德只是将头埋得更低,蜷缩的身体随着脚步声的接近而颤抖得越发厉害。

艾莎拾起一旁的长袍随意披上,衣襟大敞也毫不在意。她缓步走向捷德,却在距离三米处突然停下,精致的鼻翼微微翕动,脸上浮现出嫌恶的表情。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着神殿,只有捷德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清晰可闻。

“神……神明在上!”终于承受不住压力的捷德猛地扑倒在地,不顾身下的污秽连连叩首,额头撞击石板的闷响在殿内回荡,“我从未背叛过您!那些阴谋……那些计划都与我无关!求您……求您宽恕您最忠实的仆人……”他的声音嘶哑破碎,涕泪横流的脸庞扭曲成一团,犹如虔诚的信徒一般忏悔着。

艾莎单手托胸,另一只手不耐烦地挥了挥:“闭嘴。”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如同魔咒,捷德立刻用沾满污物的双手死死捂住嘴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只有身体仍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艾莎缓步移至神座左侧,苍白纤细的手指轻轻搭上沉睡神明的肩膀。维克仿佛受到感应般抬起左手,刹那间,捷德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腾空而起,随即重重摔落在神座前的石阶上。

“别杀我!求您别杀我!”捷德涕泪横流,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我还能侍奉您……神啊,我发誓会是最忠诚的仆人,求您给我一次机会!”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那个棕发青年的惨状,他的声音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调。贪欢享乐是一回事,但像对方那样被活生生剥夺血肉、化为碎块,这种死法实在超出了他的承受底线。

“闭嘴!”维克猛然睁开双眼,金色眼眸中迸发出骇人光芒。狂暴的神威如海啸般席卷整个神殿,石柱震颤,壁画剥落。就在捷德即将被这股力量碾成肉泥的瞬间,艾莎的手轻柔地覆上维克的手背。神威骤然收敛,化作无形巨掌扼住捷德的咽喉,将他濒死的哀嚎硬生生掐断在喉间。

艾莎喘息着倚靠在维克肩头,温热的气息拂过神明冰冷的耳廓。她闭目环抱住维克的脖颈,一道暗红如血的扭曲光线自维克掌心窜出,宛如活物般钻入捷德眉心。

当无形之手松开时,捷德像条离水的鱼般剧烈抽搐,贪婪地吞咽着空气。良久,他颤抖的手指摸索过全身,确认四肢完好后,立刻以最卑微的姿态匍匐在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动神座上的存在。

“每六个日出举办一次神祭,错过时间的后果……你应该明白。”轻柔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从捷德头顶飘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是……谨遵神谕!”捷德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连声应诺。他战战兢兢地起身,刚转过半个身子又猛然跪倒,“伟大的神……您卑微的仆人力量微薄,那些背叛者中不乏窃取您神力的叛徒……恐怕……”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

“你身上的烙印既是枷锁,亦是力量。”话音未落,捷德周身骤然泛起妖异的红光,血管中仿佛注入了熔岩般的力量。“从此刻起,你便是大祭司。先将教内的叛徒带来净化,再去筹备祭品。”艾莎掩口打了个哈欠,慵懒地偎进维克怀中,“退下吧……”她的声音渐渐低弱,如同梦呓。

“是。”捷德死死咬住牙关,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个字时,尾音仍不受控制地带着一丝颤栗。他不敢直起身子,僵硬的脊背维持着近乎凝固的弯曲度,在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战战兢兢地倒退着挪出神殿。

随着沉重的石门缓缓闭合,最后一丝光亮被无情吞噬。在黑暗降临的刹那,他紧绷的神经骤然崩断,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瘫软在地。冷汗早已浸透衣衫,他大口喘息着,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

良久,他颤抖着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清脆的声响在死寂中炸开,掌心的刺痛让他终于确信自己还活着。“活下来了……”他喃喃自语,随后手脚并用地爬起,跌跌撞撞地向山下狂奔,仿佛身后仍有恶鬼在追赶。

直到山脚下那片杂乱的建筑群映入眼帘,捷德才放缓了脚步。这座简陋的小城由一圈低矮的泥草棚与几座鹤立鸡群的石屋构成,充满市井的喧嚣。

他冲到一处木制蓄水桶前,借着浑浊的水面,胡乱洗去脸上的惊恐。他沾湿手指抚平翘起的碎发,拍净长袍上的泥渍,又仔细抹平每一处褶皱,直到恢复往日体面的模样,这才深吸一口气,向着城中那座最宏伟的石质建筑走去。

脚下是一条黄土夯实的道路,质地坚硬如铁,表面布满细密的龟裂,却干净得不见半点浮尘。捷德的靴底踏过,竟未留下丝毫痕迹,仿佛这条路也在无声地抗拒着外来的侵扰。

道路两旁挤满了低矮的屋棚,错落无序。透过那些民居简陋的木栅窗向内望去,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与黑暗。零星几家商贩在门前支起木桌,杂乱堆放的货物在昏暗中显得模糊不清。

此时正值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路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来往的行人皆裹着希顿式长袍,在风中显得格外单薄,行色匆匆,仿佛都在急于逃离这即将被夜色吞没的街道。

“捷德大人!”有路人认出了他,恭敬地躬身行礼。但捷德目不斜视,脚步丝毫未缓。

石质建筑前,几名卫兵正懒散地倚靠在墙边闲聊。其中一人瞥见他的身影,顿时如触电般跳起,其余人也手忙脚乱地列队站好。“捷德大人贵安!”领头的卫兵声音洪亮,却掩饰不住语气中的慌乱。但捷德并不是过来视察的,他只是微微颔首,便径直走了进去。

这同样是一座神殿,只是规模较山中小了许多。

其中最为醒目的是一幅神明征服火山的图景:熔岩喷涌的火山口前,头戴荆棘冠冕的神明高举战斧,斧刃劈开沸腾的岩浆,万千子民跪伏在龟裂的大地上,他们的衣袍被热浪灼成灰烬,裸露的脊背烙印着火焰纹章。尽头的神台上供奉着一尊两人高的黑曜石神像,神明怒目圆睁,虬结的肌肉如熔岩般隆起,右手高擎一柄嵌有赤晶石的青铜战斧作势下劈,左脚踏在象征火山口的石雕基座上,褶皱长袍的下摆翻涌如岩浆喷发。

捷德转向左侧的木门,推门而入。这是一间宽敞的会议室,四周石架上整齐码放着刻满文字的石板,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石桌。许多与他身着同款长袍的人正在低声交谈。捷德不动声色地用指尖划过门框,一道红光转瞬即逝,快得连最警觉的人都未能察觉。他整了整衣襟,向人群走去。

一位鬓发如雪的老者正俯身检视石板,岁月在他眉宇间刻下威严的沟壑。他敏锐地察觉到捷德的到来,缓缓直起腰身:“捷德,大人们可还安好?”浑浊的目光在捷德周围转了一圈,“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莱顿呢?”

捷德并没有回答他的话语,而是沉默地走向他。这反常的举动引得众人侧目,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老者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身为前任大祭司的直觉令他脊背发凉。

他猛然抬手,掌心泛起土黄色的光晕:“站住——”话音未落,在众人惊骇的注视下,捷德的手臂如利刃般贯穿老者胸膛,滚烫的鲜血喷溅在石板与长袍上,在烛光下折射出妖异的光泽。

刹那间,会议室炸开了锅。尖叫声与怒吼声交织,距离最近的三人周身腾起昏黄光晕,怒吼着扑向捷德。只见残影闪过,老者的躯体如破布般被甩向墙角,冲锋者的身躯在半空中诡异地僵住,继而像熟透的果实般爆裂开来,内脏与断肢如雨落下,鲜血在石板上蜿蜒成溪。

当捷德的身影重新凝实,他脸上还残留着些许惊惶,但很快被体内奔涌的力量冲刷殆尽。

“哈哈哈……”他突然仰天狂笑,笑声中混杂着癫狂与解脱,“看见了吗?这就是神赐的力量!”

浑身浴血的捷德发出阵阵狂笑,不断刺激着周围人的神经,一些人周身亮起各色光芒,严阵以待与他对峙着不敢动作,而另一些人疯狂捶打着纹丝不动的橡木门,指甲在门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捷德纵身跃上石桌,血珠顺着他的指尖滴落:“从今日起,我便是大祭司!”他张开双臂,宛如在拥抱虚空中的神明,“谁有异议?”

对峙者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荒谬与恐惧。有人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有人双膝发软几乎跪倒,但终究无人敢应声。

“维克背叛神明,已被神威镇杀!”捷德的声音如雷霆般在石室中炸响,“贼首伏诛,仁慈的神明愿给所有迷途者最后一次机会……”他张开双臂,眼中闪烁着危险的红光,“选择吧!是继续追随真神,还是与叛徒一同毁灭?”

捷德的话在人群中引起一片哗然,不少人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与捷德对峙的几个人脸色铁青,其中一个青年大声反驳:“大家不要相信他的疯言疯语!我们都亲眼看到维克大人已经成为了‘灰烬之吼’!”他指着捷德,“他肯定是静水湖派来的异端,这是他们最后的反扑!”

“是啊,维克大人明明在我们面前完成了晋升……”

“但大人们已经好几天没露面了,难道真是‘灰烬之吼’大人复活了?”

“说不定真是‘灰烬之吼’大人复生了……”

“也可能是静水湖的陷阱!他们虽败退,但首席祭司和十二主祭至今下落不明……”

议论声如潮水般起伏。看着人们不为所动的样子,捷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的身影突然消失,几声清脆的骨折声响起,那几个和他对峙的人瞬间瘫倒在地,痛苦地抽搐着。场面顿时安静得可怕。捷德重新出现,一脚踩在刚才指着他骂的青年头上,环视众人:“还有谁有意见?!”

众人面面相觑。漫长的沉默后,站在最前面的一个中年男子缓缓跪下,向捷德叩拜:“参见大祭司,我愿意重新追随灰烬之吼大人。”

这个中年人的跪拜像引发了连锁反应,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不过并非所有人都屈服了,还有一部分人站在原地,愤怒地瞪着捷德和那些跪拜的人。

“把那几个站着的给我按住!再来几个人,把地上这几个抬着,一起去面见神明。跟着去的人可能会和我一样得到神明的赏赐。”

捷德的表情放松下来,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刚才确实是在虚张声势,打倒那几个人已经消耗了不少神明赐予的力量,如果现在众人一拥而上,他可能真的会被群殴致死。虽然心虚,但他还是撑着一副大局在握的样子,向门口走去。

跪拜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为争夺押送资格竟互相推搡。当捷德行至门口时,一名被按住的棕发少女突然用力挣脱过来,把捷德吓了一跳。

但扑到他面前的少女双手仍被人压制着,没有使用出力量,只是悲愤地质问:“捷德!莱顿呢?!你把莱顿怎样了?!”她翡翠般的眼眸中噙满泪水。

捷德看着她,眼中映出这个棕发少女清秀的脸庞。他没有理会少女的质问,对按住少女的人说:“看好她,等我回来。”

“可是……神明的赏赐……”那个男人有些犹豫。

“少不了你的!”捷德不耐烦地打断,“我会为你额外祈求双倍恩典。”说罢,他带领押送队伍踏上山路,背后传来少女撕心裂肺的哭喊与怒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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