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铜色的门把手被往下按。
门被打开后，露出了里面冷青色铺成的房间。
半扎着头发的少年双手端着装有热水的木盆子，冒着热气的水面下正浸泡着一张白色的毛巾。
“……薇诺娅。”
半垂的眼帘下是一双碧绿色的眼睛，埃伦站在门口脚步向前踏出后，又有些犹豫的向后收回到了原地。
他的声音不是很大，但在这个基本上不会有另外的人踏入三楼中，除了窗外呼啸的风声泄露进来，就只有他的声音。
这个房间并不算很大。
一半的空间摆了工作台和实验器材，以及一个装满了书的书柜。
这个房间墙面的正上方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气窗，外面的光线从中投入这个房间。
气窗向下一些的墙面上延伸出两道锁链，镣铐的末端捆锁着白皙的脚踝向上一点的位置。
樱粉色中掺杂了几缕白色的长发间，露出了一双有些发尖的耳朵，耳朵的主人微微偏过一点头，樱粉色的发丝垂落下来贴在颊边。
她习惯性的微微收着肩，眼中的紫色比之前更加浅淡，带着易碎的清透以及一层朦胧的暗光。
薇诺娅赤脚跪坐在冰冷的石砖地面上，身上那件白色连衣裙套在她的身上显得有些宽大了。
“是你啊……埃伦。”
薇诺娅看着门口处踌躇不前的埃伦，空灵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失真道。
距离上一次见面才过去四天，但在埃伦的感觉中却像是与对方分隔了有一个四季般长久。
埃伦双手抓住木盆的两侧，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抬起了头。他迈出了脚步，向着房内走进。
一步又一步，二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
埃伦蹲下来，将盛有热水的木盆放在地上。
他注视着水面上的热气，双手探入水中，将那块白色的毛巾揉搓拧紧。
从进入这个房间开始就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埃伦鼻尖微微耸动，辨别出了其中的味道似乎有一些像是柑橘或者柠檬。
香味很淡，但却让人难以去忽略它。
在这个过程中，埃伦竟感觉自己心中的紧张感都被淡化了过去。
“那个……因为老师的命令，薇诺娅你不能离开这个房间。所以之后是我来照顾你的日常。”埃伦斟酌着自己的话语，轻声细语的用一种不想惹怒对方的话说道，“这几天你都没有洗漱，所以我打了热水来。用热水沾湿的毛巾擦一下的话应该舒服一些的。”
薇诺娅看着眼前对着自己讨好的少年，清透的瞳仁中默默倒映着对方的样子。
“你是在讨好我吗？”
“唉——咦？”
被当着面拆穿，就算是喜欢装成熟的埃伦也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一些局促。
他想偏过头不回应这个话题。
“从刚开始进门时就是这样呢，埃伦似乎不想看见我，一直不肯把脸转向我。”
“不！……不是的。”
埃伦感觉自己的反应似乎有些大了。耳畔的声音中并没有带着责备，但却让他感觉这比薇诺娅直接责备还要让他害怕的更多。
因为薇诺娅有的反应太平淡了。
在进来之前，埃伦的心中想象过会很多情况。
有带着歇斯底里的谩骂和责怪，有带着失望和沮丧的哭诉他。
但这些想象中可能碰见的场景都没有出现。
太过平静了，就像是两个朋友多日没有见过后再聚在一起时的样子。
但这很显然更糟糕了。
埃伦更情愿薇诺娅对他生一通气，这样子他就可以等到薇诺娅把气撒完以后再想办法和对方和好。
朋友之间也会有许多争吵和矛盾，但在之后第二天往往又会因为一个契机而和好。
但薇诺娅的反应实在是太平静了，简直就像是在说我已经对你失望透了，我不会在意你对我的背叛了一样。
因为不在意，所以不在乎。
因为不在乎，所以不会生气，也不会责怪。
但这不是他想要的。
埃伦的脸上露出一丝哀伤，他咬紧牙关喉咙反复滚动、吞咽。
快想想！
想点什么话？
说一些什么？
什么都好啊！
“……薇诺娅，需要我帮你擦吗？”
“埃伦要帮我吗？”
“我想帮你，或者说……我想为你做点什么。”
“为什么想为我做点什么？”
听见薇诺娅的话，埃伦从开始进屋子里到现在第一次将脸正视向对方。
他秀气的脸上带着一丝病态的白，眼中带着憔悴的神色。
原先那双总是带着光的碧绿色眼眸此刻就像蒙上了尘的宝石一样。
“薇诺娅……。”埃伦看着对方，伸出了还带着水渍的手。但很快他的手停在半空，怎么也无法继续下去。薇诺娅在埃伦手伸过来时将身体往后缩了一些。
“放弃吧……我不需要你这种单方面自认为的补偿，你这样只会让我更讨厌你。”
“薇诺娅……。”
“你应该料到会这样的，我不是会轻易原谅背叛我的人的。”
“我知道……知道的，但我还是想要你原谅我。”
薇诺娅看着这样子的埃伦冷漠道：
“你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很讨厌吗。”
薇诺娅伸出手来一巴掌拍开他停在半空的手，看着失魂落魄，仿佛在演悲情男主角似的埃伦，她烦躁的再次举起手，一拳揍在他的脸上。
“你以为自己是谁？”
“对不起……。”
“去你妈的！”
薇诺娅的眉头皱了起来，眼前这个既要又要的混账，搞得她心烦意乱。
搞什么啊？
为什么搞得好像一副你才是受害者的样子？
明明从头到尾受到伤害的都只有我而已！
偏偏你这个参与者，却还要在隔了几天之后出现在我的面前，摆出一副这难过得要死的表情。
你以为我缺你这一点补偿吗？！
凭什么，凭什么你认为这样子就可以让我原谅你？
你把我当什么了？
薇诺娅的心中燃起了愤怒的火焰，越是想到这些，她就越想发火。
薇诺娅已经受够了，从刚开始到现在。
这个家伙就像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孤独男主一样，这副样子要表演给谁看？
埃伦没有躲开薇诺娅的拳头，哪怕薇诺娅生气的一脚踢中他的肚子也是一样。
“哗啦啦。”
锁链被薇诺娅剧烈的动作带动，在墙上发出了刮蹭后的声音。
这一脚踢的力气很大，而肚子又是人体比较脆弱，肝脏部位比较多的地方。
因此，硬接下这一脚的埃伦直接痛得倒在地上。
他好看的脸因为痛苦而皱起。
“对不起……对不起，……薇诺娅。”
埃伦口中倒吸着凉气，一只手按在还在痛的肚子上撑了起来。
“混蛋！你以为道歉就有用了吗！”
薇诺娅被他这番举动给气笑了，就当打算再给这个家伙一点教训的时候，埃伦突然扑了上来。
“对不起，我知道自己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埃伦双手抱紧着薇诺娅，哪怕侧腹和腰间一直在被薇诺娅捶打也没有松开的迹象。
“还记得……那天我问你的问题吗？”埃伦忍耐着痛说道。
“你还敢提这事！”
明明埃伦并没有说明是什么，但是薇诺娅还是一下就明白对方指的是什么，那就是那一天钟楼上问她的问题。
“对不起，当时的我只想求一个心安理得。”埃伦的下巴搭在薇诺娅的肩头上。他用尽量轻柔的声音说，“当时我就预想到会有现在的局面了。我也明白，一旦做了伤害你的事，你肯定会讨厌死我吧。”
“那你那晚还拉住我！明明……明明！”
薇诺娅烦躁的用手捶打着埃伦的后背，她没有再选择打他的腰侧等更痛的位置上，与其说想揍他，不如说薇诺娅只是在发泄心中的情绪。
而伴随着她情绪的高涨起伏，那股原本淡淡的香味也逐渐变得浓郁了起来。
如果说之前只是柑橘或者柠檬的话，那现在就是混上了血橙和苦杏仁后诱人而又致命的气息。
就像是带着甜刺的藤蔓。
情绪的爆发总归是一瞬的，等到这段时间过去之后，留下的只会是空虚……。
薇诺娅想推开埃伦，但对方抱得很紧，像是要永远把她锁在其中一样。
“埃伦…….放开我。”
刚才情绪上头时还没感觉到，现在回过神来才感觉自己被同性的人抱在怀中有多不自在。
“放开……你这个骗人小子！”
薇诺娅挣扎着想要脱身，但是埃伦明显没有想放开自己的打算。
“我后悔了。”
“关我什么事！现在这样说又有什么用，我讨厌你。”
“我当时之所以抓住你的手，并不是为了老师的命令。求你了薇诺娅，听我说下去。”埃伦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乞求，他希望薇诺娅可以继续听自己解释下去。
“那个时候我看出了你打算逃走的意图，我感觉自己的心中一片混乱，所以下意识之中才抓住了你。但这并不是因为莫蒂默老师的命令，只是因为当时的情况下我自己想那么做。 ”
埃伦的话还在继续，他好像要把这段时间积攒在心中的话，全部一口气吐露出来。
“后来我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拉住你，在我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绪又是什么。但是这几天中我反复思考，终于我明白了，那是为什么。”
“所以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我不想让你离开，我想让你待在我的身边。”
埃伦的这句话让薇诺娅气得牙痒痒，她只感觉心中的那股怒气又升了起来。
什么叫你因为想让我留在你身边，所以阻止了我的逃跑？
该死的家伙。
但她的手已经打累了，于是薇诺娅看着对方的肩膀，心一狠张口就咬了下去。
“薇诺娅，好痛。”
此前遭受这么多攻击都没有喊痛的埃伦，此刻也被薇诺娅这一咬发出了声。
不过这也是当然的，在仪式完成后薇诺娅的口中就多出了一对小巧的尖牙。
“知道痛了就快放开。”薇诺娅用恶狠狠的声音威胁道。
“薇诺娅，气消了吗？”埃伦的鼻尖微微耸动，轻轻细嗅着对方发丝间传来的诱人香味。
“可笑，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扯清了？”
薇诺娅咬得更狠了，一直到口中多了一股血的味道时才停止。
埃伦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说道：
“如果心中还有气的话，就请尽情对我发泄吧。这是我应该做的……薇诺娅，只求你可以不再那么讨厌我。”
薇诺娅原本凶狠的表情柔和了下来，最重要的是心中涌现的不甘。
埃伦太卑鄙了。
为了让自己原谅他，所以故意激怒她。
然后再任由她发泄心中的情绪，同时还在自己的耳边说一些有的没的怪话。
薇诺娅感觉自己好没用，心中的不甘是因为她感觉自己的确有点气消了。
但她不甘心。这就和小的时候，因为父母责怪了自己，所以打算真正成为一个冰冷的学习机器一样而让他们感到后悔。
但是却因为对方在饭桌上的主动夹了自己喜欢的菜给她，从而心里不自觉地原谅对方一样。
当然，之所以会原谅的原因只有薇诺娅自己清楚。
那就是她在意埃伦这个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