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红岩区的路很长。
绘心梦一个人走着。
「∞」的誓约握在手里，没有收进元力空间。虹彩的弓身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弦光若隐若现，像握着一截安静的星河。
她的眼神低垂着，看着脚下的路。
一路上，她想了很多。
穿越以来的这些日子，像一本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书，一页一页在她脑子里过。冰封、苏醒、海盗船、禁闭室、营养罐、实验室、手术台、训练场、大赛……说充实吧，谈不上，她大部分时间在睡觉和发呆。说痛苦吧……也谈不上，痛苦的页码确实不少，但夹在中间的甜更多。
只是回想起来，总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蒙在上面。
孤独。
从冰封里醒来的那天起，她就是这个世界的异乡人。没人知道她是谁，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连她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可是——
她也邂逅了很多人，不是吗？
铁牛的肉酱罐头，阿四的吹牛故事，岚姐的小蛋糕，豆子的暖炉。洛恩手把手教她敲下的第一行代码。小满的傻笑，小百的唠叨，还有铃兰，那个抱着她胳膊喊姐姐的小丫头。
这些人，把她那张白纸一样的心，一笔一笔地涂满了颜色。
够了。
心梦想。
真的够了。
这样就已经很满足了。人活一场，能遇到这些人，能留下这些颜色，就算今天就死在这里——
也不留遗憾。
是的。
绘心梦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这个念头不是冲动，也不是悲壮，而是一种冷静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别人看不出那个家伙的深浅，她看得出来。
那家伙体内的力量，和她体内的"有序"——同源。
她能感觉到。就像一滴水能认出大海，一朵浪花能认出风暴。那是同一种层次、同一种本质的力量，只不过……对方是大海，而她是大海里翻起的一朵浪花。
而且，还有一种更说不清的东西。
一种本能的、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恐惧。
心梦说不清那是什么。那不是对强者的畏惧，不是对死亡的抗拒，而是一种……厌恶。她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让她离那个家伙远一点，远一点，再远一点，仿佛那个白发的存在是什么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那家伙，绝对不止表面那么简单。
心梦对自己的实力是有数的。天使级别，放在这届大赛里，能和她碰一碰的不超过五个人。神使比天使强一些——她能感觉到那些石碑里的能量，比她强，但强得有限。
可那个家伙……
那两个死掉的天使，就是答案。
"唉。"
心梦一边走，一边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石子骨碌碌地滚出去老远。
"早知道就把那杯果饮喝完了。"
她嘀嘀咕咕，语气轻松得像在后悔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就在这时——
"诶？！前面那个——是心梦姐姐吗？！"
一个元气满满的声音从背后炸响。
心梦的脚步顿住了。她回过头，看见三道身影正朝这边赶来，为首的少年一头金发，隔着老远就开始挥手，挥得跟螺旋桨似的。
"心梦姐姐！真的是你！"
金一阵风似的冲到她面前，刹都刹不住，差点撞上，险险停住，仰着头看她，眼睛亮得晃眼。
"又见面啦！你也来参加讨伐任务吗！"
"……金？"
心梦眨了眨眼。她倒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这个热血笨蛋。
"你们认识？"
凯莉坐着星月刃飘了过来，停在金的旁边，好奇地打量着心梦。她的目光在那对兔耳和那张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金那张兴奋的脸。
好家伙。她在心里啧了一声。
这家伙怎么认识这么多排名前几的强者啊？先是大赛第三名，又是……等等，这位不就是那个把铁甲兽打成流星的？
"你好呀。"
凯莉从星月刃上跳下来，提着裙摆行了一个夸张的小礼，笑眯眯地自我介绍：
"凯莉。星月魔女凯莉。早就听说过绘心梦小姐的大名了——低分赛区的'女魔头'，久仰久仰。"
"哦——"心梦拖长了音，眯起眼睛笑，"你就是那个新人杀手？幸会幸会。"
两个"名声在外"的家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笑容里看出了同类的气息。
"我、我是紫堂幻！"紫堂幻跑过来，推了推眼镜，紧张地鞠了个躬，"请、请多指教！"
"嗯嗯，乖。"
心梦顺手就想摸他的头，被凯莉一巴掌拍开了手："别教坏小孩。"
"你自己就是小孩吧？！"
"哈？你说谁是小孩？"
"谁急谁是。"
眼看着两个人就要开始斗嘴，金哈哈大笑着挤到中间："好热闹好热闹！大家一起走吧！"
于是队伍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壮大了。
四个人一边走一边聊。金叽叽喳喳地讲他们怎么打败的鬼狐，凯莉时不时拆他的台，紫堂幻负责"哇""好厉害""真的吗"。
心梦走在队伍里，听着这些吵闹，脚步不知不觉轻快了些。
她偷偷看了一眼凯莉。
星月魔女。新人杀手。积分屠夫。
换了以前，这种家伙见到她，绝对会第一时间竖起全身的刺，把她当猎物或者威胁，警惕得浑身紧绷。
可是现在，魔女嚼着棒棒糖，跟金发少年斗嘴斗得不亦乐乎，眼神松驰得像个普通的小姑娘。
能跟金这个傻小子混到一起的，大概率也不是什么坏人——凯莉是这么想的。
心梦又何尝不是呢。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弓，又抬起头看了看前方的路。
红岩区已经不远了。地平线上，那片扭曲的天空正泛着不祥的光。
身边是吵吵闹闹的三个人。
"……也不错。"
她小声说。
至少最后这段路，不是一个人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