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过一次,心梦终究还是没敢再睡实了。可后半夜,疲惫还是把她拖回了梦里。这一次,梦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操场的灯还亮着。
黄色的、暖融融的灯光,一盏一盏,把整片操场照得通明。节日的装饰没拆——彩带还挂在栏杆上,气球还拴在长椅腿边,舞台的背景板歪了一点点,上面"节日庆典"的字样在灯光下反着光。地上散落着彩纸屑和零食包装袋还有一些纸巾和一些垃圾。风一吹,小的东西就打着旋儿,飞到别处。
刚刚还有上千只脚踩过这里、千万声笑闹在这里响过。可是现在没有人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个人都没有了。
心梦站在操场的正中央,僵硬地转了一圈。四面八方,所有的灯都亮着,所有的装饰都还在,但所有的声音都不在了。
台下的笑声、台上的歌声、还有主持人整个操场都能听到的演讲词的声音和烤烤摊的争论声全部归零。
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孤零零地位于这片盛大的空旷里。
而操场之外,是彻底的浓稠得像墨一般的黑。她所在的这片亮着的地方,像黑暗大海里唯一的一座孤岛。灯光照出边界,边界之外,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的地方,仿佛有无数不可名状的东西在看着这座孤岛,看着孤岛上唯一的活物。
心梦好讨厌这种感觉。
明明世界是热闹的。灯是暖的,彩带是艳的,连空气里都飘着爆米花和糖霜的味道。
可偏偏就是有人一个接一个走进阴影里,消失。
先是铃兰,然后是小满,再是那些说说笑笑的朋友。
最后是一个又一个她叫不出名字的人。
结果是整个世界的人都走进阴影里消失了。只留下她一个。站在亮堂堂的、空荡荡的操场中央。
好孤独啊。
孤独到她开始害怕一些更具体的东西——比如远处的黑暗里,会不会突然冒出一个戴面具的人。白色的面具,隐约可以看到他扭曲的脸。浑身有着茂密的黑色毛发。还有着黑熊一样的体型。站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然后,毫无征兆地一闪,就出现在她面前。
凑近了,面具后面发出笑声。
"呜——!!!"心梦抱紧自己,拼命告诉自己这是梦,这是梦。
可梦里的恐惧不讲道理。她连逃跑的方向都没有——往哪跑都是黑暗,只有操场是亮的,而亮着的地方,最显眼。
然后,她看见了"结局"。
在她意识到"最后一个人也已经走了"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不是被杀,不是被抓——是***。
她甚至无法想象出那个词,自己的认知都被扭曲了。
灯还亮着,装饰还在,人却没了除了她,她是最后一个,是下一个走进阴影里的人。
她哪里也不用去,黑暗会自己漫上来。她会被无数的手拖进无边的黑暗之中。
变故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先是边缘。
灯光照亮的操场边缘,黑暗里,一个接一个地"长"出了人影。一个,五个,十个,一百个。它们从黑暗里走到灯光下,走进操场,走进庆典。可它们不是人。
心梦看不清它们具体的样子——有的太高,有的形状不对,有的走路的姿势像坏了的提线木偶。
它们不言不语,只是走,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像涨潮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进操场,填满每一条跑道,每一排长椅,每一寸刚才还空得吓人的地方。
整个操场被填满了。然后,庆典继续了。
它们捡起地上的彩带,学着人类的样子挥舞。它们站在烤串摊后面,做着翻烤的动作,虽然那里没有火,也没有串。
它们三三两两"坐"在长椅上,"脑袋"对着"脑袋",模仿着人们聊天的姿态,肩膀一耸一耸,像是在笑。
舞台亮了。几个"演员"上台,摆出唱歌的口型,没有声音,或者说绘心梦听不见。
一个"主持人"走到台前,对着台下密密麻麻的、成千上万的非人生物,张开了手臂
掌声响起来了。
整齐划一的、雷鸣般的掌声,从整个操场响起。
千万只手拍在一起,却没有一丝一毫属于活人的温度。它们在继续这场庆典。用人间的布置,演人间的样子。
所有活着的人都消失了,而这些东西,接替了活人的位置,兴致勃勃地,把这场庆典永远地办了下去。
而全场唯一没有鼓掌的,是舞台正对面的那一小片空地。心梦还站在那儿。
站在暖黄的灯光正中央,站在彩带和气球之间,站在全场成千上万双空洞目光的焦点里。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她,"看"着她,一动不动。
她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
她想喊,喉咙里发不出声音;想跑,双腿钉在原地。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最近的那些"观众"慢慢地、慢慢走向她。
然后她听见了。
那不是声音,是直接灌进脑子里的话,千万个声音叠在一起,用的全是人类庆典的语气,欢快,热烈,喜气洋洋:
***到你了!嘻嘻嘻
***快进来呀。
***庆典要开始了。
"——不要!!!啊。你们!别过来!!别过来!!!"
绘心梦被怪物包围了。绘心梦跌坐在地上。怪物的头遮蔽了灯光,随后黑色的东西全都突然扑向了绘心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