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少爷

作者:PINKOZHEN 更新时间:2026/10/22 21:56:00 字数:5589

第三章 三少爷

叫醒荣真的是军号。

不是一支,是很多支。第一支从城堡脚下响起来,又尖又亮,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一支比一支远,从盆地的这一头传到那一头,像一串被点着的引线。等最后一支的余音散了,整个盆地都活了过来:口令声,脚步声,金属碰着金属的声音。

荣真从床上弹起来,第一件事是去看窗外。

昨天夜里那片黑沉沉的底幕里,所有的东西又都回来了。帐篷上挂着露水,在刚出来的太阳底下一片一片地发亮。队伍已经开始在校场上集合,一块一块的,灰色的,方方正正,像有人在一张巨大的棋盘上摆棋子。南边的山不再是一道黑影,变成了淡淡的蓝色,安安静静的,好像昨天夜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阿尔夫还在睡,一条腿挂在床沿外面。荣真没叫他,自己穿好衣服,对着一面小小的旧镜子把领口的渡鸦拨正,按着母亲教的顺序一颗一颗扣好扣子,轻轻推开了门。

城堡比他想的要老。

楼梯是石头的,一圈一圈地盘下去,每一级的中间都被踩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墙上的火把架早就不点火了,换成了拉得乱七八糟的电线,电线上挂着光秃秃的灯泡。走廊里到处是人,抱着文件的,提着电话线的,边走边绑挂带的,谁都走得很快,谁也顾不上看他一眼。

他顺着楼梯一直往上走,走到楼梯没有了,推开一扇矮矮的木门,风一下子灌了进来。

是塔楼的顶。

祖父已经在那里了。老人背着手站在城垛边上,没有穿军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衬衣,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的头顶上,一根很高的旗杆立在塔楼正中间,杆头上那面旗子正被晨风整个地撑开。

铁灰色的底子,两只银渡鸦,一柄剑。

和大院正堂上那面是一样的,可又完全不一样。正堂那面是挂着的,安静的,旧的,银线已经洗得发白了。这一面是活的。它在风里啊啊地响,一下一下地抖开,又卷起来,那两只渡鸦就跟着一下一下地展开翅膀,又收起来,像是随时要从旗子上飞走。

“过来。”祖父没有回头,就知道是他。

荣真走过去,趴在城垛上。城垛的石头被太阳晒得有一点温了。从这里看下去,整个盆地就像摆在一张桌子上。

“爷爷,旗上为什么是两只乌鸦?”

“是渡鸦。”祖父说,“乌鸦是乌鸦,渡鸦是渡鸦。”

“那为什么是两只渡鸦?”

祖父想了一会儿。风把他的衬衣吹得鼓起来。

“很久很久以前,可尔家的第一个祖宗养过两只渡鸦。一只叫‘思’,一只叫‘忆’。每天早上,他把它们放出去,它们就飞遍整个南境,飞过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个村子。晚上它们飞回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看见的东西告诉他。”

“渡鸦会说话?”

“故事里的会。”祖父嘴角动了一下,“故事里的东西什么都会。”

他伸手指了指旗子底下。旗子正好整个撑开了,荣真看见了旗下那两个字。

“知道这两个字为什么绣在渡鸦底下吗?”

荣真摇头。

“因为光看是不够的。”祖父说,“渡鸦飞出去看,飞回来说,可如果听的人转身就忘了,它们就白飞了。可尔家的人,看到了什么,就要记住什么,一辈子记住。这就叫铭记。”

“记住什么?”

祖父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从旗子上移开,越过盆地,越过帐篷和炮场,落在南边那一排淡蓝色的山上。荣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山。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祖父说。

他伸手在孙子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转身下楼去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吃饭去。今天你的叔叔们都要来。”

第一个来的是斯卡格里姆。

荣真还没见到人,先听见了声音。那时他正和阿尔夫在城堡的前院里吃面包,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哒哒哒,快得像一阵雹子,接着是一个嗓门,大得把整个院子里的鸽子都惊飞了:

“人呢?西格蒙的小崽子呢?”

一匹黑马冲进了院门。马上的人还没等马停稳就跳了下来,靴子踩在石板上,哚的一声。他个子不算很高,可身板宽得像一扇门,脸是红的,胡子也是红的,乱糟糟地从下巴一直长到耳根。肩章上的金星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

他一眼就看见了荣真。

“就是你!”

荣真还没来得及放下手里的面包,就被一双大手卡着胳岔窝拎了起来,风一下子从耳边刮过去,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坐在了黑马的背上。马背很高,高得他能看见前院围墙外面的山坡。马身上热烘烘的,汗和皮革的味道一下子钻进了鼻子。

“抓稳了!”

斯卡格里姆在马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黑马窜了出去,绕着前院跑了一圈。荣真死死地抓住马鬃,绕过井台,绕过一辆停着的汽车,绕过一群张大了嘴的勤务兵,心跳得快要从嘴里跳出来了,可他没有叫,一声也没有叫。

马跑回来的时候,斯卡格里姆一把勒住了缰绳。他仰着头看了看马背上的孩子,又看了看他抓得发白的手指,哈哈大笑。

“没哭!”他冲着门廊那边大喊,“西格蒙!你儿子没哭!”

荣真这才看见,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廊下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看着这边。父亲没有笑,可也没有皱眉。他只是看了一会儿,就低头接着看文件了。

但荣真知道他看见了。

开会的大人们陆陆续续地到了。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从汽车上、马背上下来,在前院里掐着帽子、拍着身上的灰,和父亲握手。荣真后来才知道,这些人里,有的管着一个师,有的管着一个军,每一个人身后都是几万个兵。可那天早上,在前院的太阳底下,他们只是父亲的一群老同学。他们互相叫着小名,互相捎着肩膀,互相嘲笑对方又胖了、又秃了,没有一个人在意自己肩上挂着几颗星。

而他们每一个人,都要过来看一看西格蒙的小儿子。

奥斯布拉吉是第二个。

他是个军长,可荣真第一眼看上去,只觉得他像个面包师傅。脸圆,肚子也圆,嘴里叼着一只烟斗,烟斗里没有烟丝,只是叼着。他在荣真面前蹲下来,打量了他半天,突然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压低声音问:

“你爷爷给你讲过斯瓦林了没有?”

“讲过了。”

“怎么讲的?”

“爸爸在山口挖了三道壕,守了十一天。”

奥斯布拉吉哼了一声,很不屑的样子。“你爷爷讲故事,就是写战报。”他拿烟斗在地上画了三道线,“我给你讲真的。那年下大雨,壕里的水没到腰。你爸爸三天三夜没合眼,第二道壕是他自己拿着铲子跟兵一起挖的,挖到后来手心里全是血泡,血泡又磨破了,铲子把上都是血。第九天夜里,瓦纳人摸上了第一道壕——”

他突然不说了,把烟斗重新叼回嘴里。

“然后呢?”荣真和阿尔夫异口同声地问。

“然后开会了。”奥斯布拉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今天晚上,到我那里去,我讲完。”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冲荣真挤了一下眼睛:“别告诉你爸,他不让人讲这个。”

乌勒尔是个瘦子。

他瘦得像一根竹竿,军服挂在他身上空荡荡的,脸上永远带着一点不怀好意的笑。他没有蹲下来,而是弯着腰,双手背在身后,像一个考试的先生。

“三少爷,考你一个问题。”

荣真挺起了胸。

“前面是一座山,山那边是敌人。你有一个炮兵连,炮该放在山的这边,还是放在山顶上?”

荣真想都没想:“山顶上。山顶上看得远。”

“看得远,也被看得远。”乌勒尔摇了摇一根手指,“你在山顶上一开炮,山那边的炮就知道你在哪里了。第二发,他们就打到你头上。”

荣真的脸红了。他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

“那就放在山这边,派一个人爬到山顶上看。他看见了就喊,山这边的炮就打。”

乌勒尔的笑停了一下。他直起腰,回头对身后的什么人说:

“听见没有?反斜面阵地加前进观察所。我们那个新来的炮兵营长学了两个月才学会。”

他又弯下腰,伸手拍了拍荣真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郑重,像是在给一个将官颁勋章。

“从今天起,你就是小参谋了。”

这个称呼后来就这么叫了下去,叫了很多年。

大人们进了会议室,一开就是一上午。

荣真和阿尔夫在城堡里到处乱窜。他们窜进了厨房,被一个胡子拉碴的炫事兵轰了出来;窜进了电报室,那里一排排滴滴哒哒的机器前坐着一排排不说话的人,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们;最后他们在二楼走廊尽头推开了一扇没有锁的门。

门后面是一个很大很高的房间,屋顶是拱形的,从高窗里漏下来的光一道一道地落在地上。四面墙上全是地图。

荣真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地图。它们从地板一直铺到天花板,一张接着一张,接缝处用浆糊糊得平平整整。上面画着山,山是一圈一圈弯弯曲曲的褐色细线;画着河,河是一道蓝色的线,从左边一直弯到右边。地图上插满了小小的旗子,红的和灰的,旗子之间拉着细细的线,红线和灰线拧在一起,弯弯曲曲地顺着那条蓝色的河走。

“那是格约尔河。”

身后有人说话。两个孩子吓了一跳,回过头去。

是一个很高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就站在门边。他的年纪和父亲差不多,可看上去比父亲要老一些,鬓角全白了,鼻梁上架着一副圆镜片的眼镜。他的手很瘦,很长,左手的食指和中指被烟熏得发黄。

“赫格米米尔。”他自我介绍的时候只说了名字,没有说他管着什么。后来荣真才知道,他管着一个军。

他走到地图前面,用一根细长的指示棒顺着那条蓝线划过去。

“红旗是咱们的。灰旗是瓦纳人的。两条线当中那一点点地方,就是前线。”

荣真凑近了看。红线和灰线之间只隔着一个手指头那么宽,有的地方,连一个手指头都不到。

“这么近?”

“在地图上是一个手指头。”赫格米米尔说,“在地上,是三百步。”

他的指示棒停在一个地方。那里的褐色细线绕得特别密,一圈套一圈,像一个拧得很紧的结。结的上面插着一面小灰旗。

“这是什么?”

“一座高地。”

赫格米米尔没有说它的名字。他把指示棒收了回来,在手心里轻轻地敲了两下,然后把它插回了墙角的筒里。

“想学看地图,就常来。”他说,“但别碰那些旗子。一面旗子,就是一千个人。”

中午,会议室休息了一刻钟。

门一开,里面的烟味就涌了出来,浓得像一面墙。大人们一个个揉着眼睛、抻着腰走出来,有人在走廊上点烟,有人把窗子推开大口大口地吸气。

荣真从他们腰边钻了进去。

会议室中间是一张长长的桌子,桌上摊着地图、文件、喷着烟的烟灰缸和喝了一半的咖啡。祖父坐在桌子的一头,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想事情还是在小睡。奥斯布拉吉还坐在他的位子上,正往烟斗里堵烟丝。

荣真走到他的桌边,用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哚,哚,哚。

奥斯布拉吉抬起头。

“军长,”荣真说,“有糖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钟。

然后奥斯布拉吉笑得烟斗都掉了。他一边笑一边拍桌子,笑得整个圆肚子都在颤。门口的大人们探进头来问怎么了,听说了以后,也跟着笑了起来。乌勒尔笑得弯了腰,斯卡格里姆的笑声大得压过了所有人。连闭着眼睛的祖父也睁开了一只眼睛。

“没有糖。”奥斯布拉吉笑够了,弯腰把烟斗捡起来,“可你是第一个敢敲我桌子的。上一个敢这么干的,是你爸。”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币,塞在荣真手里:“去买。去厨房,就说是我让的。”

哈康进来的时候,荣真正要出去。

他们在门口擦肩而过。哈康什么也没说,可他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荣真的脚。

荣真的脚有点跛。新靴子是皇城的靴匠照着尺寸做的,皮子又硬又新,昨天在军列上跑来跑去,今天又在城堡里窜了一上午,脚后跟已经磨破了,血把袜子粘在了皮上。他谁也没告诉,连阿尔夫也没告诉。可家里的男孩子不喊痛。

哈康看了一眼,就转身进了会议室。

那天晚上,荣真回到塔楼上的小屋子时,发现门口放着一双靴子。是他自己的那一双,可又不大一样了。皮子被人用油仔仔细细地擦过了,软了很多,靴筒里塞着两块切得正好的毛毯垫,脚后跟的地方还多垫了一层。

靴子旁边没有纸条,什么也没有。

阿尔夫看了一眼,就说:“是我爸。他给我修靴子就是这样的。”

那天的晚饭是在城堡的大厅里吃的。

大厅很长,屋顶很高,黑乎乎的横梁上挂着一排旧军旗,有的破了,有的褪了色,有的只剩下一小块缀在旗杆上。荣真后来才知道,那是可尔家历代打过的仗。灯火管制,窗子全都用黑布蒙了起来,大厅里点着蜡烛,烛光一晃一晃,那些旧旗的影子就在墙上一晃一晃。

叔叔们都留下来了。他们下午开了一下午的会,脸上都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沉,可酒一上桌,那点沉就慢慢地散了。

最先开口的是斯卡格里姆。他一边给自己倒酒,一边冲着荣真这边扬了扬下巴:

“听说你今天敲了奥斯的桌子?”

荣真看了一眼父亲,没敢说话。

“敲了,”奥斯布拉吉替他答了,“哚哚哚,三下,还问我要糖。”

满桌的人又笑了起来。

父亲放下了刀叉。

“别惯着他。”西格蒙说。他说得很平,可荣真听得出来那里面的分量。他低下头,等着。

可预想中的那一句训斥没有来。

斯卡格里姆大笑起来,笑得那一口红胡子都在抖。

“西格蒙,你小时候比他还野。”

荣真抬起了头。

“你不知道吧?”斯卡格里姆把身子往荣真这边侧过来,压低了嗓门,可那嗓门压得再低,满桌的人也都听得见,“我们在军校的第二年,你爸半夜爬上了军校的钟楼,把校长的裤子挂在了旗杆上。”

“那是你干的。”父亲说。

“是我偷的裤子,”斯卡格里姆一点也不愧疚,“可爬上钟楼的是你。我恐高。”

“他还在上面唱了半支军歌。”乌勒尔插了一句。

“跑调了。”奥斯布拉吉说。

“第二天整个年级在操场上罚站了一天。”赫格米米尔也慢慢地说,“没有一个人招。”

荣真张着嘴,看看这个叔叔,又看看那个叔叔,最后看向父亲。他怎么也想象不出来。父亲,那个在站台上从帽檐看到靴尖的父亲,那个读《坚垒论》读到半夜的父亲,曾经爬上过一座钟楼,在上面唱过一支跑调的歌。

父亲没有否认。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烛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荣真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就像祖父在火车上那样。

那是荣真第一次看见父亲笑。

哈康坐在父亲旁边,一晩上都没怎么说话。他只是在大家笑的时候,把父亲快要空了的酒杯重新倒满了。

祖父坐在长桌的最上首,一直没有插话。他看着这一桌人,看着他们叫着彼此的小名,笑着二十年前的事,烛光把他们的影子和梁上那些旧旗的影子投在了同一面墙上。

老人把酒杯举起来,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不是敬谁,只是磕了一下,然后一口喝干了。

那天晚上,荣真趴在小屋子的床上,借着一截蜡烛的光,在贡纳给的本子上写了新的一页。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一行一个名字:

“斯卡格里姆叔叔:黑马,红胡子,嗓门最大。

奥斯布拉吉叔叔:烟斗里没有烟丝。还欠我半个故事。

乌勒尔叔叔:叫我小参谋。

赫格米米尔叔叔:一面旗子,就是一千个人。

哈康叔叔:靴子。”

他想了想,在最下面又加了一行:

“爸爸笑了。”

然后他把这一页的角轻轻地折了起来,吹灭了蜡烛。

窗外,南边的山后面,那个闷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听了一会儿,这一次没有起来去看,就那么睡着了。

(第三章完)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窄 中 宽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