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水说疼?”岁岁把水碗放下,先看灵宝的脸,“它是磕着了,还是喝凉了?”
灵宝摇头,手指仍指着窗外:“它说,疼。很疼。”
“水也会疼?”
“它说它不会,是旁边的东西疼。”
岁岁顿了顿,拿起外衣披到灵宝肩上。她不敢把这话当成孩子烧糊涂后的胡猜。昨夜灵宝说山泉在说话,今早又听见了第二句,偏偏还多了个“旁边的东西”。
阿爷已经出了门,去看猎套和水源。岁岁把半块饼留在床边,又叮嘱灵宝不要乱跑。
“我去看看,很快回来。你要是咳嗽,就喊阿爷。要是饿了,也喊阿爷。”
“你回来,我喊你。”
“这句倒是可以。”
灵宝把饼往岁岁手边推了推:“你也饿。”
岁岁没接,只把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灵宝掌心。她嘴上说着“病人优先”,脚下却走得很快。灵宝攥着那半块饼,等她到了门口才补了一句:“岁岁,泉水说疼在石头下面。”
岁岁回头:“你怎么不早说?”
“刚才它才说。”
“好吧,水的情报流程比你还慢。”
她循着山泉的声音往下走。没走多远,灵宝的声音就隔着一段路追过来:“它说右边!”
岁岁猛地转向右侧,鞋底踩住一截松枝,差点滑出去。她低头看了一眼,顺手把那截枝条踢开。
“灵宝,你可以一次说完。”
“它刚才没说右边。”
“你们俩一个比一个会挑时候。”
泉边有几道浅浅的爪印,最深的那道拖出半尺。岁岁蹲下来,没有立刻伸手去碰。石缝里露出一撮灰褐色的毛,底下有呼吸声,短得像随时会断。
“我看见你了。你先别咬人,我手上没肉。”
“它说你在骗它。”灵宝站在岁岁身后,认真转述。
“它都疼成这样了,判断还挺准。”
岁岁把袖口卷起,先用指节轻轻碰了碰石缝边缘。里头立刻传出一声低吼,紧接着一团毛影猛地扑出来。她没来得及躲,手背被抓出两道红痕。
灵宝抓住她的衣角:“岁岁,疼不疼?”
“还行。”岁岁往后退半步,把灵宝挡在身后,“这个小同学目前不具备良好的沟通能力,需要先进行安全隔离。”
那幼崽蜷在泉边,后腿被一圈藤根缠住,伤口蹭上了泥。它想把腿收回去,才动了一下便哆嗦起来,依旧朝岁岁呲牙。
岁岁没再靠近,先把手掌摊开给它看。她前世处理过怕人的小动物,知道越是痛得厉害,越不能伸手去抓。可惜她没有熟悉的药箱,也没有能让它立刻安心的笼子。
她只好从随身的小布袋里翻出干净布条和水囊,又捡了根细枝,慢慢拨开藤根。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岁岁用奶音劝它,“第一,配合我,我轻一点。第二,继续咬我,我就把你的名字登记成‘不配合治疗的小坏蛋’。”
幼崽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
灵宝蹲到一旁:“它说它不叫小坏蛋。”
“那它叫什么?”
“不知道。它也不知道。”
“名字先不急,命要紧。”
岁岁用枝条托住藤根,没去扯它的腿。藤根卡得很紧,幼崽越挣扎,伤口越容易被磨开。她把布条叠成厚垫,塞在藤根和皮毛之间,再一点点把根须拨松。
幼崽忽然回头咬住她的袖子。
灵宝向前一步:“它说不许你碰。”
“我是在救它。”
“它说你手上有血。”
岁岁看了眼手背那两道细痕,没跟它争,只把袖子往外递了递:“咬这里,别咬手。这个袖子洗过三遍,应该比我好吃。”
幼崽没有松口,牙齿却没再往下压。岁岁趁它分神,把最后一截藤根挑开。它的后腿终于脱出来,身子一歪,扑通倒在布条上。
灵宝赶紧把水囊递过去:“喝水。”
“不能直接灌。”岁岁接过来,拿干净布角蘸湿,先让幼崽闻了闻,再一点点润它的嘴边,“它要是呛着,麻烦就更大了。”
幼崽扭开头。
灵宝也把脸扭开:“它不喝。”
“我知道。”
“那你还喂它?”
“因为它不喝水,不代表它不渴。只是现在不信任我。”
岁岁把沾湿的布角停在原处,没有追着它的嘴送。数息后,幼崽悄悄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它舔得很轻,岁岁便只再给了一点。
灵宝坐在旁边,手里还握着那半块饼:“它说你没有骗它。”
“嗯,治疗关系终于建立了一点点。”
“它还说,想吃肉。”
“这个要求倒很诚实。可你现在不能吃肉,胃会抗议。”
幼崽抬头看她。
岁岁被它盯得心虚了一瞬,立刻补救:“等你能坐起来再商量。现在先清理伤口。”
布条沾上水后,她沿着伤口边缘轻轻擦去泥污。幼崽绷着腿,呼吸急促,却没再咬她。岁岁每擦一下都停一停,观察它的反应。灵宝则负责转述泉水的声音,偶尔也替幼崽翻译。
“它说疼。”
“收到。”
“它说你要轻一点。”
“我已经很轻了。”
“它说你不信。”
“它说得也太多了。”
岁岁拿新的布条盖住伤处,用另一段布绕过幼崽的腿根,留出能活动的余地。她打结时特意把结放在外侧,省得摩擦伤口。忙完这一圈,她手心出了汗,幼崽也累得把下巴搁在爪子上。
灵宝把半块饼递过去:“给它吃吗?”
“现在先不行。”
“它饿。”
“我知道。可刚受伤不能一下吃太多,先让它缓缓。”
灵宝看看饼,又看看幼崽:“那它什么时候能吃?”
“等它不喘得这么急,能自己坐起来。”
岁岁拿布条擦掉手指上的水,刚想再检查一次伤处,幼崽却突然抖了一下,鼻尖抵住一颗滚到身边的野果。那果子被石头磕破了皮,里面浮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灵气。
岁岁盯着那一点微光,眉头皱起。幼崽伤得虚,光喝水怕是撑不住。她想试着把那点灵气送过去,至少让它有力气熬到阿爷回来。
这念头刚冒出来,身体里就像有什么东西先一步张了口。
那缕灵气倏地离开野果,拐了个弯,直直钻进岁岁的嘴里。
岁岁整个人僵住。
她下意识咽了一下。
“嗝。”
声音又响又脆,连泉边都回荡了一下。
灵宝睁大眼睛:“岁岁,你吃掉它了。”
“我没有吃果子。”岁岁捂住嘴,“我只是把一口灵气吞了。”
灵宝认真纠正:“它说你打嗝了。”
“它怎么什么都说?”
“它说你还会再打一个。”
岁岁立刻闭紧嘴,腮帮鼓起来,像只被迫藏住零食的小狐狸。下一刻,她还是没憋住,又打出一个短短的嗝。
幼崽抬起脑袋,盯着她看。
“看什么?”岁岁放下手,“我只是试了一下,没成功。你不许笑。”
幼崽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气音,听着倒像笑。
“好吧,至少它精神不错。”岁岁把那颗破了皮的野果捡远些,没敢再碰上面的灵气,“以后不乱试了。这个能力看着挺有用,实际很不听话。”
灵宝问:“它什么时候听话?”
“等我弄明白再说。”
“你要教它吗?”
“我先教会自己,顺序不能乱。”
她重新检查幼崽的伤口,确认布条没有被血浸透,才让灵宝把水囊收好。幼崽慢慢把前爪撑起来,试着抬头,后腿却不敢动。
岁岁刚想夸它一句,幼崽忽然朝雾岭的方向转过脸。
“潮……”
它的声音很轻,像被什么压在喉咙里。
灵宝立即看向岁岁:“它说潮。”
岁岁的手停在半空:“什么潮?”
幼崽的眼睛合上又睁开,喉咙里挤出后半句:“要来了。”
阿爷正好从林间回来,听见这几个字,手里的猎套骤然落到地上。
岁岁看向他:“阿爷,它说的是什么?”
阿爷没有回答,只抬眼望向岭外,半晌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