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缓缓向下。
数字在门楣上跳动，一层，又一层。绘心梦独自站在轿厢中央，身后那片悬浮着七块石碑的黑色空间，正随着电梯的下降被一寸一寸地隔绝在头顶。
她仰着头，看着那条越来越窄的黑色缝隙，直到它彻底合拢。
然后，她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成了。
铃兰的名额，到手了。
神使们的开价很干脆，干脆得超乎她的想象——她原以为要扯上三天三夜的皮，要签一堆卖身契一样的条款，结果那七块石碑只沉默了一会儿，就由裁决神使拍了板。
条件是：等这一切结束之后，绘心梦把自己的身体，献给一位神使。
仅此而已。
听到这个条件的时候，心梦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就这个？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具身体说到底，不过是个容器。死了会再生，切了会长好，灵魂不在里面，记忆不在里面，真正的"她"从来都不在里面。
"只是要我的身体吗？"
她当时差点笑出声。
"那就拿去吧。"
于是交易达成。一艘飞船，一条合法的离场通道，一个永远不会被大赛追索的"死亡证明"——神使们的办事效率高得感人。
心梦握紧了拳头。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不是紧张。是她清楚，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已经超出"凹凸大赛"这四个字的范畴了。
——
时间过得有点快，可能有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里补一下课。
就在心梦去黑色空间"谈生意"的这段时间里，整个大赛，变天了。
事情的起因，是丹尼尔的一次全场广播。裁判长的投影出现在凹凸大厅的穹顶之下，用他那一贯平稳的语调，宣布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
"即日起，凹凸大赛预选赛暂停。"
"所有参赛者，暂停一切积分活动。现发布紧急共同任务——讨伐目标：一名严重破坏大赛秩序的存在。"
投影一闪，出现了一段模糊的影像。
红岩区。燃烧的大地。还有一个悬浮在半空的、白发光翼的身影。影像拍得很远，可那道身影周围扭曲的空间，隔着投影都让人头皮发麻。
大厅里炸了锅。
"暂停？！太好了！"
"讨伐？那是参赛者能打的吗？！"
"……那个家伙，是什么来头？"
争议的声浪一波接一波。有人怒骂，有人恐慌，有人摩拳擦掌想赚这笔"讨伐积分"，更多的人则是一脸茫然——大赛开赛以来，从来没有过"暂停"这种事。
人群里，鬼狐天冲仰着头，静静看着投影上那道白发的身影。
看了很久。
"有趣。"
面具后，他轻轻吐出了这两个字，唇边噙着一点谁也看不懂的笑。
这些参赛者不知道的事，心梦在黑色空间里已经听说了。
前去调查那名白发少女的两名天使，已经阵亡。
天使。
那是神使座下的执行者，是放在整个宇宙里都排得上号的强者。结果两个加起来，连"观察"的任务都没完成，就被抹掉了——抹得干干净彻，连一点能量残渣都没剩下。
情况已经失控了。
失控到什么程度呢？失控到七位神使一致同意：暂停大赛，倾尽全力，优先处理这个不速之客。失控到心梦那个"名额"的申请，他们连眼皮都没眨就批了——比起一个无关紧要的绿毛小丫头，他们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白发的恶魔。
所以心梦才松了一口气。
所以心梦才握紧了拳头。
因为她申请的"护送铃兰离场"，被神使顺手和另一件事打包在了一起。
"既然你要送'货物'离场，"裁决神使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那么，你就替我们去确认一件事。"
"那个白发的恶魔——你去会会她。"
"你的存在形式特殊。她要'吃'掉你，没那么容易。"
——
心梦回到房间的时候，铃兰正靠在床头打瞌睡。
"姐姐！"看到她回来，小丫头立刻精神了，"你回来啦！"
"嗯。"
心梦走到床边，坐下，看着那张红润了不少的小脸。那本书的事她还没问，铃兰的气色倒是肉眼可见地好了一些——至少现在是这样。
"姐姐，"铃兰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我有个事想跟你——"
"铃兰。"
"嗯？"
"闭眼。"
"诶？为什么——"
"给你个惊喜。"
铃兰将信将疑地闭上了眼睛，睫毛还在一颤一颤的："什么惊喜呀？你可别又拿蛋糕糊我脸——"
"不会。"
心梦伸出手，轻轻在她后颈上一按。
铃兰软软地倒了下去。
心梦接住她，把她打横抱了起来。小小的、轻轻的一团，靠在她怀里，眉头还皱着，像在做一个不太安稳的梦。
"对不起啦。"
心梦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
"等你醒了，会骂我的吧。随便骂。"
"反正你打不过我。"
主系统区，停机坪。
一艘小型的离场飞船静静地停在那里，舷梯已经放下。飞船的舱门口，一只圆滚滚的裁判球正急得原地转圈。
"绘、绘心梦大人！"看到心梦抱着人走来，小百的电子音都在发飘，"我、我真的要干这个吗？护送参赛者离场，这个权限我从来没有过——"
"现在有了。"
心梦踏上舷梯，走进船舱，把铃兰轻轻放在休息舱的床上，替她掖好毯子，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
她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熟睡的小脸。
然后转身，走出船舱，把一张指令卡拍在小百的脑门上。
"任务只有一个。"她说，"护送她离开大赛。出大气层，上接应舰，到安全的地方。中途不管发生什么——不准回头，不准降落，不准联系任何人。"
"那、那您呢？！"
心梦已经走到了舷梯口。
"我去办点事。"
"什、什么事啊？！"
她走下舷梯，踩在停机坪的金属地面上，回过头，冲那只急得打转的裁判球挥了挥手。
"处理掉一个家伙。"
她抬起手腕，终端亮起，一个坐标在地图上闪烁——红岩区。
粉色的身影走下飞船，舱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引擎的轰鸣声渐渐响起。
心梦没有回头。
「∞」的誓约在她掌心凝聚成形，虹彩的弓身映着停机坪的灯光，弦光若隐若现。
"好了。"
她轻声说，眯起眼睛，望向坐标的方向。
"让我看看——"
"把天使当零食吃的家伙，到底长什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