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爷的猎套还躺在地上。
岁岁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阿爷,岭外有什么?你再不说话,我就当你也听不懂小兽讲话了。”
阿爷这才收回视线,弯腰捡起猎套。他没看岁岁,先蹲下来检查幼崽腿上的布条:“伤口没裂。先把它带回去。”
幼崽趴在灵宝怀里,鼻尖动了动,虚弱地说:“饿。”
灵宝低头看它:“岁岁说你现在不能吃肉。”
“那吃什么?”
“等它坐起来再商量。”岁岁接过幼崽,托住它没受伤的那一侧,“现在先别商量吃什么,先商量怎么活着回去。”
“它说它已经在活了。”
“那就继续活,别跟我抬杠。”
灵宝跟在她身边,认真点头:“我也在活。”
“你倒是很有经验。”
阿爷走在前头,猎套被他握得咯吱一声。他没有再望岭外,只说:“不是水涨,也不是山塌。是妖兽要往这边来了。”
岁岁脚下一顿。她看了看怀里的幼崽,又看向阿爷:“它说的潮,就是兽群?”
“退潮年,山里的灵气越来越少,吃的也少。原来守着一处地盘的妖兽会往外走,谁有吃的就往谁那儿挤。”阿爷说,“它们饿了,村里的粮也就不够看了。”
岁岁低头对幼崽说:“你这一句‘要来了’,可真省字。”
幼崽闭上眼:“我说了两句。”
“那我夸你,表达简洁。”
灵宝摸了摸包着它的布条:“阿爷,它说的潮会淹掉村子吗?”
“不会淹水。”阿爷停了停,“但要是兽群进村,粮仓会先遭殃。”
灵宝立即把怀里的幼崽抱紧了一点:“那它也会饿。”
“它已经饿了。”岁岁说,“我们先让它别死,再想办法让大家别饿死。今天事情真多,谁安排的?”
阿爷回头瞥她一眼:“你不是总说自己是小狐狸,不管闲事?”
“我只是一只小狐狸。”岁岁把幼崽往上托稳,“小狐狸也得吃饭。村里要是没粮,我上哪儿找窝头?”
这句倒像实话。阿爷没拆穿,带她们往村里走。
走到分岔的小路,幼崽忽然朝岭外抬起脑袋。它的耳朵颤了一下,随后又没力气地垂下来。
“还听见什么了?”岁岁问。
幼崽没有回答,像是已经睡着了。
灵宝却停下脚步,往同一个方向看。她没有闭眼,也没有竖起耳朵,只盯着前方,手指一点点攥住岁岁的衣角。
“怎么了?”岁岁问。
灵宝小声说:“那边好多声音在哭。”
阿爷转过身:“什么声音?”
“我不知道。”灵宝把手指按在胸口,“不是一个。好多好多,挤在一起。我看见它们的时候,它们都在哭。”
岁岁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什么也没看见。她把幼崽抱得更稳,另一只手牵住灵宝:“看见哭声这事,听起来就很不适合小孩子。先跟着阿爷回去。”
灵宝没说话,手还抓着她。
岁岁往前迈步,尾巴自然垂在身后。走了两步,又悄悄弯过去,挡在灵宝和岭外之间。
灵宝低头看见了:“岁岁,你的尾巴挡住我了。”
“它在挡风。”
“没有风。”
“那它在挡看不见的风。”
灵宝认真想了想:“它也在听吗?”
尾巴尖僵了一瞬。
岁岁面不改色:“我们家的尾巴,不负责回答问题。”
阿爷替她们把幼崽接过去,抱法却不太熟练。幼崽被颠得睁开眼,抗议似的叫了一声。
“你抱它像抱柴。”岁岁伸手扶住幼崽的背,“托这里,伤腿别压着。”
阿爷依言调整,幼崽才重新闭眼。灵宝紧抓岁岁的手指也松开了一点。
回到村口,阿爷没先带她们进屋,而是把两人留在路边,自己去叫人。村民陆续聚过来,有人看见岁岁便皱眉,有人盯着灵宝腕上的烙印,却没人先提赶人的事。
“岭外可能有兽群过来。”阿爷开口,“先把粮收好,村口的防护也得补一补。”
一个男人立刻看向岁岁:“怎么又是她们带来的麻烦?”
“我们刚从泉边回来。”岁岁说,“要是我能把兽群带来,至少该收它们十个铜板的路费。可惜它们没付。”
没人笑。
岁岁的手指收紧了些。灵宝站在她身边,仍然抓着她衣角,没有躲到阿爷背后。
“不是她们带来的。”阿爷把幼崽放到一旁的草筐里,“退潮年到了,山里的东西缺吃的。今天不收粮,等它们真进了村,哭也没用。”
“那你想怎么收?”有人问,“每家都把粮交出来?”
“各家先把粮袋搬离外墙,能藏的藏好。村口两处缺口堵上,夜里轮人看着。别把粮全堆在一起,哪处被撞开,至少还有别处能撑。”
他说得干脆,几个人却互相看了一眼。粮食是各家一点点攒下来的,真要挪动,谁都怕少一袋,更怕最后成了谁家的责任。
“我家的粮少,先顾自己不行吗?”
“可以。”阿爷说,“但别等邻家粮没了,再拿刀去抢。”
那人把手里的竹筐放下,没接话。
另一个妇人问:“要是今晚就来呢?”
阿爷抬手指了指村东:“先把那边的栅栏补上。两个人抬木头,三个人守着。粮仓门别留钥匙在外头。”
岁岁主动走过去,想抬起一截木料。她使了两次劲,木头只挪开半寸。
阿爷看她:“放下。”
“我是在试重量。”
“试完了?”
“它很重。”岁岁拍拍手,“这个结论需要大家共同面对。”
有人终于憋出一声笑,又立刻咳嗽掩过去。紧绷的几张脸松了些,手上的活也动起来。有人去搬粮,有人找绳,有人把栅栏边松开的木桩重新扎紧。没人提她们该不该留下,也没人再催着她们走。
岁岁挪到灵宝身边,低声说:“看见没有,阿爷一开口,大家就开始做事了。”
“因为大家听阿爷的?”
“因为大家觉得不做事会更麻烦。”她顿了顿,“这也算听。”
灵宝望着忙起来的人:“岁岁,你会保护他们吗?”
“我罩你们。”
岁岁说得很快,像是怕有人听见她语气里的犹豫。她的尾巴却先一步绕到灵宝面前,将她挡住半边。
灵宝低头看那截尾巴:“它又挡我了。”
“它认路。”
“它的路在我这边吗?”
岁岁把尾巴收回来,耳尖微微发热:“你问题怎么这么多?摸一下十个铜板,问问题不收费,不能一直问。”
“我没摸。”
“我知道,先把规矩放在这里。”
灵宝低头,从自己裙边摸出一块小小的饼,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塞进岁岁手里。那是她藏着的,边角已经被压得有点碎。
岁岁看了一眼:“你还留着?”
“你说小狐狸也要吃饭。”
“我那是随口一说。”
“我记住了。”
岁岁没把饼还回去,只从较大的那半块上掰下一小块,放进灵宝手心:“你也吃。病刚好,不许一口吞。”
“我没有病。”
“那就当庆祝你没有病。”
两人还没来得及咬下去,灵宝手里的饼忽然停在半空。她脸上的认真一点点褪去,视线越过村口,落向雾岭深处。
岁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看见哭声了?”
灵宝点头:“更多了。”
“你能看见它们走到哪儿吗?”
“不能。声音在动,像是往这边来。”
岁岁伸手握住她的手。灵宝没有挣开,只把那半块饼攥在另一只手里。
阿爷听见她们的话,立即叫停搬粮的人:“手快些。先把东边补完,粮袋分开搬。”
村民的动作快了起来。有人抱起最后一袋粮,有人拖着木桩往缺口走。岁岁把灵宝拉到自己身后,嘴上还在硬撑:“看吧,我罩你们,罩得非常周全。”
“你挡住我了。”灵宝说。
“那你站近一点。”
灵宝挪到她身侧,肩膀贴着她的胳膊。岁岁的尾巴却仍旧横在她们身后,像一扇怎么也不肯关上的小门。
没人再说话。
夜风里,岭外忽然传来第一声远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