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放学,米拉没去学生会室。
预算表交上去了,剩下的等学校批。她在教学楼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雨停了,云没散,天是那种湿漉漉的灰白,看久了眼睛发酸。
门厅里有人在拖地,消毒水味顺着穿堂风飘出来,拖把撞到墙,咚一声。
她往后山走。
围墙上的爬山虎还在滴水。走到一半,一滴落在她脖子上,凉的。
石板路的水没干,鞋底踩过去吱一声。台阶第三级是松的,踩上去会晃,她每次都绕过去。
石桌干净得不像话。没有土,没有落叶,靠边还留着半道没干的水痕。桌角搁着一瓶没开封的水,瓶盖拧得紧紧的,瓶身上一层水汽,指尖碰上去是凉的。瓶壁上的水顺着往下淌,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湿印。
谁擦的,她心里有数。
米拉把文件夹放桌上,坐下来。石桌不凉,掌根按上去有一点温。
波斯菊抽了条,向日葵蹿到半人高,月季也缓过来了,叶子绿得发亮。那株雏菊的花苞比上回大了一圈,尖上透出一点白。
月季下面插着两根竹签,绑得歪歪扭扭,她伸手扶正了一根。
她盯着那个花苞看。
后山的风带着湿土和烂草叶的味道,一阵一阵往这边推。
本来只想坐五分钟。
坐下以后肩膀一塌,困意就压下来了。这些天她没睡好过,卷子做到十二点,躺下脑子还在转,转预算,转活动,转母亲那句“别让我失望”。
她往墙上靠,闭上眼。
就一会儿。
律到后山的时候,米拉靠着墙睡着了。
头歪着,马尾松了一半,几缕头发垂在脸侧。眉头还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文件夹抱在怀里,手指松松搭在上面,指甲边有一道墨水印。
他在坡下就放轻了脚步,鞋底蹭着石板,一路没出声,到跟前才停下。
叫醒她?她看着像很久没合过眼。
不叫?风这么大,睡久了要着凉。
书包带子勒着肩膀,他没放下,站了半天,还是走过去,把书包搁在石桌另一头。
他脱下外套,抖开的时候,布料响了一声。
校服外套穿了两年,袖口磨白,布面洗得有点硬,领子上还挂着根线头。
他弯下腰,把外套盖在她身上。那根线头蹭了一下她的下巴。
米拉动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没醒。
律松了口气,在旁边坐下,膝盖离她的膝盖大概两个拳头。他坐得很直,背没敢靠墙。
太阳往西边落,光从灰白变成浅金。石桌上那块亮斑一点一点爬,爬到她的鞋尖上。
蚊子出来了,嗡嗡地绕着人耳朵转。
一只落在她手背上。律抬手要拍,手到半空停住,改成挥。蚊子飞了,转半圈又回来。
赶走一只,又来一只。
他坐在那儿,一下一下地挥手,像一根很笨的稻草人。胳膊挥到发木,石桌边上的影子跟着晃。
“……”
米拉醒的时候,先看见的是身上的外套。
再往旁边看,坐着个人。
律低着头,手里捏着根草,不知道在戳什么。衬衫上沾了草屑,夕阳照着他半边脸,鼻梁上有一层薄汗。
“浅野同学。”
律抬头,草掉了。
“你醒了。”
“我睡着了。”
“嗯。”
“几点了。”
“快六点。”
她坐直,外套从肩上滑下去,一把捞住。嗓子发干,咽了一下。
“我睡了多久。”
“大概半个小时。”
“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挺沉的。”
“睡得沉也得叫。”
“叫了你可能不高兴。”
她把外套往腿上拢了拢。
“叫醒一个睡着的人,谁都烦。”他把袖口捋了一下。
“那也比睡到天黑强。”
耳朵有点红。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文件夹。
“谢谢。”
“没事。”
她把外套叠好递过去。
“你不冷?”
“不冷。”
“你一直在这儿?”
他点了下头。
“就……坐着?”
“嗯。”他接过外套,停了一下,“顺便赶蚊子。”
“赶了一下午?”
“嗯。”
米拉低头看自己的手背,又翻过来看胳膊。一个包都没有。
“你怎么赶的。”
“就……挥手。”
“挥手有用吗。”
“有点用。至少它们不敢落。”他把外套搭在膝盖上,“落下来我就得打,一打就有声音。我试过,挺响的。”
“有声音怎么了。”
“你就醒了。”
“醒了不好吗。”
“……”他想了半天,“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也得说。”
“……”
“算了。”
米拉看着他,笑了。
“你坐了一下午,腿不麻?”
“麻。”
“那你还坐。”
“起来了,蚊子就落。”
“你手不酸?”
“酸。”
“那你还挥。”
“总不能看着你挨咬。”
“咬到你了?”
“咬了。”他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手腕上两个包,红的,一个已经抓破了。
“别抓。”
他把袖子放下来。
“你像个稻草人。”
“……”他把脸别过去一点,“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稻草人挺好的。稻草人很尽责。”
“尽责也没人夸。”
“我夸了。”
她想了想,又补一句。
“还给你记一功。”
“记在哪儿。”
“预算本背面。”
“别记。”他说,“丢人。”
“已经写了。”
“……”他伸手要拿她的文件夹。
“不给看。”她往怀里一收。
“那是公家的。”
“公家的也是我写的。”
“……”他收回手,“那你还记。”
“记你又不会少块肉。”
“会。”
律把外套穿上,没接话。领子上那根线头他没管。
夕阳落在花坛上,把那株雏菊的花苞照得透亮。
“快开了。”
“嗯。”
“你说,它开的时候,会不会只有一朵。”
“雏菊就是一枝一朵。”他伸手指了指旁边的土,“不过旁边还会再长花苞。”
“那多孤单。”
“旁边长起来就不止一朵。”
“那要多久。”
“快的话,下个月就能开成一小片。”
“一小片是多少。”
“七八朵吧。”
“那还好。”
“你数过?”
“……”他耳根动了一下,“查过。”
“查这个干什么。”
他低头拨了一下草。
“说啊。”
“总不能让它死了。”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网上有。”
“网上说什么你都信。”
“……”他摸了一下后颈,“这个能信。”
米拉看着那片花坛,没说话。
“浅野同学。”
“嗯。”
“我今天,本来心情不太好。”
律转过头。
“现在呢。”
米拉想了想。
“好一点了。”
“那就好。”
“你不问为什么?”
“你想说就说。”
她没出声。
“不想说也没事。”
她低头把文件夹的角捋平。
“下次吧。”
“嗯。”
她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把文件夹抱好。
“走吧。”她说,“再不走天黑了。”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后山。操场那边收工的哨子响了一声,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小路两边的草叶挂着水,走过去,裤腿又湿了一截。路灯还没亮。
走到小路拐角,米拉停下来。墙根积着一小滩水,映着最后一点天光。
“浅野同学。”
“嗯?”
“下次我要是又睡着了,你叫我。”
“为什么。”
“因为……”她想了想,“睡着的时候有人守着,是挺安心。可醒过来发现天都黑了,还是有点吓人。”
律看着她。
“那我叫你。”
“嗯。”
她转身继续走,走了两步,又补一句:
“不过,外套还是可以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