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磨开的时候会起一层沫,沫散得慢;磨久了墨会爬上手指,一时半会儿洗不掉。
写假账用的墨是她自己兑的,旧墨块加水,磨得浓,浓到笔尖蘸上去会挂住;这种墨干了以后颜色偏沉,跟旧账上的墨差不太多。
三天是从莫德走后的那个夜里开始算的。她把灯芯挑长,把三本账摊在桌上:一本是库里的,一本是上城抄来的副本,还有一本是空的,纸是新裁的,裁得比另外两本窄一指。
旧账的边角被翻得发毛,毛边上积着黑,一按就有灰落下来;灰落在袖子上,拍一下能拍出一小片白。
库里的账本有三指厚,封皮是硬纸,摸上去发涩;翻开的时候纸页会粘,要一页一页揭,揭急了就撕下一角。
「三千册。」她说,「分到二十六个空号上,一号一百二十册,还差八十册,挂到蠹损底下。」
第三个灯芯已经点上,火苗抖得很厉害,抖得影子在墙上晃;油味一点一点散开,散到后来整间屋子都是一个味道。
桌上摆了三样东西:笔、墨、一块压纸的铜镇;铜镇是从抽屉最里头翻出来的,压手,压下去纸就不跑。
伊莉丝坐在对面,把一摞书脊朝上摊开,一本一本报号:她每报一个号,就用指节在书脊上敲一下,敲得很轻;敲完那一下,书就归位了,归得比原来还正。
她报号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书架深处有蠹在啃,啃一口停很久,停的时候整层静得能听见灯芯在烧。
「九层三排,四十七到五十二,六本。」
「记上了,四十七到五十二,六本,一本都没少。」
「五十三缺一本。」
「缺的那本挂蠹损,写三月,写蠹蛀,写不可修复。」
「蠹损要写损耗原因,还要写发现日期。」
「写三月。」她说,「三月蠹最凶,谁也不会去查三月的天气。」
「三月下过几场雨?」
「七场。」
「你怎么记得。」
「我在这儿二十六年。」
伊莉丝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低头接着报号,报得比刚才慢了一点。。她报得很快,中间不歇,报够五十本停下来喝一口水,喝完接着报。
灯芯烧完的时候会缩成一个黑头,黑头一碰就散;散下来的灰落进油里,油面上浮着一层细黑。
第一根灯芯烧完,火苗矮下去,屋里暗了半格,暗下来以后书脊上的字一个个浮出来,白得清楚。
深架里没有钟,她们靠灯芯计时,一根灯芯大约两个钟头。第一根灯芯烧完是半夜,第二根烧到一半,伊莉丝的手开始抖,抖得书脊碰书脊,碰出很轻的响。
「手。」芙蕾娅说。
「没事,手是冷的,冷一会儿就好了。」
「抖成这样,报错一个号,明天就要多查一遍。」
她把书抱起来的时候,书脊压在臂弯上,压出一道红;抱久了那道红变成紫,变紫以后她也不换手。
她的手背上一道旧疤,疤很浅,浅到只剩一条白;压膝盖的时候那条白绷紧了,绷得像一根拉直的线。
伊莉丝把手放在膝盖上压了压,压完接着报。她的声音到后半夜变了,变哑,哑到有些号听起来像另外一些号。
写到第四页她的指尖木了,木得握不住笔,得先把手在袖子里搓一搓,搓热了再写。
她写字的时候左手按纸,右手落笔,落笔之前先在纸边试一下墨,试完才写;试墨的那一下很轻,轻得几乎不留痕。
芙蕾娅写得很慢,慢到伊莉丝报三个号,她才写完一行。她写字的时候左手要按着纸边,按得很平,笔尖落下去不能停,一停墨就洇;她写了二十六年账,从来没有一页是假的,这一夜写了七页。
这句话问出来之后,屋子里连蠹都不啃了;停了好一阵,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像谁在书堆里翻了个身。
屋里静了一会儿,静得能听见纸上墨干的声音,那种动静很小,小到只有自己的耳朵在响。
「你手不抖。」伊莉丝忽然说。
「抖了会写歪,写歪了他一眼就看得出来。」
「我是说,你写得比平时还稳。」
她没有答,只把笔尖在纸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点。她确实稳,稳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对;一个正在做假账的人,手不该这么稳。
「问你个事。」伊莉丝说。
「问。」
「蠹损那一栏,为什么写三月。」
「三月蠹多。」
「我是问,」伊莉丝把手里那本书搁下,「你为什么知道三月蠹多。」
她停了一下,停的时候手里的书脊硌着掌心。这问题问得不对——她在这层楼里待了二十六年,当然知道什么时候蠹多;可伊莉丝问的不是这个,伊莉丝问的是「你怎么会想到用它」。
「因为我用过。」她说。
「用过?」
「去年,有一批书受潮,我挂过蠹损。」
伊莉丝没有再问,把怀里的书往上托了托。她把书重新抱起来,抱的时候用了两只手,抱得很稳,稳到书脊没有歪。。
她把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掰到小指的时候没忍住,喉咙里出了一点声,那声音哑得不像她的。
第三根灯芯点上的时候,她的手指已经僵了,僵得弯不过来,得用另一只手掰开;掰开的时候指节咔的一下,在夜里很脆。
第三根灯芯点上的时候,账平了,三本账的页码终于对上。。三千册分完,二十六个空号填满,蠹损那一栏写了四十一册,写得整整齐齐;她从头到尾核了一遍,核完把笔搁在笔山上,笔尖朝里。
「平了,三本账并排放着,对得上。」
「平了会怎么样。」
「明天他来看账,账对得上,屋子就能多留几天。」
「多留几天以后呢。」
「以后再说,先过了明天这一关。」
「以后要是他还是要收呢。」
「那就再写一本。」
「你这不是骗人。」
「这是记账。」她说,「账上有的东西,才算存在。」
伊莉丝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你这个人,什么都是以后再说。」
天快亮的时候她困了一下,只有一下,头往下一沉,肩膀撞在桌沿上,撞醒了。醒来的时候灯还亮着,伊莉丝靠在书架边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一本书。
她把账本翻回刚才写的那一页,想再核一遍,翻的时候手指在页边上停了一下。。
她翻页的时候很慢,慢到纸页在指间蹭出一点毛;翻到那一页,她先看见的是自己写的那个墨点,然后才看见多出来的那一条。
她把账本翻回那一页的时候,纸面还是温的,温得像是刚有人按过;页角有一点点翘,翘得很小。
那一页上多了一条,多在最下面,墨还没有干透。
多出来的那条写在最下面,字号跟别的一样,笔迹也一样——起笔重,收笔轻,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竖带一点拖。那是她自己的字,起笔重,收笔轻,最后一竖带一点拖。
「借出:《安眠辞》,第三抄本。借期:七日。承保:十二席。借阅人:芙蕾娅·维尔。」
那一条的字距跟别的一样,行距也一样,像早就留好了位置;只有最后一个字收尾收得太快,快得像落笔的人被人叫了一声。
纸上那个「芙」字最后那一撇短了半寸,短的地方收得很急,急得像被人从后面拽了一下。
她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很久,久到伊莉丝叫她,她也没有应。。
她没有写过这一条,写完那一页的时候她数过行数。她确定自己没有写过:这一页是她亲手写的,写到蠹损第四十一册就停了,停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现在那个墨点还在,就在这一条的上头,隔着两行。
「伊莉丝。」
伊莉丝动了动,醒了,醒得很快,手先摸到刀,才看人,看清是她才松开,刀鞘磕在书架上响了一声。。
「怎么了。」
「你昨晚看见我写这一条吗。」
伊莉丝凑近看,看得几乎贴上纸面。她看得很慢,看到那个签名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
「你的字,我认得你写「芙」字,最后那一撇总是短的。」
「我没写过,这一条不是我写的。」
「你的字。」伊莉丝又说了一遍,「你写过的东西我认得,你写「芙」字最后那一撇总是短半寸。」
「我没写过。」
伊莉丝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灯芯又短了一截,才开口。。
她的喉咙里发干,干得像吞了一把干纸;她咽了一下,咽完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等一个不可能的回答。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手还按在账本上,按得很平;平到指腹下面的纸都跟着压下去一点。
「那这是谁写的。」
「不知道,我睡着之前,这一页还是干净的。」
她把那条抄下来,抄在一张裁好的纸条上,抄完把纸条夹进《归还条例》第四十一页;夹好以后她把账本合上,合上之前又看了一眼——那一条还在,字立着,墨是干的。
「划掉。」伊莉丝说。
「划不掉的,划一条要写三条说明。」
「为什么划不掉,你自己不是最清楚。」
「因为这是账。」她说,「账上的字只能加,不能减;划掉一条,要写三条说明,说明写上去,就又多三条要核。」
「那就加说明,加三条,再加三条。」
她摇了摇头,摇得很轻,轻得看不出是在否认还是在承认。她拿起笔,在那一行旁边加了一个小字:「疑」,加完把笔放下,放下的时候手终于开始抖,抖得笔在桌上滚了半圈。
寒气跟着天光一起下来,先冻到脚背,再冻到手背;她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盖住了还是冷。
天光是从井道里下来的,先落在梯口那两级上,再往下挪,挪到桌面的时候已经很淡了,淡得像兑过水的墨。
天亮以后她把三本账并排放好,摆得很正,正到书脊对齐桌沿。莫德来的时候会先看账,看完账才看人;账上多一个字,他就多问一句。
「我跟你说件事。」伊莉丝在她身后开口。
「说,你昨晚看见什么了。」
「你昨晚睡着的那一下,」伊莉丝说,「我醒着。」
她回过头,回过头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怕看见什么。
「你睡着的时候,」伊莉丝说,「手还在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