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薇牵着少女的手,维持着十指相扣的姿势,手掌心被她捂得温热,热量顺着指尖流过手臂,最后汇入身体。
两人走过馆门,来到一处蓝色空间。
说是蓝色空间其实不算准确,里面光线黯淡,工作人员特意将灯一盏盏熄灭。
一面蓝色的墙,散发出微微蓝光,漆黑的馆内映成淡蓝色。
她们来的很早,环顾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如同夜晚的大海一般静谧。
姐姐拉着她走进馆正中央,少女这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墙,而是一个巨大的展缸。
海水清澈透明,各种大大小小的鱼,洛依叫的上名字的,叫不上名字的,都像是在蓝色微光中悬浮。
魔鬼鱼舒展菱形胸鳍,像是一片黑色缎绸在水中纷飞,它轻轻摇晃尾鳍,在层层摇晃的蓝光中悠然穿梭。
一只庞然大物从缸底缓缓升起,如果将蔚蓝深水想做夜空,那它身上点着错落的白点,宛若漫天星子散落。
“这是鲸鲨。”
洛薇眼神落在它身上,眼神晦暗不定,像是回忆,又像是感伤。
“依依,你知道吗?被圈养的鲸鲨寿命都很短很短。”
“人们将它从深海捕捞,却给不了它们合适的生活环境。”
洛薇顿了顿。
“上次来的时候,它就在这里游动着,这次,她还有多少时间剩下?”
“姐姐,你在悲伤?”
洛薇轻轻地笑,将刚才流露的情绪,像是破烂玩偶小熊掏出来的棉花,重新塞回肚子里。
她松开少女的手,手指分离,两人链接就此断开,温度无法传达到另一个人身上。
就像现在,心意也无法互通。
洛薇瞳孔表面映出鲸鲨星星点点倒影,无从得知下方翻涌的是什么。
“姐姐想到一点事情,有些失态了,对不起哦,依依。”
所有棉花都被塞到玩偶的最深处,仿佛浆洗过一番,粉色小熊回到光鲜亮丽的样子。
“那张照片让依依生气了吧。”
“没有姐姐。”
洛依连忙抬手,表示她没有这样的想法。
但她的内心真的是如此吗?
……给不出答案。
莹润指尖轻点她的嘴唇,话语被挡回口中,阻止了少女想要继续解释。
“我知道的,依依,我都知道的,你在害怕。”
“你在害怕,姐姐的心中你不是第一位,姐姐的心中还有其他人。”
是这样吗?
是这样啊。
如同擦掉镜头上的灰尘,去掉模糊的滤镜,洛依看清了她的心。
心脏突突跳动,酸楚从那个位置一阵阵袭来,告诉了她答案。
姐姐说的是对的。
指尖离开唇间,但洛依喉咙卡死,朱唇微启又合上,她想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无法否认,也无法承认。
洛薇手指落在少女领口,黑色丝带在蓝光照耀下,显得有些凌乱。
她拆开丝带,手指在胸前灵巧地纷飞,编织出一只漂亮的蝴蝶结,宛若真正蝴蝶驻足在少女胸口。
“依依。”洛薇突然开口,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
“还记得那个栗子头发姐姐吗?”
她指的是相片上,那个眼睛弯弯的,那个笑得像是雨后阳光的女孩。
洛依不明白,姐姐为什么提起那个人。
“那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我们一起来过这个水族馆。”
“那天,就在这里,她向我告白了。”
听着姐姐的话语,她心中被苦涩填满,酸涩几乎要从眼角溢出来。
洛薇与她对视,蔚蓝色眸子中只有认真。
“我对她说,在这个世界上,我希望有一个人可以永远记住我。”
洛薇顿了顿。
“然后我说,那个人不是她。”
“她挺伤心的,就问我,那个人是谁。”
“我说,我不知道,我再找找。”
“这一找就是好多年。”
不知何时,洛薇摸出来一个礼盒,礼盒在波光粼粼下反光,但现在洛依没有心思留意这些,一个劲听着姐姐讲话。
“直到那天,有人告诉我,我的伯父去世了,还留下一个女儿。”
“当时,我很惊讶,我居然还有妹妹。”
“于是,我从海城找到那个地方,打开了那一扇门。”
洛依意识到什么,苦涩如潮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喜悦,这种人类最初最美好的情绪慢慢蔓延,生长得到处都是。
“看到了沙发上的你。”
“在那一刻,我明白了,那个人就是你。”
洛薇拆开礼盒,露出里面一对手链。
两条银白色手链,随蓝光起伏,边缘漾着细碎银光。
一支手链上雕刻着蓝色小花,小花晶莹剔透,另一支雕刻紫色花朵,两朵花依靠着,盛放着,永远不会凋零。
“姐姐……”
洛依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链,闪耀的银光印在她的眼中,也印在她的脑海中,再也无法遗忘。
“这是证明,证明一件事,我因为你存在。”
姐姐炽热真诚的眼神,几乎烧穿了少女的灵魂。
洛薇拿起那束蓝色小花,如同主人为小狗套上项圈,银白色绕着手腕一圈,链身合拢,一抹蓝紧贴腕间。
腕间传来金属的冰凉,内心的火焰足以将这一切融化,洛依感受着那抹蓝色,手链慢慢染上温度。
一只白皙光洁的小臂伸到少女眼前,洛薇挽起袖口,像刚出水的白藕。
“轮到依依了。”
洛薇露出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身份在这一刻反转,现在姐姐才是宠物,任由主人为她套上枷锁。
快为她套上项圈,快完全占有她。
声音在少女的心底疯狂叫嚣。
洛依舔了舔嘴唇,勉强压下心中的欲望。
她拿起紫色花朵,与心一起,缠上洛薇的手腕。
一条无形的锁链,从手链上延长,直到另一头锁在对方的手链上。
“看到这条手链,记得要想起,在这个世界你是姐姐的唯一。”
“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
两只手腕靠在一起,紫色与蓝色相贴,璀璨的光落在少女眼中。
真好啊。
真的好美。
美的像是梦。
手腕相贴的温度告诉她,眼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姐姐说的是真的,姐姐说,她是唯一。
洛依脑海中想到的一切甜味事物,砂糖、蜜糖、糖浆……甚至苹果,远不及现在她心中的滋味。
如果是梦,就请让它持续下去,永远永远……
所有懦弱随着甜味项圈打破,洛依终于提起勇气,昨晚不敢说出口的言语,此刻涌到嘴边。
“姐姐,我喜欢……”
温热在她脸上铺开,熟悉的味道弥漫在她鼻腔。
甘甜。
就像是姐姐手指受伤那天,她在厨房中品尝的味道一模一样。
……是血?
血!!
洛依抬起头。
梦在这一刻摔得粉碎。
蓝色墙面破碎,一块块透明碎片在空中飞舞,像是透明的蝴蝶在花田中采蜜。
其中一只蝴蝶率先取得战绩,俯身于洛薇胸口盛开的血花,将透明的蝶翼染成妖异的通红。
洛依透过蝶翼,轻松分辨出姐姐的血肉组织,那颗跳动着的……
“依依,快跑……”
声音淹没在涌入的海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