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来得没有一点预兆。
前一秒天还亮得晃眼，后一秒乌云从山那头压过来，风把花坛里的向日葵按得东倒西歪，叶子全翻出背面的白。律抬起头，鼻子里钻进一股湿土味，混着刚翻过的菜地那股腥气。
“要下雨了。”
米拉也抬头，看了两秒：“先把工具收了。”
两个人把铲子、手套、水瓶往石桌底下塞。铲柄上的泥蹭了律一手，凉的。刚塞完，第一道闪电就劈下来，白光把后山照得惨白，连石桌上那道裂缝都看得清清楚楚。
雷跟在后头。
“轰——”
那声音不像从天上来的，像有人贴着地面放了一炮。脚底板先麻，然后才轮到耳朵。律觉得胸口被人拿鼓槌敲了一下。
米拉整个人僵住，手停在半空，脸上那点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第二声紧跟着砸下来。
她蹲了下去，两只手捂住耳朵，肩膀缩成一团。
律愣了一下，这回是真没反应过来。
“桐生同学？”
没人应。
她头埋得很低，肩膀一抖一抖。雨点下来了，豆大，砸在地上，砸在石桌上，砸在她后背，衬衫很快洇出深色的一片。
律抓起书包，拽住她胳膊往旧教学楼跑。
“这边！别捂了，跑起来！”
米拉被他拖着跑，脚步是乱的，一只手还捂在耳朵上，差点让台阶绊倒。她鞋里灌了水，每踩一步都“咕叽”一声。
旧教学楼后门有一小截屋檐，窄得只能塞下两个人。律把她按到墙边，自己横在外头，书包举起来挡她的头，包里的水壶硌着他的手腕。雨水顺着铁门的门缝往下淌，门把手上那层锈蹭了他一手，橙色的。
“先低头。书包挡着，淋不着。”
“……”
雷一个接一个。每响一声，她就抖一下。
她背靠墙蹲着，手死死捂着耳朵，眼睛闭得紧。墙皮被雨打湿，泛出一股旧石灰混铁锈的味儿，屋檐水顺着缝往下滴，滴进律的领口，凉得他一激灵。他后背早湿透了，风一吹，凉到骨头里。
律站在旁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没见过她这样。主席台上讲话的米拉，学生会上一条一条驳回意见的米拉，雨里一个人走回家的米拉——现在缩在屋檐底下，小小一团，跟被雷声吓坏的猫差不多。
“桐生同学。”他蹲下来，声音压低，“没事，雷打不到这儿。”
米拉没睁眼。
“我……”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我没事。”
“你在抖。”
“……”
“抖成这样，还说自己没事。”
“你别站那么远。”
“我没站远。”律说，“我就在这儿。”
又一声雷。她整个人一缩，额头快抵到膝盖上。
律犹豫了两秒，伸手，很轻地搭在她背上。衬衫湿了一层，隔着布能摸到那种细密的、停不下来的抖。
“我在这儿。”
米拉没躲。
“你手怎么这么烫。”她的声音还是闷的。
“刚跑完。”
“哦。”
雨砸在头顶的屋檐上，噼里啪啦，像谁倒了一筐石子下来。
“要不我给你讲个笑话。”律说。
“不要。”
“那我讲游戏。”
“更不要。”
“你怎么知道我要讲什么。”
“你开口我就知道。”
律闭嘴了。安静了大概三秒，他又说：“那你自己说。说什么都行。”
“小时候，”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很小，“我很怕打雷。”
律没接话。
“有一次打雷，我躲在衣柜里。衣柜里黑，衣服硬邦邦的，我抱着膝盖坐，听见外头有人走来走去，就是没人开柜门。”
“你在里头干什么。”
“数数。”她说，“数到一百二十几，外头才安静。”
“……”
“后来我妈找到我，把我拉出来，说‘桐生家的人不能怕打雷’。”
“她说，怕也要忍着。忍着忍着，就不怕了。”
雨声很大，她的声音很小，得凑近才听得清。
“后来我就真的不怕了。”她说，“至少在外面不怕。”
“那现在呢。”
米拉沉默了一会儿，屋檐水在她鞋边积了一小滩。
“现在……”她咽了一下，“现在好像忍不住了。”
雷远了点，还在响。
律把手收回来，想了想，又伸出去，轻轻拍。
“忍不住就忍不住。”他说，“又没人看见。”
米拉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没哭。
“你不是人吗。”
“我是。”律说，“但我不说。”
米拉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很浅，嘴角动了动，要不是离得近根本看不出来。
“你这个人。”
“我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脸重新埋回膝盖，“你继续拍。”
“……哦。”
律就继续拍。一下，一下，很轻。拍到第三下，他自己小声嘀咕：“跟撒生命粉尘似的。”
“什么。”她问，脸还埋在膝盖里。
“游戏里的。”律说，“一个道具，撒下去能回血。”
“我又没掉血。”
“你掉了。”律说，“血条都空了。”
“幼稚。”
雷声退到山那边去了，剩下一点闷闷的尾音。
雨还在下，屋檐外头糊成一片白，什么也看不清。米拉放下捂耳朵的手，抬起头。
“停了。”
“嗯。”
“我这次，没有数。”
“数什么。”
“数雷。”她说，“以前打雷的时候，我会数。数到它停，就不怕了。”
“这次呢。”
“这次忘了数。”
她看着他，眼睛里还剩一点没退干净的慌，可已经能笑了。
“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本来就没那么可怕。”
“你刚才也这么说。”
“我一直这么说。”
律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腿蹲麻了，跺了两下才找回知觉。
“你腿麻不麻。”米拉问。
“麻。”
“那你扶着墙。”
“不至于。”
雨小了，细成一层雾。
“你刚才说，忍不住就忍不住。”米拉说，“这句话，我记住了。”
“随口说的。”
“那我也是随口记的。”
“你冷不冷。”律问。
“不冷。”
“嘴唇都白了还说不冷。”
“那是冻的。”她想了想，“……行吧，也有一点吓的。”
米拉抬手把湿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指尖在耳廓边上停了停。
“浅野同学。”
“嗯。”
“今天的事，别告诉别人。”
“嗯。”
“尤其是佐藤。”
“为什么。”
“她会笑我一年。”
律想了想佐藤雪那个性子，觉得这话一点不夸张。
“好。不过她自己看出来，我可不负责。”
“那也不行。”
“行行行，我闭嘴。”
“拉钩。”
律没跟上：“啊？”
“拉钩。”她又说一遍，小指弯着，伸到他面前，表情认真，耳朵尖红了一块。
律看着那根手指，觉得幼稚，又有点想笑。
“你笑什么。”
“没笑。”
“嘴角在动。”
“行吧。”他把小指伸过去，勾住。
两根手指勾在一起，晃了两下。她的手还是凉的，指节上留了一点没洗掉的泥。
“好了。”她松开手，转过去看雨，“雨停了就走。”
“嗯。”
律站在她旁边。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落在屋檐外那滩水里，一圈一圈。
他忽然希望这场雨再多下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