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书是要还的。这条规矩写下来的时候,还没有人知道书会吃人。」
——《归还条例》第三十七版·扉页
渊阈的雨下了两天,中城的石板缝里已经长出一层滑腻的绿。
伊莉丝·凯恩在街角站了很久,久到卖热汤的老头开始收摊。等的这段时间,她把口袋里一枚磨平了边的铜币翻过来弹了一下,接住,又弹了一下——那是她第一趟活计的工钱,跟谁都没关系,只是习惯手上有个东西。弹完揣回去,又把另外五枚数了一遍。等到最后一枚也数完,她才走过去,一枚换了一碗没有肉的汤;铜币在掌心里躺了一会儿,她数了两遍,确认是真的只剩五枚。汤面上浮着几点油星和一片菜叶,她站在雨棚底下,一口一口喝完,把碗还回去的时候,老头看了她一眼,又往碗里舀了半勺汤。
「算我请的。」老头说,「看你这副样子,像三天没吃饭。」
「两天。」她说,「第三天在等钱。」
她把兜帽往下拉了拉,推开书商行会侧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很长的呻吟,那声音在空屋子里撞了两下才散掉。屋里只有一盏灯,一个铜秤,一摞用麻绳捆着的旧纸。格温坐在秤后面,正在把一枚铜章翻来覆去地看。
「来晚了。」格温说。
「路上有人跟着我。」
「甩掉了?」
「甩掉了。」伊莉丝把湿透的兜帽摘下来,水顺着她的下巴滴在地板上,「说吧,什么活。」
格温没有立刻答。她把手里的铜章推到桌子中间,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纸边被裁过,只剩半页,上面是一行字,写得极规整,横平竖直。
「先看这个。」
伊莉丝低头。
那行字她认得。她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拿那张纸,格温先一步把它抽走了。
「认出来了?」
「你在哪弄的。」伊莉丝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另一个人在说话。
「上周有个人拿来换酒钱。他没说是谁的,我也没问。」格温把纸折起来,塞回抽屉,「但我查了一下,这行字是从禁书库里流出来的,原本扉页上的签名,不是抄本。」
屋外有人跑过,踩得水花四溅。伊莉丝站着没动,手指在刀柄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要什么。」
「雇主要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管交货。」格温从秤底下抽出一卷皮绳,摊开,是一张手绘的图,图上画着一条从城门到城墙根的路线,路线尽头标了三个字:深架九。
「雇主付了三十枚金盾,先付一半。要的东西叫《安眠辞》,第三抄本,第九层第三排第十一格。」
「杀价杀到三十?」伊莉丝笑了一下,笑的不是格温,「这活没人接吧。」
「前两个都去了。」格温说,「一个回来的时候少了两根手指,一个没回来。」
「那我为什么接。」
「因为你缺钱。」格温看着她,从秤底下的夹层里又抽出一张卡片,推过来,卡片的边角磨得发亮,上面印着禁书库的铜章,「也因为这张卡。」伊莉丝低头看了一眼卡片背面那行字,手指停住,很久没有动。
屋里的灯芯爆了一下。
伊莉丝把手放在桌上,慢慢地、很稳地放在那张手绘图旁边。
「你早查过了。」
「我做事向来查过。」格温把铜章推过来,「今晚去,明天涨价,后天人就没了。禁书库有个馆员,守了二十六年,从来没让一本书出过门。她一个人,一个病秧子,剩下什么都没有。」
「听起来不难。」
「不难。」格温说,「只是没人成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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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书商行会到城墙根,要穿过整条中城。
伊莉丝走得很快,雨顺着屋檐往下砸,砸在她的肩上,砸在路边摊子的油布上,砸在那些收摊收到一半的人背上。
走到半条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街角有个卖字帖的摊子,还没收,摊主用油布盖着一半的货。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看那张被雨打湿的字帖上「伊」字的写法——起笔重,收笔轻,最后一竖带一个很小的钩。
伊南写字就是这样,从小改不掉那个钩,先生骂过她两回,两回都点头,转头照旧。
三年前她走的时候,把一本厚厚的《借阅登记》留在桌上,扉页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姐,我去还书。」
那天她没有拦她,因为她以为还书这件事,不会超过一个下午。
她把那张字帖买了下来,两枚铜币,比汤贵。摊主用油纸包好递给她,她没接稳,纸被雨打湿,一角软塌塌地贴在手上。
「谢了。」她说,声音很平。
她继续往前走,把那张纸塞进内袋,贴着胸口,走一步,纸就蹭一下。
路过抄书作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作坊的灯还亮着,十几个人伏在长桌上抄书,笔尖划过纸面,一片沙沙声,中间夹着谁咳嗽和谁挪凳子的动静。伊南以前就坐靠窗那张桌子,右手边第二个位置,因为那个位置挨着窗,冬天有太阳。伊莉丝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看那个位置现在坐着一个陌生的男孩。
「找人?」门口的女工问她。
「以前这儿有个叫伊南的。」
「早了。」女工摇摇头,「我来的时候她就不在了。你要问,问掌柜的,他记性好。」
「掌柜的在吗?」
「在里头喝酒。」女工往屋里努了努嘴,「不过我劝你别问。他喝多了就哭,哭了就骂人。」
伊莉丝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她伸出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很小的钩,就是伊南写字最后那一竖的钩;水汽顺着那个钩往下淌,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很快又被新的水汽盖住。
她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干。
城墙比她在图上看的高出太多。
她原以为城墙是砖,走近了才发现是书脊:一本一本压在一起,脊背朝外,被雨泡得发黑,缝隙里长出青苔和细小的白花。门是一块朝里倒下的书封,上面钉着铜牌,铜牌上刻着两个字:禁书库。铜牌下面贴着一张纸,纸已经湿透,字迹晕开,还是看得清:
闭馆。非借阅者,不得入内。
——馆员
伊莉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闭馆。」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像在确认它们有多不讲理。
她绕到侧面,找到一处书脊塌陷的缝,把刀插进背后腰带,攀了上去。
贴上去的第一下,她整条手臂都麻了。那些书脊被雨浇透了,摸上去像摸着一整面泡胀的木头,手掌一按就渗出黑水,指甲缝里全是纸浆和墨;爬到第二人高的时候,她鼻子先受不了:那股味道是纸泡烂了又晒、晒了又泡,甜里带酸,钻进嗓子眼。
她爬到一半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尺,全靠左手抓住一道凸出的书脊才没掉下去,指甲当场劈开,血混着墨往下淌。
她没有出声。
她整个人贴在墙面上,脸颊压着湿透的书脊,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纸上,又被纸吸掉;雨声、风声、远处巡夜的铃声,全都在她耳朵外面打转,进不来。
她在原处挂了一会儿,等心跳平下去,继续往上爬。
爬到墙顶的时候,雨小了。渊阈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从上往下看,能看清谁家还没睡,谁家的烟囱在冒烟,还有更远处书院的钟楼,立在雾里,钟面上没有指针,只有一圈数字。
墙顶有一道铁梯,铁梯往下,一直通到看不见的地方,梯口积着一小汪水,水里浮着几片泡烂的叶子。
伊莉丝坐在梯口,把湿透的袖子拧了一把,水砸下去,声音很久才传回来。
「三年。」她对着那个黑洞洞的梯口说,「你借了一本书,然后人就不见了。你最好是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她站起来,把背后的刀抽出来看了一眼,刀还在鞘里。
铁梯开始响了。
一级,一级,往下。
响到第七级的时候,底下忽然亮起一点蓝色的光。
有人在下面提着灯等她,而且已经等了一会儿。
那点蓝光很小,照不到两步以外的地方,反而把周围的黑映得更沉。伊莉丝站在第七级上往下看,看不太清那人的样子,只看得见灯罩里的火苗被谁的手挡了一半,光一半亮一半暗,随着呼吸轻轻地晃。
梯子底下有味道浮上来,是旧纸、灯油和某种被雨压住的药气混在一起的味道,她分辨不出哪一种更重,只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这个味道里,退出去要花同样的力气。
她把手从梯栏上松开,摸了摸腰带,刀还在,铜章还在。
「你在这儿等多久了?」她问。
「从你踩第一级开始。」
铁梯还在她脚下响,声音顺着井壁往下走,走到某个很深的地方,闷闷地散开。
「禁书库闭馆。」一个很轻的声音从梯子底下传上来,尾音带着咳。
伊莉丝停住,手按在刀柄上,没有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