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灯照到第七级台阶的时候,芙蕾娅看见了那双靴子。
靴子湿透了,鞋头糊着一层泥,泥里混着碎纸——是城墙上的纸浆。她把灯举高一点,光顺着靴子往上爬,爬过裤脚、腰带、一只按在刀柄上的手,最后停在一张年轻女人的脸上。
「下来。」芙蕾娅说,「站在梯子上不算进来,但也不算在外面。」
那人跳下最后两级,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稳住了,右手跟着摸进口袋,把那枚铜币按了按,确认它还在,才松开。
伊莉丝没有立刻往前走。她站在梯子底下,抬头看了一圈。
第九层的天花板很低,压着一层黑,梯子第三级有一层陈年的油垢,她刚才踩上去的时候鞋底黏了一下。灯照不到的地方有东西在动——不是老鼠,声音更轻,像有人在书脊上走来走去。空气里的味道是叠在一起的:旧纸的酸、灯油的涩,还有一点甜,是墨在什么地方慢慢干掉的甜。她吸了一口,喉咙立刻发起痒来,忍不住咳了半声,硬压回去。
「别在这儿咳。」芙蕾娅头也不抬,「你一咳,书架就醒。」
「书架会醒?」
「醒了就要走。」芙蕾娅说,「它们走一次,我数三天。」
「你是馆员?」
「我是。」芙蕾娅把灯放回桌上,「你踩坏了三级台阶,第九层的木头泡了雨,本来就该修。这个先记着。」
她拉开椅子坐下,把《归还条例》翻到第四十一页,笔尖蘸好墨,抬眼看她。
「名字。」
「伊莉丝·凯恩。」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哪个凯恩?」
「还有几个凯恩。」
芙蕾娅没答,把这两个字写下去。写到「凯」的时候她写得比别的慢——按旧语,这个姓要挪成另一种拼法,中间得空一格,她二十六年里只写过两次。写完她把笔搁下,抬头。
「来做什么。」
「借书。」
「禁书库闭馆。」
「门口的告示我看了。」伊莉丝把湿透的兜帽往后推了推,露出被雨水泡得发白的额头,「告示上写的是非借阅者不得入内。我是借阅者。」
芙蕾娅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行。」她把《归还条例》往前推了半寸,「借什么。」
「《安眠辞》,第三抄本。」
「那本不借。」
「你还没翻到那一页。」
「我不用翻。」芙蕾娅说,「第九层第三排第十一格,三万册里我只有这一本记在脑子里,不是说它重要,是它三年前被人借走过一次,那次的账还没清。一本没清账的书,不能再借第二次。」
伊莉丝的手在刀柄上动了一下,又停住。
「那本是我妹妹借的。」
屋里安静下来。上头有风从梯井灌下来,把灯苗吹得往一边倒,墙上两个人的影子跟着歪。
「你妹妹叫什么。」
「伊南。」
芙蕾娅翻书的手停在半空。
这个名字在名册第一行,刻得比别的都浅,收笔处顿了一下,像刻的人中途改了主意。她每天早上扫桌子的时候都会看见它,看见了一千多次。
「她借期七日。」芙蕾娅说,「过期三年。」
「我知道。」
「你知道她该还什么。」
「我不知道。」伊莉丝往前走了半步,「我只知道她走的那天说去还书,穿的是新鞋,兜里揣着两个馒头。三年了,鞋没回来,馒头没回来,人也没回来。」
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是馆员,你手里有账。告诉我她去哪了。」
芙蕾娅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灯芯拨低了一点,火苗矮下去,屋子暗了半格,暗下来之后,那些书的轮廓反而更清楚——一排一排,往上看不到顶,往下看不到底。
「账上只有借出,没有去处。」她说,「她要还书,就得回来。她没回来,账就一直在。」
「那就让我替她还。」
「你替不了。」芙蕾娅说,「借书的是她,签名的是她。这行规矩不认替代。」
伊莉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短促,没什么温度。
「所以你在这儿守了二十六年,就为了等一本已经被人带走的书自己回来。」
「不是等。」芙蕾娅说,「是记着。」
她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纸边裁得很齐,第一页上写着四个字:逾期未还。
「你要真想找她,只有一条路。」她把纸推到桌子中间,「替禁书库做事。馆员可以追还,追还的时候可以查账,查账的时候可以看见借书人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哪一层、哪一城。这些我都看得见,但我下不去。」
「你下不去?」
「我下到第三层就要咳血。」她说得很平,「你现在看见的这个人,一天只能醒八个钟头,剩下的时间都在跟肺里的墨讲道理。」
伊莉丝低头看那叠纸,看了很久。
「做什么事。」
「找书。」芙蕾娅说,「有人借出去不还,你去把书拿回来。拿回来一本,我就替你查一条账。」
「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芙蕾娅把笔递过去,「拿不回来的,得写清楚为什么。丢了就写丢了,烧了就写烧了,被人吃了就写被人吃了。禁书库的账不许含糊。」
伊莉丝接过笔,笔杆上有圈牙印,硌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行要签名的地方,又抬头看了看这个瘦得几乎透明的馆员,最后把名字写上去。
写完,芙蕾娅把纸收回去,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抽屉。
「第一条。」她说,「出去几本,回来几本,出门报数,回来报数。」
「要是我死在外头呢。」
「那也算没回来。」芙蕾娅说,「我会在你的名字后面写:未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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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伊莉丝在阅览桌边上坐了两个钟头。
她本来该走的,但雨没停,铁梯滑,而且这个馆员咳起来的时候确实吓人——那声音不像人,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把一整卷湿纸慢慢撕开。
她递了两次抹布,第三次递的时候,芙蕾娅接过去,低声说了句「墨的」。
咳完之后,屋里静了很久。
芙蕾娅用抹布把桌上那摊墨擦掉,擦得很慢,一层一层蹭,蹭到木纹里都干净了才停手。她做这件事的时候不看人,肩膀缩着,像怕被人看见脸。
伊莉丝站在旁边,手还捏着那块抹布的一角。她想说点什么,最后只问了一句:「疼吗。」
「不疼。」芙蕾娅把抹布投进铜盆,水立刻黑了,「就是凉。像有人拿一把冷勺子,从里往外刮。」
「多久了。」
「二十六年。」
「你每次都这样?」
「习惯了。」
「习惯了会死人。」
「死不了。」芙蕾娅把抹布叠好,压在桌角,「我这条命还欠着账,账没清,走不了。」
伊莉丝没接这句话。
她低头看桌子。桌面上刻满了名字,一行一行,从桌沿到桌心。她数了一段,数到第二十行的时候停下,指尖落在一个很浅的字上。
那行最上面,刻着两个字,收笔顿住,像被谁掐断。
伊南。
「这是她刻的?」
「借书人自己刻。」芙蕾娅说,「刻一半的,是借了就没打算还的。」
伊莉丝把手指收回来,攥了一下。
「现在打算还了。」她说。
她站起来,把湿透的兜帽拉上,往铁梯走。走到第二级,回头。
「喂。」
「嗯。」
「你那个表。」她指了指芙蕾娅腰上那只铜壳的东西,「坏的?」
「坏了三年。」
「我在码头认识个修钟的,欠我人情。」伊莉丝说,「下次来替你修。」
铁梯响起来。
芙蕾娅坐在灯下,听那个声音一级一级往上,最后被书吞掉。
她低头看了看桌面。
名册第一行,那两个刻了一半的字,在天亮前的最后一点光里,显得比平时深。
她伸出手指,沿着那道浅浅的刻痕描了一遍。
然后她翻开登记簿,在「雇员」那一栏,把今天写下的名字又看了一遍。
凯恩。
她在那两个字后面,添了一个很小的注:**其妹伊南,借期逾期三年,未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