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四楼,餐厅内。
“这个香气,这个口感,一定是的没错了!”
餐桌旁,一个身高不过一米六、穿着暗红色长款公主裙的尖耳朵少女正闪着星星眼,盯着眼前白瓷碗中的红色液体。她晃着脑袋,桌下的两只小腿摆来摆去,像只尝到了甜头的猫。
“没想到这么偏僻的地方居然有这么美味的血食,太棒了!”
“小姐,希望您还记得您是来处理这片地区的腐败问题的。”站在她身后的高挑女仆无奈地翻了一页手中的资料,“而且这种地方出现金血裔的人,还刚好被抓来当血包——很难相信其中没有问题。”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那人的来历得再检查几遍才行。”
“好啦阿维,有本小姐在不会有意外的啦,工作之余的甜点可是很重要的!”少女摆了摆手,大有一副尽在掌握的气派,随后舔了舔嘴唇,补了一句,“更何况,这种送上门来的极品血包,哪有不收下的道理嘛。”
女仆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
———
上了整整四楼,林墨感觉腿都快断了。
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在这一层层石阶上被彻底榨干,额头上汗珠不断往外冒,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在守卫停下来的空隙大口喘气。
“咳咳……慢点……到了吗?”
“大人,就是她了。”
守卫没有理会林墨,转头看向早在四楼走廊等候的男人。
“嗯,你下去吧,去主宅领赏。”
男人面容严肃,但看向林墨的眼里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与贪婪。他低声呢喃,像是在自言自语:“真是瞌睡了送枕头。上面来的大小姐送什么都不收,没想到刚好来了个她看得上的血包。”
他收住话头,转向林墨,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听着,待会问你什么就答什么,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一旦问你怎么来的,就说自己是偷渡入境的,如果敢弄出什么幺蛾子来——”
男人右手微微抬起,一道暗红色的光晕从指尖涌出,瞬间缠住林墨的脖颈,像一条无形的绞索猛然收紧。
林墨的喉咙被死死箍住,气管发出“咯咯”的闷响,面色瞬间涨红,眼前开始发黑,他本能地双手去抓脖子,却什么都抓不到。
那东西不是实体,却比任何绳索都更让人窒息。
几秒后,光晕消散。
林墨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大口大口地把空气往肺里灌。
“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条规章制度。
“我、我知道了……”
林墨的声音哑了,双腿还在止不住地颤抖。他低着头,不敢看那个男人,脑子里却已经炸开了锅。
【这是什么力量?魔法?血族特有的能力?就几秒钟,我差点以为自己要死第二回了!】
后怕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恐惧之外,一种更清醒的东西被冲了出来,这个男人很强,而他们现在需要林墨——或者说,需要林墨的血——去讨好某个人。
男人满意地看着林墨的反应,示意他跟上。
走廊尽头是一扇古铜色的双开大门,男人推开门,将林墨拉到身前,脸上瞬间换了一副微笑和善的表情,变脸速度快得让林墨头皮发麻。
“尊贵的小姐,您所见到的血液就是她的,人我给您带来了。”他微微侧身,朝门内另一个方向欠了欠身,“维琳小姐也在这儿呀,近来可好?”
林墨被推到了门口。
门内,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桌旁,坐着一个穿暗红长裙的尖耳朵少女,她手里还攥着勺子,嘴角沾着一小点暗红,正抬起头来,用那双亮得发光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她身后站着的高挑女仆也转过了视线,目光落在林墨身上时,微微眯了一下眼,像是在称量什么。
少女放下勺子,从椅子上跳下来,裙摆一晃,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林墨面前,她仰头打量他,准确地说,是在打量他的脖子、手腕、以及皮肤下隐约可见的血管走向。
“哦——”她拖了个长音,眼睛越来越亮,“暗金色的瞳孔的家伙,你的血很有意思哦?”
林墨一愣。
【暗金色?原来我的眼睛是暗金色吗?】
少女凑近了一步,鼻子微微抽动,像只嗅到了珍馐的小动物。
“嗯——确实,血里有一种很香的……很特别的味道,跟普通人类完全不一样。”
她退后一步,两手叉腰,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不错,本小姐收下了!”
身后的女仆适时开口:“小姐,再确认一遍,您打算把他收为血仆吗?”
“当然!这么稀罕的血包,留在这破地方被人抽干多可惜。”少女理直气壮地点头,又小声补了一句,“而且阿维你不也挺好奇的吗,带回去慢慢查,不是正好?”
女仆沉默了两秒,合上手中的资料。“……随您。”
男人在旁边陪着笑脸,连声应和,那副谄媚的样子跟刚才掐林墨脖子时的嘴脸简直判若两人。
林墨呆呆的站在门口,一句话都没插上。
【等一下,你们是不是应该先问问我愿不愿意被“收下”?哦对,我现在是商品,商品没有发言权。行,上辈子至少还是个消费者,这辈子直接变货架上的东西了。】
少女重新看向林墨,笑得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语气轻快得像在邀请朋友一起去逛街。
“你叫什么名字?犯了什么事被抓来的?”
“……”林墨张了张嘴,想起男人的警告,低声说,“林墨,偷渡入境。”
“林墨?”少女歪了歪头,“行吧,先这么叫着,我叫希尔达,记好了。”
“那个,额,啊对,杜领主,你可以先走了,我要验验货。”
林墨似乎看到了少女嘴角的口水,身体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但看到杜领主的传来的的眼神后打住了后退的想法。
“好的小姐,我就不打扰您用餐了。”
杜领主满脸笑容地退出了房间,经过林墨身边时,一道暗红色的气雾从他袖口无声地逸出,擦着林墨的脖颈掠过,凉丝丝的,像蛇信子在皮肤上舔了一下。
赤裸裸的警告。
林墨僵在原地,一动没动,等门合上,他才敢把那口气吐出来。
“嗯——你怎么脏兮兮的?”
希尔达凑近打量林墨,鼻尖都快贴到他衣领上了,随即皱了皱眉头:
“杜耳戈那家伙怎么一点食物卫生都不讲啊?果然得好好查查他了!”
她抬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的一声脆响,林墨感觉整个人像是被一盆温水从头到脚兜头浇了一遍,又像是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同时在他身上快速拂过。
等反应过来,浑身都轻松了不少,黏在皮肤上的汗渍和牢房里的霉味全没了,头发干燥清爽,连粗布衣服上那些干硬的污渍都淡了大半。
【魔法竟是如此方便之物!?】
林墨抬起手,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掌心,眼里全是震惊,他上辈子想过如果有超能力要什么——瞬间移动?太累;读心术?太吵;现在他觉得,全屋清洁术简直是魔法文明最伟大的发明。
“好,好厉害。”
希尔达双手叉腰,精致的小圆脸往上一抬,下巴翘得能挂住一只杯子,显然十分受用。
“那当然,本小姐可是皇家学院最——”
“小姐,谨言。”
维琳扶额,语气平淡地打断了她,随后视线转过来,落在林墨身上。
“林墨,忘掉刚才的话,然后割腕吧。”
“……等等。”
林墨花了整整两秒才确认自己没听错,脸上的表情从茫然过渡到惊恐,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墙壁。
“我什么都没听到!您大人有大量,我不想死啊!”
维琳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瞳孔猛地一变,深红如凝固的血,一条浓得犹如实质的血色丝线从她指尖无声地飘出,像活物一样游向林墨。
林墨想跑,脚动不了,想喊,嘴张不开。
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空气里,只有眼珠子还能转,手腕上细密的血线缓缓浮现在皮肤表面,一条条暗红的纹路顺着血管的走向亮起来。
没有多少痛感,像是被蚊子叮了一排,但精神上的恐惧让他气都喘不上来,心脏在胸腔里砸鼓一样地跳。
血线慢慢汇聚,顺着手腕往下流,滴入维琳不知何时端在手里的白瓷碗中。
一滴,两滴,汇成一股细流,林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往碗里灌,脑子里已经开始走马灯了。
大约聚了大半碗的量,血流缓缓停下。
维琳走上前来,手指轻轻划过林墨腕上的伤口,指尖掠过的地方,伤口像被无形线缝合了一样收拢,她将沾了血的手指放到唇边,吮了一口,闭眼品了品。
“味道没错,密度和质量也的确很高。”她朝希尔达点了点头,“小姐,请用。”
束缚解除的一瞬间,林墨膝盖一软,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伤口已经不见了,皮肤平滑如初,连个印子都没留。
他大口喘着气,一片空白的大脑在看向维琳手中那碗血时才慢慢恢复运转。
【真是酒红色的。看起来很漂亮,而且感觉很浓郁,似乎还若隐若现地浮着一些金色……一般人的血也是这样的吗?还是说,我真的是什么稀有物种?手上的伤口也感觉不到了。那个女仆,感觉很厉害啊。她刚才那招是什么?感觉和那个领主出自同源啊。】
希尔达笑嘻嘻地看着林墨的窘态,双手捧过瓷碗,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大口香气,满脸陶醉。
“啊——这个香气,绝了。”
她浅浅抿了一口,表情像是吃到了什么山珍海味,两条小腿在桌下晃个不停。
“啊哈哈,要不是为了可持续性发展,我真想趴在你身上狠狠把你吸干呀~这味道可比家里那些个混血种好上不知道多少呀。”
林墨打了个寒颤。
七鳃鳗,他脑子里莫名冒出了这三个字,上辈子看过一个纪录片,七鳃鳗吸附在宿主身上,用一圈一圈的牙把肉磨开,然后吸——他用力甩了甩头,把那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往墙角又挪了挪,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同时在心里默默祈祷这大小姐胃口不要太大。
“好啦好啦,不要怕嘛。”希尔达看他缩成一团的样子,笑得眼睛都弯了,“你的血真的很好喝哦,口感就和布丁差不多呢~这可是夸奖哦。”
布丁。
林墨缩了缩脖子,嘴角抽了抽,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谢、谢谢夸奖……”
【这是夸奖吗,这种夸奖还是少一点比较好吧……】
希尔达把碗里最后一口血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然后她看向维琳,语气从刚才的嬉皮笑脸变得正经了几分:“阿维,安排一下,给他找个房间,不用太好,但也别太差,再调查一下她的来历,我得知道他到底是那一类的。”
“明白。”维琳收起白瓷碗,看了林墨一眼,“走吧,别坐地上,地板凉。”
林墨扶着墙站起来,腿还有点抖,他跟维琳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希尔达又补了一句,声音拖得长长的:“还有——给他弄点吃的。别真饿成柴火棍了,影响口感。”
“……是,小姐。”
林墨跟着维琳走出餐厅,走廊里光线昏暗,脚步声在石板上回荡,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伤口处已经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但他记得那碗血的颜色。
酒红色,浮着金色。
他的血,或者说他,到底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