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鸦战记》正文
第一卷《军列》。
第一章 站台
那天早晨,荣真比所有人醒得都早。
天还没全亮,大院里的椴树还是黑的。他躺在床上听楼下的动静:厨房里有人在烧水,马厩那边有马在打响鼻,更远的地方,霍德米尔的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第一班。他把这些声音一样一样数过去,数到第六样,圣巴尔德大教堂的铟声从河对岸传了过来。一下,又一下,沉甸甸地压在整座皇城的屋顶上。
数到第七样的时候,他再也躺不住了。
那套衣服叠在椅子上,是半个月前裁缝来家里量了尺寸、照着军官制服的样子缩小了做的。铁灰色的呢料,领口缝着一对小小的银渡鸦,和正堂上那面旗是一个样子。他已经偷偷试穿过三次,每次都被母亲发现,又让他脱下来。
“今天才算数。”母亲那时候说。
今天到了。
英格丽进来的时候,他已经自己把裤子穿好了,正跟上衣最上面那颗扣子较劲。母亲没说话,在他面前蹲下来,把他的手拨开,一颗一颗替他重新扣。她的手指很凉,带着一点薰衣草香皂的味道。窗外的天光正一点点变白,照在她低下的发顶上,荣真这才发现,母亲的头发里有了几根白的。
“领子歪了。”她说。
“没歪。”
“歪了。”她把领口往下抻了抻,两只银渡鸦终于对齐了。她看了一会儿,又把他左肩上一根看不见的线头捏掉。荣真觉得她看得太久了,久到他开始不自在。
“妈。”
“嗯。”
“爷爷说,可尔家的男孩满十岁,都要上一次军列。”
“我知道。”英格丽站起来,“你父亲十岁那年也去了。你大哥也去了。你二哥也去了。”她顿了一下,“都回来了。”
荣真没听懂最后那句话为什么要说出来。
楼下的饭厅里,希尔德已经在哭了。
她五岁,穿着睡裙,光着脚,一看见荣真下楼就扑过来,两只手揪住他上衣的下摆,揪得死紧,生怕一松手他就会凭空消失。保姆在后面一迭声地喊“小姐、小姐”,她理也不理。
“我也要去。”
“你是女孩。”荣真说,口气是从大人那里学来的。
“女孩为什么不能去?”
荣真答不上来。他看了看饭桌那头,祖父不在,父亲也不在,只有二哥贡纳坐在那里,一只手端着咖啡,另一只手翻着一份昨天的报纸。报纸的第二版密密麻麻印着一长列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番号。贡纳的手指正顺着那一列往下滑,滑到底,又从头滑了一遍。
他穿着少尉的常服,领章擦得很亮,看见荣真的目光,把报纸合上,挑了挑眉毛。
“别看我。”贡纳说,“我也没去成。”
“你去过了。”荣真说,“妈说的,你十岁那年去过了。”
“十岁那年是去过。”贡纳把报纸叠起来,压在咖啡杯底下,“我是说现在。我在总参谋部抄了一年的文件,你大哥在前线带兵,你现在穿着这身衣服去南边,就我一个人留在皇城,每天替别人誊写别人打的仗。”他说着说着笑了起来,可那笑容不太像在开玩笑。
“贡纳。”英格丽在门口说。
“我说着玩的。”贡纳站起来,走到荣真面前,把希尔德的手指一根一根从弟弟的衣襟上掰开。小姑娘哭得更凶了,他干脆把她抱起来,架在胳膊上颠了两下,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硬皮本子,塞进荣真手里。
本子是新的,封皮上什么也没写。
“到了那边,看见什么都记下来。”贡纳说,“炮是什么样子,营房是什么样子,那些叔叔伯伯说了什么话。记下来,回来讲给我听。”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贡纳说,“而且咱们家的人,就该干这个。”他朝正堂那边扬了扬下巴。
荣真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正堂上挂着那面铁灰色的旗,两只银渡鸦衔着一柄剑。清晨的光从高窗斜斜地落进来,照亮了旗面上洗得发白的银线,也照亮了旗下绣着的两个字。家里每个孩子会认字以后,最先认得的就是它们:
铭记。
希尔德抽抽搭搭地问:“那你给我带什么回来?”
荣真想了想。“给你带一个子弹壳。”
“荣真。”母亲说。
“空的。”他赶紧补充,“打过的,空的子弹壳。”
马车从大院出来,沿着河岸往南站走。
皇城刚刚醒来。皇宫的绿铜穹顶在河对岸发着暗光,顶上那面金色世界树的大旗垂着,一点风也没有。大教堂的铟声已经停了,尖塔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斜跨过整条街。
荣真趴在车窗上往外看。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城,可今天它看上去有些不一样。面包铺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队里大多是女人,手里捐着配给卡。报童从街角跑出来,尖着嗓子喊最新的战报。有几户人家的窗台上系着黑纱,在晨风里一动不动。
战争已经打到第三个夏天了。荣真听大人们说过很多次这句话,从来没想过它是什么意思。在他的记忆里,战争一直就在那里,和大教堂的铟声、河上的雾一样,是这座城当然的一部分。
马车过桥的时候,他看见桥头的铜像底座上贴着一张新告示,上面印着帝国的世界树和一行大字:
“祖国需要每一个儿子。”
他把那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挺了挺胸。
霍德米尔南站是一座钢铁和玻璃搭起来的大棚子。拱顶高得看不清,煤烟和蒸汽在顶下结成一层灰沉沉的雾,阳光从玻璃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地切开那层雾。空气里是煤、热铁、马粪和人汗混在一起的味道。荣真吸了一口,呵了一下,又吸了一口。
军用站台和普通站台之间拉了一道麻绳,绳子后面挤满了人。
荣真从来没在一个地方见过这么多人。有拎着包袱的老太太,有抱着孩子的女人,有戴着圆顶礼帽、一遍遍掉出怀表来看的男人;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哭,也有人在笑,笑得比哭还响。军乐队站在站台尽头,吹的是一支荣真听过的老进行曲,可在这里听起来,比在阅兵式上要吵,也要慢,铜管的声音撞在拱顶上,又弹回来,和自己的回声搅在一起。
麻绳这一边,是一列望不到头的火车。
车头喷着白气,巨大的车轮比荣真还高,连杆上油光发亮,一阵一阵地吐着热气,像一头趴着喘息的巨兽。后面挂着十几节闷罐车厢,车厢门大开着,每一扇门里都挤满了士兵。他们穿着和荣真身上颜色差不多、料子却粗得多的军装,有人坐在门边,两条腿悬在外面晃荡;有人探出半个身子,从绳子那边的人手里接过面包、香肠、一小瓶酒。车厢外壁上有人用粉笔写了字,荣真念出来:“南下——格约尔河——冬节回家。”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那个“家”字的一捺拖得老长。
更后面的几节车厢里装着马。马在黑暗的车厢里不安地踩着蹄子,偶尔有一匹抬起头来嘶鸣一声,那声音在站台里来回撞。再往后,是几节平板车。车上的东西盖着厚厚的帆布,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只露出一截又粗又长的轮廓,帆布底下鼓起一个圆口。
“那是什么?”
“炮。”贡纳说。他是军官,可以带着弟弟进到绳子这一边来;母亲和希尔德只能留在绳子后面。“重炮。你到了那边,天天都能看见。”
荣真盯着那截帆布,挪不开眼睛。
站台的柱子上贴满了海报。有一张画着一个举着旗子的士兵,底下写着“认购战争公债”;还有一张画着一个女人抱着婴儿,底下写着什么,荣真没来得及念完,就被一个人挡住了。那是个坐在柱子底下卖火柴的男人,穿着一件褪了色的旧军装,左边的裤管空空地折上去,用别针别着。他把火柴盒摆在一块木板上,一盒一盒码得整整齐齐。军乐队每吹完一支曲子,他就把木板上的火柴盒重新码一遍。
荣真看着那条别着别针的裤管,看了很久。
贡纳把他的脑袋拨了回来。“别盯着人看。”
阿尔夫比他们先到。
荣真隔着老远就看见了他:瘦,耳朵有点招风,也穿着一身小军装,可那身衣服显然被他折腾过了,袖口上已经蹭了一道黑印子。他父亲沃伦德哈康站在他旁边,个子很高,不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儿子的肩膀上,像压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你也去?”荣真跑过去。
“当然去。”阿尔夫说,“我爸说,南边驻地有——”
他父亲的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他就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冲荣真挤了挤眼睛。
哈康低头看了看荣真,伸手替他把军帽扶正了一点,什么也没说。
祖父是坐汽车来的。
荣真先听见的是站台入口那边的动静:人群像被风吹过的麦子,往两边分开了。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口令。那声音不大,可整条站台像是被它一下子绷紧了,军乐停了,说话声停了,连闷罐车厢里那些晃荡着两条腿的士兵也一个接一个地从门边站了起来。那一瞬间,大棚子里只剩下车头喷气的声音。
站台上所有穿军装的人,同时举起了右手。
荣真看见祖父从人群让开的那条路中间走过来。还是那个人,白头发,背有一点驼,走路时左腿稍微拖一下,那是很多年前的旧伤。在大院里,就是这个人每天晚饭后坐在壁炉边,用一把小刀一圈一圈地给他削苹果,削下来的皮从来不断。
可现在,站台上几百个人都在向他敬礼,他慢慢地抬起手,回了一个礼。那个动作很慢,很稳,好像他已经这样回过一万次礼了。一道从玻璃顶漏下来的光正好落在他的肩章上,金线亮了一下。
荣真站在那里,忽然有点不敢上前。
他第一次模模糊糊地意识到:祖父在大院里是爷爷,在这里,是另一个人。
祖父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低头看他。看了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把他领口那两只银渡鸦又往正里拨了拨,其实母亲早已拨正了。
“站直。”说话的不是祖父,是从祖父身后走上来的父亲。
西格蒙比祖父高半个头,肩膀很宽,军服上一道褶子也没有。他看了儿子一眼,那一眼和母亲看他的那一眼完全不一样,是检阅式的,从帽檐看到靴尖。荣真把背挺得笔直,挺得发酸。
父亲点了一下头,就转过身去和哈康说话了。
荣真不知道这一下点头算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可他心里还是高兴得发胀。
“三少爷。”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荣真抬头,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军装穿得比谁都整齐,怀里抱着一个鼓鼓的黑色皮公文包。荣真认得他,是祖父的机要秘书布伦赫尔莫德,在大院里出入过很多次,总是安安静静的,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布伦赫尔莫德弯下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用纸包着的薄荷糖,放在他手心里。
“路上要两天,”他说,“车厢里闷,含着这个会好些。”
荣真说了谢谢。布伦赫尔莫德笑了笑,抱着公文包,跟在祖父身后往前面那节挂着帘子的军官车厢走去。
开车之前,荣真跑回麻绳边上,和母亲道别。
母亲隔着绳子又替他扣了一遍扣子,其实扣子一颗都没松。她说了些话,要听叔叔们的话,晚上要盖被子,不许偷跑去看炮,可荣真后来一句也记不起来了。他只记得希尔德一直扒着那根麻绳,问他子弹壳是什么颜色的。
“铜的。”荣真说,“黄的,亮的。”
“你保证?”
“我保证。”
他身边不远的地方,一个年轻的女人隔着麻绳,把一张照片举得高高的,对着闷罐车厢一节一节地喊着同一个名字。没有人应声。她就换到下一节,接着喊。
贡纳最后一个送他上车。军官车厢的台阶很高,荣真的腿够不着,贡纳刚要伸手,布伦赫尔莫德已经从车厢里探出身来,一把把他拉了上去。
“别哭着回来。”贡纳在底下说。
“我才不哭。”
“记得写下来。”贡纳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是荣真放本子的地方。
汽笛响了。
那声音又长又尖,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在钢铁拱顶下来回撞了好几遍,把整条站台都震了一下。车厢猛地一晃,荣真赶紧抓住窗框,把脸贴到玻璃上。
火车开动了。
军乐队重新吹响了那支老进行曲。闷罐车厢里的士兵唱了起来,一节传给一节,调子跑得乱七八糟,可那声音大得压过了铜管。麻绳后面的人群开始挥手,挥帽子,挥手帕。
荣真在人群里找到了母亲。她没有挥手,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搭在希尔德的肩上,一动不动。希尔德在拼命地挥,小小的胳膊挥得像风车,挥着挥着,被母亲抱了起来。
站台慢慢往后退。
母亲越来越小,希尔德越来越小,贡纳站在麻绳这一边,也越来越小。卖火柴的那个人,举着照片的那个女人,柱子上那张抱着婴儿的海报,军乐队铜管上反射的阳光,都一点一点往后退,退成一片模糊的颜色。
火车钻出大棚子,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
皇城在车窗外慢慢转开:灰色的屋顶一片压着一片,烟囱里冒着早晨的炊烟,大教堂的尖塔和皇宫的绿穹顶一高一低地立在河的两岸,谁也不看谁。他认出了自家大院那一片椴树的树冠,只看了一眼,就被一排厂房挡住了。
荣真把额头贴在玻璃上,一直看着,直到火车拐过一道弯,整座皇城都看不见了。窗外只剩下大片大片的麦田,金黄的,一直铺到天边。田里在割麦的,全是女人和老人。
他低下头,摊开手掌。那颗薄荷糖还在手心里,纸已经被汗浸软了。
他把它放进嘴里。很凉。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