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城来收的人是第四天到的,比公文上写的日子早了两天。他没有从铁梯下来,先让人在梯口搭了一块木板,板上铺毡,毡上再放一把椅子,然后才坐着轿子到城墙根,一步一步走进来。
轿子是两人抬的,抬到城墙根就停下,轿夫没有上来,坐在砖上等着;木板是随从背来的,两块拼一起,榫头对得很准。
来的人姓莫,四十上下,穿一身深灰的直裰,袖口压着两道暗纹,手上戴白手套,手套一直戴到手腕,进屋也没有摘。他身后跟着一个随从,提一只扁木箱,箱子上钉着铜角,角上刻着十二道细纹。
他的靴底是干净的,干干净净,一点泥都没有;这层楼里除了她,任何一双从外头走进来的鞋都会带泥。
「莫德。」他在椅子上坐下,坐得很正,正到衣摆垂下来的两条边都一般长,「十二席,掌书口。」
灯放在两个人中间,火苗被门口的穿堂风压得矮下去,压了两次才立稳;屋里有一股灰味,是从书脊缝里出来的,年头久了,抹不掉;旁边还压着一点樟脑味,压得她鼻子发紧。
芙蕾娅站在桌边,没有坐。,是从书脊缝里出来的,年头久了,抹不掉。
芙蕾娅站在桌边,没有坐。她把灯往前推了半尺,灯罩烫了她一下,她缩回手,指腹上留下一道白。,让灯光落在两个人中间。
「库里有三万册。」莫德先开口,声音不高,屋里却很静,静得每个字都落得下去,「上城的账上,两万七千。」
她提醒他,上城的账抄于二十六年前。莫德说他知道:抄完封存,中间没人动过,所以这二十六年里,库里的书多出来三千册。
她说那是散册:有人还回来,她登记,登完入库,没有往上头报。不报的理由也简单——报了要人下来核,核一次书搬一次,搬一次就要坏一批;不报,它们就一直在架子上。
莫德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白手套洗过很多次,指缝那一圈已经发薄,薄到能看见底下的皮色。
他把手套的一根线头抿了抿,抿平了,才抬头看她。
他说话的时候不看她,看的是她身后那排书架,一排一排看过去,看得比随从还慢。
「这话我信一半。」他说,「一半是你在护书,一半是你在护别的东西。」
「库里只有书。」
他说那就清点,一册一册点,点完对账,多出来的三千册要写清来路,写不清的按私藏论处。她说三万册点完要七天,他说给三天;她说三天点不完,他说点不完的,他带走。
伊莉丝站在书架边上,一直没有出声。她的手在腰后,手指扣着刀鞘的边,扣得很紧;莫德进来了这么久,只看过她一眼,看完就再没看。
随从把木箱里的册子一本一本取出来,摆在桌角,摆得一样齐;铜角磕在桌面上,磕一下,桌面的灰就跳一下。
清点的时候不让开灯,说灯光伤纸;整层只有莫德那一盏,放在他脚边,照得见的路很短。
那天下午开始清点。念到八百多号的时候,随从的舌头开始打结,把两个号念混了一次,莫德抬手,他就从头念起。
清点到第二千号的时候,随从的号码念得变了调,像一个人在数自己家里的米;他念到舌头发苦,苦得像含了一枚旧铜钱,含不住,停下来咽了一口。
随从念号念得很稳,一个号接一个号,中间不停;念到第五十号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接着念。
随从负责念号,芙蕾娅负责翻册,莫德坐在椅子上看,看到第三排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停。」
随从停住。
「第七排,从下往上数第四格,」莫德说,「那一格的书脊上,有一道刀痕。」
她的手心出了一层汗,汗把桌沿的木纹浸深了一圈,像有人在那上面按了一枚印。
她把手按在桌沿上,按得很平,平到看不出用力;桌沿有一根木刺,扎进指腹,扎出一颗血珠,血珠很小,小到她没有去擦。
屋里静了一下。
她说是旧痕。莫德重复了一遍「旧痕」,说旧痕说明有人拿刀进来过,而禁书库的规矩是刀不入库;她说是库外的人带进来的,他说库外的人进得来,说明门是开的,然后把手套往上拉了拉,拉到腕骨,问她门为什么是开的。
她没有答。她不能说门是开的,因为那几个夜里铁梯响过;也不能说门从来没关严过,因为这话一说,追还的账就全成了私账。
「我换个问法。」莫德说,「第十层的钥匙,在哪儿。」
灯芯在这时候爆了一下。声音很小,在这个屋子里却像是有人敲了一下桌子。
「没有第十层。」她说。
莫德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纸很旧,边上发脆,他捏着纸的两个角,把它摊在桌上;纸上有一股旧纸的酸味,混着一点樟脑。
纸上有折痕,一共三道,折过三次;第三道折痕上有一小块褐斑,很小,小得像一滴干掉的印泥。
纸很旧,折过三次;第三道折痕上有一小块褐斑,是旧的血。
「有。」莫德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纸很旧,边上发脆,他捏着纸的两个角,把它摊在桌上,「三十年前,禁书库报上城的图,画到第九层为止;可这张是同时期的另一份,画到了第十层,第十层上标着一个入口,入口的位置在第九层第三排后面。」
她没有去看那张图。
图上那个钩画得很小,小到要凑近才看得清;钩的收笔往下拖了一点,拖出一条不该有的尾巴。
她把图推回去的时候指尖在纸上擦过,纸面粗,像一块没上釉的陶。
「图是假的。」
「图是你们馆员自己画的。」莫德说,「画图的人姓什么我不知道,图上只有一个记号,一个钩。」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按得桌沿的木刺扎进指腹。
「图上还有一句话。」莫德把纸转过来,让灯照着,「『入口不封,钥匙不在我手上。』」
她说完这句,喉咙里过了一下痒,痒得她想咳;她把这声咳咽回去,咽的时候喉咙里发涩。
「那就说明没有钥匙。」
「说明写这句话的人,把钥匙交给了别人。」他把纸收回去,折成四折,"而那个人,二十六年没有把这句话往上报。"
屋里安静下来。她站着的时候脚尖朝着梯口,朝着出口,这个姿势她改不掉,进了任何屋子都这样。
伊莉丝把手从腰后拿到前面,手指松开了刀鞘。
「莫大人。」她开口,「没有编制的人,说的话算不算数。」
莫德看了她一眼:「不算。」
「那你们来收什么。」
「收屋子。」他说,「屋子是十二席的,屋子里的东西也是。」
「那屋子里的人呢。」
「人不写在账上。」莫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变,「人本来也不该在这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衣摆先垂下来,垂到膝弯,垂得很直;随从立刻上前半步,把椅子扶正。
他说完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推得没有声音,随从立刻把木箱合上,铜角扣紧。
「三天。」他说,「三天以后我来收屋子。这三天里,你可以把该写的写下来,把该交的交出来;写得清楚,编制的事我可以替你在席上说话。」
「说什么。」
「说你是个守规矩的馆员。」他戴上另一只手套,慢慢拉平,「说你不知道第十层。」
他走到梯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对了。」他说,「三号的事,你知道多少。」
芙蕾娅抬起头。
「不知道,她烧库那年我还没接手,库里的账是从她手里接下来的。」
「她也是馆员。」莫德说,「她烧了半座库,跑了,跑之前留了一句话,说会有人来还书。」
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随从跟在后面,箱子提在右手,铜角一下一下磕在他的腿上。
他往上走。轿子在城墙根等着,木板和毡一起被卷走,地上留下四只脚印,脚印很浅,浅到第二天下雨就没了。
雨顺着梯井落下来,落到底,落成一小汪,汪里浮着几片泡烂的纸,纸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那天夜里下了雨,雨落到井底,凉气从下往上爬,爬到脚踝;翻页的声音很干,像在搓一把干草。
那天夜里她把灯拨到最小,雨不大,落下来只在井道里响,响得很密,密到听久了以为是自己耳朵在响。
那天夜里她把灯拨到最小,坐在桌前,把那本多出来的三千册的账翻开,一页一页看。账页的边上有一道旧的折痕,折得很深,是有人翻到那一页又合上,合上之前折了一下角。
折角折得很深,深到纸背上也有一道印;她把那一页对着灯看,灯从纸背后透过来,透出一片暖黄。
折角的那一页上,记着一条借阅:书名一栏空着,借期一栏空着,签名那一栏,写着一个「三」。
她把这一页对着灯举起来,纸背透出一个模糊的印子,印子在背面,像是有人在这张纸上重重按过。
她把账本合上,合得很轻;合上以后手还按在封面上,按了很久才拿开。
她把账本合上,封皮上的折角压不平,翘起来一小片,像一片没贴住的封条。
「你信他说的吗。」伊莉丝问。
「哪一句。」
「三号烧了半座库。」
「信一半。」芙蕾娅把账页放回去,压平折角,「烧库是真的;跑了,不一定。」
「为什么这么说,你见过烧了库的人还回来还书?」
「因为她还书。」她说,「烧了库的人,不会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