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醒来时,头顶压着半截断梁。
她一动,梁木便往下滚,砸碎了旁边的粮缸。米粒混着灰扑了她一脸。远处有妖兽嚎叫,村里有人喊:“妖潮进来了!”
岁岁抱头缩了一下,先摸摸自己的脑袋,再摸摸身后那条毛茸茸的尾巴。
好,脑袋还在,尾巴也在。
她刚松了口气,手便按上了一张贴在断柱上的纸。纸上画着只银毛小狐狸,圆脸,尖耳朵,尾巴画得尤其长。旁边几行字红得扎眼。
吞灵恶兽,银毛,年约八九,悬赏百两。
岁岁盯着那张画,慢慢眨了下眼。
这画得还挺像她。就是把她画得凶了点,像下一刻就要去咬人。
“什么情况啊……”她小声嘀咕,“我刚醒就成通缉犯了?”
她想坐起来,腰侧一阵钝痛,没能坐成。废墟底下还有碎木压着她的衣摆,她只好先扯了两下。扯不动。
开局被压住,旁边有妖潮,头顶还有悬赏。坏消息倒是一样没少。
然后她发现,怀里多了个人。
白裙小丫头蜷在她臂弯里,金发散了一肩,额头抵着她的胸口。岁岁僵住,连尾巴都忘了收。
“喂。”
小丫头没动。
岁岁低头看她的脸,又抬头看了眼通缉令。纸上的银毛小狐狸还在冲她龇牙,怀里的陌生孩子也一声不吭。
“不是吧,连碰瓷都赶在我当通缉犯的时候?”
小丫头忽然睁开眼。
金色的眼珠盯住岁岁,清亮得像刚擦过。她没哭,也没躲,只把下巴在岁岁衣襟上蹭了一下。
“饿。”
岁岁卡了半拍。
这孩子看起来比她还小一圈,白裙上沾着灰,左手腕露出一道暗色的印子。她下意识伸手,想看看对方有没有受伤,小丫头却先抓住她的袖口,五指收得很紧。
岁岁停了停,把声音放软:“你从哪儿来的?家里人呢?”
“没有。”
“你叫什么?”
小丫头想了一会儿,摇头。
“那你怎么到我怀里的?”
“醒来就在这里。”
这回答简单得有点过分。岁岁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压住自己衣摆的断梁。她们刚才显然都在这片废墟里。至于一个陌生小孩怎么恰好窝进她怀里,她也不知道。
妖兽的嚎叫离村子近了些。岁岁往外看了一眼,几个人影从倒塌的屋子间跑过,没人有空管她们。她想把女孩推开,手指刚碰上白裙,对方就攥得更紧。
“疼?”
“没有。”
“那你抓我干什么?”
“这里有你。”
岁岁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她前世在救助站见过不少受惊的小动物,越怕越会往角落缩。面前这孩子倒不缩,直接把她当成了角落。
这算什么,幼崽认窝吗?
她清清嗓子,摆出大人腔:“先说好,我也没比你懂多少。我只是一只小狐狸,自己都快被压扁了。”
小丫头盯着她的耳朵看了几秒。
“你是狐狸。”
“嗯,暂时是。”
“你闻起来像我娘。”
岁岁的眼睛倏地睁圆。
旁边那张通缉令被火星燎卷了一角,她却顾不上看。小丫头说得太认真,不像在开玩笑。她甚至伸手轻轻碰了碰岁岁的发梢,像是在确认气味。
岁岁脑子里咣当一声。
前世没人这么叫过她。这一世刚醒,就有人抱着她的衣服,还当场认娘。她想反驳,嘴张了张,先挤出一句:“你这孩子,认亲也不能光靠闻啊。”
“我没有娘。”
小丫头说完,手还抓着她的袖子。
岁岁张了张嘴,没把吐槽说出来。她低头看见那只手腕上的暗印,边缘像细细的链节,还没看清形状,小丫头已经把袖口拉了下来。
“你叫什么?”岁岁又问。
“饿。”
“我问名字。”
“灵宝。”
“这名字谁给的?”
“我不知道。”
岁岁呼出一口气。好,名字有了,来历没有,家人也没有。她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先从梁底下爬出去,再找个能躲妖兽的地方。
最好别带上一个陌生孩子。
她试着抽回袖子。灵宝立刻抬头看她,金色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五指却没松。
岁岁心口一软。
“我不是要丢下你。”她顿了顿,改口道,“我只是看看能不能先出去。你再抓,我胳膊要麻了。”
灵宝放开一点,又把手指搭回她袖口边缘,像是留了个能随时捏住的口子。
岁岁咬住牙,侧身去推那截断梁。她没能推动,腰侧又疼了一下,脸上立刻皱成一团。
灵宝看着她。
“你疼。”
“我不疼。”岁岁立刻装出平静的奶音,“成年狐狸的事,小孩子少管。”
“你也是小孩子。”
“我只是长得比较……节约。”
灵宝没听懂,认真点了点头:“你饿吗?”
岁岁第一反应想说不饿。肚子却很不给面子地叫了一声。
灵宝低头摸摸自己的裙子,从褶皱里摸出半块硬饼。饼碎得只剩掌心大,她掰了一下,分成两块,把大一点的递给岁岁。
“给你。”
“你不是饿吗?”
“你也饿。”
“我吃一口,你吃一口,谁也别装客气。”
岁岁接过那块饼,心里那点“最好别带上她”的计划,被这半块饼砸出了一个洞。她咬了一小口,又把剩下的递回去。
“轮流。别一下吞了,噎着我还得救你。”
灵宝低头吃饼,听话得很。岁岁盯着她咬了几口,心里盘算着这半块饼够不够。她看着灵宝腕间被遮住的印子,始终没再问。
仓促的脚步声从村口逼近。
岁岁立刻把饼塞进怀里,按住灵宝的肩,让她趴低。小丫头顺着她的动作伏下去,仍旧抓住岁岁的衣角。
“有人来了。”岁岁压低声音。
“妖兽吗?”
“不像。妖兽不会喊话。”
村口传来一声喝令:“挨家搜!画像上的银毛小狐狸就在这一带,谁敢藏匿,连着一起带走!”
岁岁的耳朵一下竖直。
灵宝看向她的耳朵,像是差点伸手摸一下。岁岁及时把她的手按回去。
“现在不是摸的时候。”
“摸一下十个铜板?”
“你还挺会举一反三。”岁岁嘴上嫌弃,手臂却往前挪了挪,把灵宝挡在自己身后,“不过今天不收钱,先欠着。”
“我没钱。”
“那就欠十个。”
外头的脚步停在废墟另一侧。有人展开纸张,纸页抖了一声。
“看清楚,银毛,年约八九。画像上画了尾巴,别认错。”
岁岁低头看了眼自己从断梁旁露出的银发。她伸手把灵宝的白裙往身下压了压,又将通缉令卷起,塞进碎木后面。
她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抓她,也不知道灵宝的手腕上藏着什么。可只要那张画像被他们看见,怀里这个连名字都说不清的小丫头也会跟着落进他们手里。
岁岁贴近灵宝,声音压得更低:“等会儿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声。”
灵宝点头。
“你会躲吗?”
“会。”
“会撒谎吗?”
灵宝停了一下:“不会。”
“那就先别说话。”
脚步声踩过碎瓦,离她们只隔着一堵塌墙。岁岁把尾巴蜷到身前,盖住通缉令露出的银边。
外头的人举起画像,正朝废墟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