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心梦在鬼天盟待了三天。
第三天,她得出结论:无聊,太无聊了。这地方人都死气沉沉的。
每天一睁眼,营地里的面具人就按部就班地训练、巡逻、吃饭、睡觉。偶尔会出去围剿积分兽。大部分时间都像是在准备着什么。时不时还有人带着一些其他参赛者的战利品回来,去干什么了好难猜啊。
鬼狐天冲自那天之后就没再找过她了,仿佛真就是请她来"做客"似的。她的日子过得跟度假似的。
莱娜在心梦的软磨硬泡下也是熟络了,铃兰还是天天粘着她。
但度假的尽头是腻。
心梦躺草地上抱着小铃兰打滚的时候,开始想念外面的世界了。想念赛场上那种刀口舔血的鲜活劲儿。
"走。"
她一拍大腿。
"铃兰,收拾东西,姐姐带你走。"
铃兰正躺在心梦怀里,闻言一愣:"啊?姐姐,咱们要走吗?"
"走。”
"你不是说之前被人追杀吗?所以你才来的鬼天盟,所以不如跟着我,姐姐罩着你。"
铃兰的眼睛一下子红了,用力点头:"嗯!"
告别是在傍晚的营地里进行的。
面具人们沉默地站成两列,目送这位不贵客的离开。
心梦一手拎着铃兰的行囊,一手牵着铃兰。
鬼狐天冲站在营地门口,面具在夕阳里泛着暖光。
"绘小姐这就要走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盟中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没有,招待得很好。"
心梦在他面前站定,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说出了那句在肚子里酝酿了好几天的评语:
"鬼狐天冲,你的小算盘,打得确实很不错。从请我来这里开始,到我住的房间、和这里的人的关系,每一步都算得很细,很周到。"
鬼狐微微颔首:"小姐过奖。"
"但我不知怎么的。"
心梦歪了歪头,红色的眼睛里没有讥讽,只有一种很坦然的打量。
"就是觉得你多少有点稚嫩了。如要成大事,你这般,必不可长久。否则,必将失败。"
营地里一片死寂。面具人们连呼吸都放轻了。当着整个鬼天盟的面,说盟主"稚嫩",预言他"必将失败",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鬼狐天冲没有动怒。面具后那道目光静静地落在心梦身上,停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笑声从面具里传出来,温和,从容,滴水不漏。
"多谢小姐指点。"他侧过身,让开路,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恭送绘小姐。山高路远,后会有期。"
心梦挑了挑眉。
这人真能忍。被当面点评"必将失败",还能笑得这么标准。要么是城府深得可怕,要么是报复性极强。
"行,后会有期。"
心梦懒得深究,牵着铃兰就往外走。
走了两步,她看见了刚刚出任务回来的莱娜。心梦本来都打算走了。
脚都迈出去了,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鬼狐身边的莱娜。夕阳下,莱娜安静地站着,面具,披风,身形笔直,还是那个看不见的、漂亮得不许人看的影子。
心梦的脚步停住了。
"铃兰,在外面等我。"她把行囊递给了铃兰,铃兰也是会意往外面走。绘心梦则是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回来。
全营地的目光都跟着她动。只见这位贵客径直越过鬼狐天冲,走到莱娜面前,抓起她的手腕就往回拖,一直拖到营地边缘一棵歪脖子老树下,离人群足有百来米,才停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鬼狐天冲站在原地,耳朵几不可察地抖了抖。老实说鬼狐对这位同是兽人并且比较好说话的家伙还是有好感度的,至少鬼狐不认为心梦是啥威胁,但是鬼狐也知道自己想利用心梦也不太可能,所以采取了不招惹的策略。
他想偷偷跟过去听听。毕竟这位第三名的强者临走前特地折返,要说的话八成跟自己有关,万一她的话坏了自己的计划就不太令人开心了。
可他刚准备迈出一步,心梦就跟早有预料一般,远远地回过头来,警告性地瞪了他一眼,然后抬手,瞬间召唤武器,瞬发光矢。"嗖"地钉在了他脚前的地面上,就差一点就射中鬼狐的脚了。
意思很明白:站那儿,不许动。
鬼狐天冲:"……"
他默默地收回了脚,站立原地,保持微笑。
只是那笑容里透出的是一丝僵硬。他鬼狐算计人心那么久,头一次被人当成需要隔离的危险品,钉在原地罚站。
老实说,他从来没见过心梦这样的人。做事毫无规律。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拉人就走。而且心梦这一表现和之前与鬼狐的相处方式差别大太了,之前还能正常交流,现在就开始警惕他了。真是一个变脸快的人啊。
歪脖子老树下。
心梦抱着胳膊,"跟我走吧莱娜。"
莱娜怔了一下:"……小姐要带我走?"
"对啊。"心梦理直气壮,"我刚才都走到门口了,一想不对。你这人挺不错的,讲道理,干活认真,声音也好听,长得也好看。跟着那只狐狸混有什么前途?"
莱娜沉默了。
"我跟你说。"心梦压低了声音,表情严肃起来,"鬼狐不是啥好人。你别看他笑呵呵的,肚子里全是算计。他有点脑子,但是不多。他在想啥我大概都能猜出来个七七八八。"
"……"
"我劝你早点为自己做打算。"
心梦盯着她面具,一字一句地说,"不管鬼狐的计划最后成不成功,你都不会有好下场。成了,他是既得利益者,你是耗材;败了,他是首恶,你是陪葬。你夹在中间,图什么呢?"
风穿过老树,沙沙作响,要是这里有乌鸦的话,估计已经在这里建巢了。
莱娜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心梦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小姐说的……我知道。"
心梦一愣:"你知道?"
"这几天和小姐相处,我受益很多。"莱娜的声音里有一种细微的、刚刚破土的东西,"小姐看起来什么都懒得想,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遇到绘小姐之后……很多以前没想明白的事,隐约都想明白了。"
她确实被影响了。这个三天里吃她的,偶尔睡她的、天天跟她东拉西扯的家伙,用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把她脑子里那层蒙着的雾吹开了。她隐约摸清楚了鬼狐是个什么样的人,隐约意识到了自己在这条船上的处于的位置。
但是……
莱娜回过头,看了一眼营地。
那些戴着面具的身影操练、巡逻、生火做饭、围剿积分兽和参赛者。笨拙的,沉默的,各怀各心思的人。他们全都聚在了这里。
"我不能走。"她说。
"……为啥?!"心梦火了,"你咋想的?!"
“是嫌弃我吗?”心梦故作委屈。
莱娜点了点心梦的额头,
“别……这样。”
"我走了……"莱娜低垂着眼,声音依旧很轻,"这些人怎么办?"
她顿了顿。
"我对盟主心存感激……他救过我,还把这些人聚在了一起。我也知道你说的是对的,他的路未必走得通。
但是我有自己的坚持。小姐,这个世界上的强者太多了,弱者如果不想办法抱成团,就只能一个一个被吃掉。我很弱小,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但是这里还有很多比我还弱小的人。如果我走了他们怎么办?所以我必须留下,避免鬼狐带领大家走向错误的路。"
"而且我有一个理想。我相信弱者联合起来也能在强者的夹缝中生存,为了这个理想,也为了那些死去的同伴,我必须留下。"
莱娜说完,朝着心梦,极轻地、极郑重地弯了腰。
"谢谢小姐。但是,我不走。"
心梦瞪着她,半天,憋出一句:
"……你这个人,真是油盐不进。"
绘心梦并没有莱娜这样保护弱者的想法,绘心梦只会保护对自己好的人或者自己喜欢的人,毕竟弱者太多了,绘心梦并没有心思放在这些人身上。但是绘心梦很多时候是想做啥就做啥的,所以绘心梦是会为了喜欢的人而改变自己的。
她气鼓鼓地掏出终端,"啪"地一下怼到莱娜手上的终端那里:"加好友。现在,立刻。"
莱娜怔了怔,随后操纵终端向绘心梦发了好友申请。
"走了。"
心梦收回了终端,随后头也不回地朝营地门口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记住啊!哪天你那理想碎成渣了,被人追杀了,被人卖了,随时联系我。姐姐我还是有能力救你的!"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粉毛的兔耳在光晕里抖了抖,然后那个身影真的走远了。
莱娜站在歪脖子老树下,站了很久。
面具后面,有什么东西无声地涌了上来,又被她用力压了回去。她朝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深深地、深深地弯下腰去。
营地内,鬼狐还保持着那个"恭送"的姿势,站在原地。
他看着心梦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营地门口,抓起行囊,牵着铃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谷口。
面具后面,那双眼睛第一次流露出一丝真实的困惑。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啊。"他轻声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