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像上的银毛被火燎掉一角,举画像的人却没停步。
岁岁把灵宝往身后按了按,塌墙外的脚步声已经踩上碎瓦。她们还挤在梁下,退路被断木堵死。前面那个人只要再迈一步,就能看见露在外面的银发。
“这边没有。”斥候在外头说,“去那间屋子搜。”
另一个声音隔着墙应道:“画像上说她有尾巴。别光找头发,掀开能藏人的地方。”
岁岁的尾巴僵了一下。
她的手还按在灵宝肩头,指尖慢慢收紧。不能出去,不能撞上人,更不能让这条尾巴自己跳起来告密。她低头看向脚边,几块碎木压着一块半埋的旧板,边缘露出一道窄缝。
那里原先像是地窖的入口,只是被倒下来的梁木盖住了大半。
岁岁刚把灵宝拉过去,木板底下忽然传出细细的声音:“下面空。”
她动作一顿。
灵宝也抬起头,金色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盯住木板。
“它说下面有空处。”
岁岁看她一眼:“你在跟谁说话?”
“木板。”
“木板还会说话?”
灵宝点头,伸手碰了碰那条窄缝:“它只知道下面是空的,不知道有没有人。”
这话平平淡淡,岁岁心里却一紧。她看了眼外头,斥候的脚步声又近了,靴底压碎一截瓦片。
眼下也没资格挑地方。
“行,听木板的。”岁岁咬住一截木刺,双手去搬压在上面的碎梁。腰侧一阵疼,她险些吸出声,硬是把气咽了回去。
灵宝伸手帮忙,没推动,手掌反倒被木屑刮红了一小块。
岁岁立刻抓住她的手腕看了看,确认只是擦红,才小声说:“别乱使劲。你要是把手弄坏,我还得负责赔新的,太亏。”
“手不会坏。”
“你怎么知道?”
“它说的。”
灵宝指了指自己的手,又指向木板,像是在认真交代一件很普通的事。
岁岁没空问。她把一截断木挪开,板面翘起一点,灰尘落进袖口里。底下果然有个能容下两人的窄洞,入口被旧麻袋挡着,旁边还压着半只裂开的陶罐。
“先下去。”岁岁说,“记住,别说话,别乱动。外面的人问你是谁,你就当自己是块石头。”
灵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裙上的灰:“石头不用穿衣服。”
“你还挺会抓重点。”
岁岁先钻下去,脚尖碰到地面,确认没踩中尖锐的碎片,才回身接住灵宝。灵宝顺着她的手滑下来,落地时抓住她袖口。她们刚躲进麻袋后面,外头的人便踢开了挡路的破门。
“搜仔细些。”那人说,“上头给了百两,活的不活的都算。若真是吞灵恶兽,谁先找到,谁先领赏。”
岁岁把灵宝往自己身后带,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前世做救助的时候,她教过受惊的小动物别乱挣扎。如今轮到自己趴在地上,倒觉得那些经验没白用,只是救助对象多了一个会跟木板聊天的孩子。
她把身子压低,手肘撑住地,装作一副被吓傻的小狐狸模样。想起画像上那个银毛小孩似乎有尾巴,她便把尾巴从身侧慢慢放出来,轻轻摇了两下。
尾尖抖得不太自然,活像一根被人拎着晃的棍子。
岁岁自己都嫌弃。
她抬起前爪,低头舔了一下。灰涩的木屑粘到舌头上,她差点呸出来,只好咽下去,继续装作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小狐狸。
灵宝蹲在她旁边,盯着那条尾巴看了半晌。
岁岁朝她眨了下眼,示意她千万别出声。
灵宝也眨了一下,随后凑近她耳边,用极轻的气音问:“娘,你为什么摇尾巴?”
岁岁的舌头停在爪子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银发、狐耳、尾巴,一样不少。再看灵宝,她一脸认真,像是在请教一件很要紧的事。
“我不是你娘。”岁岁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你闻起来像。”
“这话刚才已经说过了,不能因为说得熟练,就默认我是。”
“那你为什么摇尾巴?”
“因为我在……”岁岁及时把要出口的解释吞了回去,改成一声短促的鼻音,“嘤。”
装小狐狸比做狐狸还难。真正的小狐狸不会在被人搜查时琢磨怎么摇尾巴才自然,也不会担心自己演得太好,反而被人当成值钱的通缉犯带走。
灵宝伸出手,似乎想替她把尾巴摆正。
岁岁迅速把尾巴收回身前,用爪子按住,凶巴巴地瞪她:“现在不许摸,一下十个铜板。”
灵宝低声说:“我没钱。”
“可以赊账。”岁岁板着脸,“账记在你娘头上。”
灵宝想了想,点头:“好。”
岁岁张了张嘴,一句“我不是你娘”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变成一声无声的叹气。她没来得及继续纠正,外头的脚步已经停在这间屋子里。
有人用刀鞘敲了敲墙。
“这边塌得厉害,底下会不会压着人?”
“掀开看看。”
岁岁肩膀绷紧。她把灵宝往后推了一点,自己的头顶压住麻袋边缘。灵宝没挣扎,只把手指搭在她袖口上,握得很轻。
外头传来木料被拖动的声音,随后是几句短促的交谈。
“画像拿来。”
“就是这张。银毛,年纪不大。”
“村里哪来这么多银毛狐狸?先查地窖,别漏了。”
岁岁的耳朵不受控制地竖起来,又被她硬压下去。她贴着地面,连呼吸都拆成一小口一小口。灵宝的手指跟着她的袖口轻轻动了一下。
“它说……”灵宝刚开口,岁岁立刻捂住她的嘴。
灵宝的眼睛睁大了些,没挣扎,只看着她。
岁岁凑近她,目光盯住那张小小的脸,食指抵在唇前。她没有松手,另一只手把灵宝抱得更低,几乎将她整个人挡在自己身下。
“嘘。”她用气声说,“欠账可以,别把我们俩都欠出去。”
灵宝点点头,岁岁这才慢慢撤开手。灵宝把剩下的话吞回去,乖乖贴在她身边。她的手腕从袖口里滑出一寸,岁岁瞥见一道暗色的痕迹,像什么东西曾经勒过,又被她及时用布料盖住。
她没有追问。
现在知道得越多,越容易忘记怎么装成一块石头。
外头的人开始拖动木板。每挪一下,头顶便落下一点碎屑。岁岁把尾巴绕到灵宝身上,遮住她的白裙,再将自己的银发往麻袋底下塞。
尾巴还在抖。
她用手掌压住,压得很稳。灵宝盯着她的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袖口。
“岁岁。”
“嗯?”
“你也在怕。”
岁岁的动作停了一瞬。
这不是个需要回答的问题。她也不想说自己怕什么。怕刀,怕画像,更怕这会儿才认识的孩子被人从她身边拎走。于是她把声音压得更低,硬挤出一点大人的腔调。
“我只是一只小狐狸,狐狸不怕人。”
灵宝没有戳穿她,只把手指重新搭回她袖口边缘。
“那我也不怕。”
岁岁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把灵宝身上的麻袋边角抚平,又把自己露出的耳朵往下压了压。刚做完这些,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木裂声。
“这里不对。”
“哪里?”
“板子底下是空的。”
岁岁的背脊绷成一条线。
上方的人挪开遮挡物,木板边缘受力,慢慢翘起。灰尘落在岁岁鼻尖,她忍住了喷嚏,牙齿轻轻咬住下唇。
灵宝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又听见了什么。
岁岁立刻握住她的手。
“别说。”
灵宝点头。她们一上一下,紧紧挨着,谁也没有再动。
外面的人用刀尖挑住木板,向上掀开一道细缝。
刀光从缝隙里压下来,正停在岁岁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