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意识浮上来时，绘心梦先闻到的是一股味儿。机油、铁锈和某种食物放了太久的发出来的酸气。她皱了皱眉，想翻身，身体却纹丝不动——不是被压住，而是纯粹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虚。像一台电量耗尽后被丢在冰天雪地里三天的机器。
"……饿。"
这是她有记忆以来（虽然"记忆"这东西此刻空得可怕）说出的第一个字。声音软软的，尾音还带着点她自己都没料到的甜。
她撑着地板坐起来，环顾四周。高大的货架排到看不见顶的阴影里，箱子上印着五花八门的她看不懂的文字，通风管在头顶呜呜地叹气。这是哪儿？她怎么会在这儿？她是谁？
前两个问题没有答案。第三个问题她想了想，脑袋里浮现出一个名字——绘心梦。嗯，是我的名字，没错。至于别的……别的是什么？她使劲想了十秒钟，果断放弃了。想东西太费力气了，大脑因缺乏营养已经彻底无法支撑她思考了，而现在的头等大事是：吃。
她手脚并用往货架那里爬。这具身体轻得出奇，粉毛（她还没意识到是粉毛）乱糟糟地糊在脸上散在背上。兔耳有气无力地耷拉着。爬到第一个箱子前，她张开嘴，牙口意外地好，咔嚓一声就把箱盖的锁扣咬了下来。
"对不住啦。"她朝空气说了句，随后掀开了箱盖。
一整箱罐头。肉酱的。她眼睛都亮了。
接下来的一小时，底层仓库经历了建舱以来最严重的洗劫。一个粉色身影以惊人的效率流窜于货架之间，脑袋探进箱子里翻找，像只觅食的兔子（虽然此刻没人看见，也没人敢指出这个比喻有多贴切）。有锁的箱子，她就用旁边工具架上顺来的撬棍——那玩意儿对她来说有点沉，但不碍事，撬锁的咔哒声听上去还挺解压。
规则很简单：吃的，吃；能吃的，想办法吃；不能吃的……看情况。
"压缩饼干，咔…咔…咔，嚼了。"
"营养液？颜色怪怪的……挤一口，没有看起来的那么难吃，一口灌了。"
"这个罐头怎么拉不开……哦要用这个钥匙的东西。等等这里面是虫子？！……腌过的？嚼…嚼…嚼……嗯…怎么说呢？还挺脆，吃掉，吃掉，统统吃掉！"
至于那些亮晶晶的——某箱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宝石和矿石，随便一颗都够普通星球上的穷人们吃一辈子了。
绘心梦抓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璀璨的切面映在她赤红的眸子里。
"好看是好看。"
她得出结论，"但好看不能当饭吃。"然后她随手一抛。
宝石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叮叮当当地滚进货架的缝隙里。
类似的惨剧，还有名贵的香料、精巧的仪器、某个倒霉蛋私藏的整盒雪茄——最后那盒被她误以为是巧克力棒，咬了一口之后表情复杂地吐了出来，并给予了"辣木头"的中肯评价，不过吃起来越吃越上瘾，心梦这才想起这是不是***随后就把它丢了。
吃饱喝足后，她瘫坐在一座由空罐头盒堆成的小山上，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
就在这时，她瞥见了墙角立着的一块玻璃——大概是哪个船员搬走仪器后忘在这儿的。昏暗的灯光下，玻璃映出一个影子。
绘心梦愣住了。她凑近两步。玻璃里的女孩也凑近两步。粉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头顶一对长长的兔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红色的眼眸里写满了震惊；蓝紫色相间的华丽长裙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裙摆上还沾着她方才爬来爬去蹭上的油印。
她缓缓抬手。玻璃里的女孩也缓缓抬手。她歪头。女孩歪头。
"……我？"绘心梦指着自己的鼻子。
她张开嘴，又闭上。心里那台"我是男是女"的账本哗啦一声翻过去一页，翻得干脆利落。前世的记忆模模糊糊，只记得自己似乎是个作息不太健康的大学生；而此刻，一个更强烈、更朴素的念头占据了全部高地：——这也太可爱了吧？！
兔耳、粉毛、红瞳。她忍不住对着玻璃左看右看，转了个圈，又双手比了个剪刀手放在脸颊边，鼓起腮帮子眨了眨眼。
"呜哇！无敌。"她小声赞叹。脸上是忍不住的喜悦。
三秒后，她猛地僵住，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等等等等——"她抱住头，"我、我在干什么啊？！我前世好歹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怎么能对着一块破玻璃摆这种姿势？！幼稚！太幼稚了！"
她义正词严地谴责了自己整整五秒钟。
然后忍不住又瞥了一眼镜子。
……要不，再摆一个？就最后一个。（于是又有了托腮款、比心款、和假装揪耳朵款的。）
"咳。"她最终用一声咳嗽强行终结了这场个人时装秀，给自己找补，"这是必要的自我认知环节。了解自己的身体，是生存的基本功。嗯。"
自我认知完毕之后，绘心梦重新投入了伟大的仓库探索事业。她找到了旧毛毯、会发光的虫子标本（吓得她把盖子扣上了）、一本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星际日志，翻了翻，然不识，遂弃。还有一堆摸起来软乎乎的东西——某种兽类的毛皮，毛茸茸的，暖和得很。
仓库很安静。非常安静。
她从白天翻到黑夜（其实是仓库的灯自动调暗了），又从"黑夜"翻到"白天"。没有人来。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开门声。仿佛整艘船上的人都集体性地把她遗忘了。
"都出去干活了？"她蹲在罐头山上啃第六顿饭，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语，"还是说……这船本来就没人管仓库？"
管他的。没人来，意味着没人管她的，意味着这一整座仓库都是她的地盘。想通了这一点之后，绘心梦的心情瞬间明媚。
灯彻底暗下去之前，她拖来那堆毛茸茸的皮料，在货架最深处垒了张厚厚的、软乎乎的床，又抱来两条毛毯当作被子。折腾了一整天，这具身体的电量终于见了底。她钻进毛绒堆里，只露出一对毛茸茸的耳朵在外面。
"晚安。"她小声说
呼吸很快变得绵长而平稳。
货架的阴影深处，毛茸茸的耳朵随着她的睡颜轻轻起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