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天的十五分钟

作者:V1sam 更新时间:2026/10/23 0:10:48 字数:7896

「暑假干了什么?」

后座的笔帽戳在我的肩胛骨上,隔着夏服衬衫也能感觉到那点金属的凉意。

「活着。」我说。

「你能不能给个能转述的版本?」木田大地的声音从背后贴过来,「我跟我妈说『活着』,她会以为你出事了。」

我把制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食指在桌沿轻轻敲了敲。

「嗯——」我停了半秒,在脑子里把整个暑假的消耗合并同类项,「游戏厅、空调、一日三餐。」

「这听起来也很惨。」

「是吗?我觉得性价比很高。」

「哪里高了?」

「没有多余的支出,也没有意外的人际损耗。」

木田叹了口气,椅子后腿落回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九月开学典礼刚刚散场。体育馆里的热气还黏在后颈上,教室顶上的吊扇转得很慢,风吹下来也是温的。

我在体育馆里站了太久。站着听校长讲话大概是世界上回报率最低的劳动,漫长的站立只会让小腿肚发酸。为什么要让全校学生大热天挤在一起听那些每年都一样的话呢?

不过缺席典礼要补交家长签名的反省书。回家找母亲签字大概会被念叨,算下来还是站在那里发呆比较划算。

邻座的末永趴在桌子上,眼皮半垂着,连头都没抬。

「借支笔。」他说。

「拿去。」我把桌角那支黑色的按动圆珠笔推过去。

「谢。」

他接过笔,在桌上画了一个勾,又把笔推了回来。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半个多余的字。我和末永在「省电」这件事上似乎一直很有默契,区别在于我是算过成本之后决定省电,而他是单纯懒得张嘴。

「你们真是够了。」木田把下巴搁在我的椅背上,前发有一撮翘在半空,大概是早上用水压过又弹了起来,「新学期啊,九月啊,就没有一点值得分享的情报吗?」

「没有。」

「听我说听我说,刚才在走廊上,我看到五班那边有个没见过的女生。」

「隔壁班本来就有很多你没见过的人吧?」

「不是,是真的没见过。或者说,之前没注意到?」木田用笔杆敲着下巴,「扎个侧马尾,走起路来背挺得超直。」

「哦。」

「你就这反应?」

「她背挺得直不直,和我今天的午饭吃什么有关系吗?」

讲台那边传来纸张拍在讲桌上的声音。班主任抱着一摞印刷品走进来,示意前排的人往后传。

我从前座手里接过那叠纸,抽走最上面那份,把剩下的反手递给木田。

进路调查表、文化祭筹备通知、社团活动补填登记表。全是需要动脑子或者动体力的东西。

我翻到社团登记表那一页,上面印着全校各个社团的名字。我的视线在空白处停了一下,直接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瘪塌塌的书包里。

手指伸进书包的时候,碰到了侧袋里一块硬邦邦的方块。

那是一块容量一万毫安时的行动电源。今年春天百货店打折的时候,我看它标着半价,心算了一下单价,觉得划算就买下来了。

结果买回来直到现在,也没充过几回电。平时在学校用不上手机,放学直接回家,它除了每天在书包侧袋里硌我的大腿之外,似乎没有产生过任何实际效益。

这算什么?典型的冲动消费吧。

我把行动电源往侧袋深处按了按,掏出手机,点开自带的备忘录。

屏幕最上方只有一栏,标题是「本月例外预算」。

所谓的例外预算,就是每个月除了固定开销之外,允许自己花在「非必要事务」上的机动额度。

目前上面的余额写着:三百二十円。

下面空着两行。那里原本预留给暑假的英语补习班讲义费,后来我算了算顶着太阳出门的体能消耗,没去报名,账目也就一直空在那里。

「喂,雨宫。」木田又在后面戳我,「社团那张表,你填不填?」

「不填。」

「归宅部到底有什么好的?」

「省电。」我把手机按灭,揣回裤子口袋里,「而且不用回答这种问题。」

「你刚才明明回答了。」

「……算了,就这样吧。」

窗外的操场上白花花一片,暑气一点也没有因为日历翻到九月就退下去的意思。我趴到课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在铃响之前先省下一点视力。

2

放学铃声落下的同时,我已经把书包拎在了手里。

从学校出校门,拐进朝雾站北口商店街,只要不跟着人群在面包店门口减速,很快就能走到拱廊的尽头。

「GAME

SPOT 朝雾」的招牌挂在二楼外墙上。霓虹灯管坏了一个字母,「SPOT」中间的「O」常年是黑的,远远看去或许像在拼写别的什么词。

自动门向两侧滑开,冷气迎面扑过来,把衬衫后背那层薄汗激得发凉。

一楼是抓娃娃机和大头贴机,几个外校的女生正围在帘子外面笑。我略过她们,径直踩着橡胶防滑垫磨损的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很暗,只有成排的音游机台发着光。

最靠里的那一排是「NOVA

BEAT」。深蓝色的机框,待机画面是一整张缓缓向右滚动的星图,每当有音符落下来,就会在判定线上连成一颗星座的轮廓。屏幕左上角的全国高分榜正在轮播,排在前面的那个名字依然是「AMAYA」。

每个月我在「NOVA

BEAT」上的固定投入是两千円。三百円一局,一局三首曲子,一个月打六局,剩下的两百円用来在自动贩卖机买一罐咖啡。把两千円拆成六回花掉,等于把期待感拉长了六倍,这大概是我身上唯一不算性价比的习惯。

秋季曲包《星落》刚上线没多久。

我从钱包里摸出三枚百円硬币,投进币口,戴上挂在机台侧面的旧耳机。

开头那首是热身,中段有一个十六分音符的连打,我的右手食指早按了半拍,屏幕中央跳出一个刺眼的黄色「FAST」。

接着那首顺利拿到了全连。

到了最后一首《星落》,星轨的流速陡然加快。左右两侧的滑条夹着密集的蓝白音符落下来,指尖在亚克力按键上敲出急促的闷响。耳机里全是电子合成器的高频旋律,外面的抓娃娃机音乐和塑料币碰撞声,全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最后一个长按音符走完,星图在屏幕中央咔哒一声合拢,连成猎户座的形状。

结算画面跳了出来。达成率差了0.37%。

手指垂在机身边缘,按键余温还在指腹上发烫。为什么偏偏在最后滑条的地方慢了一点呢?

按理说,今天的三百円配额已经用完了。现在转身下楼,顺着北口的路走回家,刚好能赶上刚煮好的晚饭。

「……嗯。」

我把手伸进裤兜,摸到备忘录里那笔「三百二十円」的例外预算。

硬币滑进投币口的声音很清脆。

等我终于把那个0.37%补齐,推开游戏厅一楼的玻璃门走出来时,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十九点四十。

晚风里还带着白天晒透的柏油路味道,比二楼的冷气热得多。我把制服外套脱下来搭在左臂上,顺着拱廊往回走。

手机在掌心里震了震,是木田发来的消息。

『棒球部今天有夜间练习,少个捡球的,来不来?』

我一边走一边用拇指敲屏幕。

『性价比太差。』

那边几乎是秒回。

『你就说「不去」两个字。』

『不去。』

『无情的男人。明天见。』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拱廊中段那根坏掉的时钟柱依然停在四点二十,面包店门口挂着「今日售罄」的木牌。穿过这条街,前面就是朝雾站的北口广场了。

本来应该直接从广场边缘拐进回家的小路才对。

3

朝雾站北口有一块老式的站前地图牌。

铁框已经生锈了,玻璃罩里面是一张手绘的街区地图。右上角贴着一个代表「现在位置」的红色圆点,或许是贴的人失误,圆点往下偏了一点,落在了铁道线中间。

这会儿,那块地图牌底下站着一个女生。

她穿着我们学校的制服。深灰色的西装夹克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深红色的领结打得端端正正,裙摆长度和教务处宣传册上的插图一样标准。黑色的长发在左侧束成一个低马尾,发尾垂在左肩前面。

引起我注意的不是她的制服,而是她的动作。

她似乎并没有在看地图,只是围着那块地图牌转圈。

先站在正面盯一会儿,然后绕到背面——背面其实只有一块涂了灰漆的铁板和旧广告——看了一会儿,接着又绕回正面。左肩上的马尾随着她转圈的动作轻轻晃动,嘴里似乎还在小声念叨着什么。

我停在自动贩卖机旁边,借着机身透出来的白光,在脑子里飞快地拨算盘。

那个女生显然是迷路了。而且从她对着一块铁板背面端详的行为来看,她对方向的理解或许存在某种根本性的缺陷。

如果我现在走过去搭话,询问情况、指出方向,保守估计要花掉好一会儿。

如果不走过去,我现在左转,很快就能坐在家里的餐桌前喝母亲煮的味噌汤。

素不相识的同校学生。没有交集,没有共同话题,甚至不知道是哪个组的。我有什么理由过去多管闲事吗?

结论很明确:不划算。

我看着她在地图牌前转完新的一圈,心里给自己定了个止损点。再看半分钟,如果她还没有自己走开,我就回家。

我正这样盘算着,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我这边。

自动贩卖机的白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偏浅棕色,因为困惑而微微睁大了一点。

「那个……」她开口了,声音比我想象的要清亮,带着一点迟疑,「有什么事吗?你一直在看我。」

被抓了个正着。我的视线本能地往斜上方偏了一点,落在地图牌顶端的铁皮檐上。

「我在看地图牌。」我说。

她眨了下眼,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地图牌,又转回来看我。

「地图牌上有什么吗?」

「有地图。」

「可是你站在侧面,应该看不见地图吧?」

这人的逻辑在奇怪的地方意外地严密。我把搭在手臂上的外套往上提了提,走过去几步,停在离她一米半的地方。

「你刚才绕着它转了好几圈。」我指了指那块铁牌,「背面是没有字的。」

「我知道。」她轻轻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我是在找,地图上的『上面』,对应的是这边的哪一面。」

「地图的上面是北。你现在面对的就是北。」

「哦。」她应了一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她双手捧着一部手机。屏幕是全黑的,只映出头顶街灯一小块暗淡的反光。

沉默在站前广场上停了一会儿。远处的铁轨传来电车驶过的震动声,站台上的旧广播咔啦一声,报出了整点的站名。

她忽然把那部黑屏的手机举到我面前。

「对不起。」她说,「能不能借我一下电?就一下。」

我垂下眼看着那部黑漆漆的手机,又看了看她。

通常来说,我讨厌别人向我求助。大部分人的求助都很模糊,比如「帮我想想办法」「陪我去一趟」,那种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的事,时间成本根本没法估算。

但眼前的请求非常精确。

借一点电。开机,查完路,拔掉线。损耗的只有一点电量和片刻的站立时间。

我对这种边界清晰的请求向来没什么抵抗力。

「……嗯。」

我拉开书包侧袋的拉链,把那块沉甸甸的行动电源掏了出来。

数据线在袋子里盘了太久,绕成了死结。我低着头,用手指去抠那个线结。

解线的这段时间里,她一直保持着双手举着手机的姿势。手臂没有放下来,手腕也纹丝不动,简直像是在我面前举着一把剑等待授勋。

「你可以先把手机放下来。」我说。

「没关系。」她说,「这样你插线的时候比较近。」

我没再跟她争论人体工学的问题,把解开的接头咔哒一声插进她的手机底部,按下了行动电源侧面的开关。

蓝色的指示灯同时亮了起来。

「借你吧。」我托着那块砖头一样的电源,连接线在我们之间拉出一条弧线,「反正我的电还剩很多。」

「谢谢。」她看着屏幕上亮起的充电图标,松了一口气,左侧的马尾顺着肩膀滑下来一点,「得救了。搬家的东西今天刚送到,我出来买日用品,结果走着走着手机就黑了。」

「你住这附近?」

「刚搬过来的。」她等屏幕跳出桌面,点开地图软件,「在朝雾高地。上面写着,从车站走过去只要七分钟。」

4

手机屏幕上的蓝色圆点闪了闪,定位成功。圆点前方伸出一个扇形的小箭头,正指着北口拱廊的方向。

她盯着那个箭头看了一秒,抬脚就往北走。

连接线瞬间被绷直了。我站在原地没动,手里拽着行动电源,大概像在牵一只突然起跑的大型犬。

「你反了。」我说,「南口在那边。」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绷直的白线,又低头看手机。

「可是箭头指这边。」

「那个箭头是你面朝的方向,不是你要去的方向。」我走上前一步,指了指屏幕下方的文字,「朝雾高地在南口坡道上面。你现在往北走,只会走到我家门口。」

她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然后捏着手机,在手心里把它水平转了一百八十度。

屏幕倒过来了。那个代表视野的扇形箭头,自然也跟着屏幕一起倒了过来。

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对我说:「都一样。」

「……因为你转的是手机。」

「诶?」

「算了。」我叹了口气,食指在行动电源的外壳上敲了敲,「你现在把充电线拔掉,屏幕大概撑不了多久又会关机。南口那条坡道上有两盏路灯是坏的,你拿着倒过来的地图,天亮之前恐怕到不了家。」

她眨了眨眼,左手手指在百褶裙的裙摆上轻轻擦了一下。

「没关系,如果我可以的话,我记一下路口就行。」

「你刚才连南北都没分清。」

「因为天黑了,看不见太阳。」

「有太阳的时候你也分不清吧?」

她张了张嘴,大概是想反驳,但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的历史战绩,最后诚实地闭上了嘴,轻轻点了点头。

我抬头看了一眼站内通道的入口。

从北口回家,只要再走一会儿。如果现在陪她穿过站内通道去南口,送她上坡,再折返回来,要多绕一大圈。

「我正好要去南口的便利店。」我说,「顺路。」

其实一点也不顺路。北口明明就有便利店,而且我今晚根本没有什么要买的东西。为什么要编这种一眼就能戳穿的理由呢?

我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账:计划外绕路,单程耗时七分钟。

站内通道在晚上八点整准时关掉了主照明,只剩下墙角惨白的应急灯。我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通道里叠在一起,一快一慢。为了不扯断那根只有半米长的充电线,她走得很规矩,始终保持在离我半步远的位置。

出了南口,前面就是朝雾坂。

那是一条很长很缓的上坡路。正如此前所料,坡道前段的路灯坏着,只有坡下那家通宵营业的便利店招牌亮着橙白色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石垣上。

「那个。」走上坡道的时候,她忽然开口,「我还没问你的名字。」

「你也没说你的。」

「啊,对不起。」她微微偏过头,马尾的发梢扫过衣领,「我叫绫濑灯。灯是灯火的灯。一年五组的。你呢?」

「雨宫悠。三组。」

「雨宫悠。」她小声重复了一遍,似乎是在确认读音,随后认真地向我点了点头,「雨宫同学。」

「嗯。」

坡道两旁的独栋住宅大多拉上了窗帘,偶尔有电视机的声音从二楼的窗户里漏出来,夹杂着一点晚饭的油烟味。九月初的夜风吹到坡道中段,终于带上了一点秋天的凉意。

走到那棵大银杏树底下的时候,绫濑忽然停下了脚步。

充电线轻轻晃了一下。我也跟着停下来,转头看她。

树影遮住了半边街灯,她的脸在暗处显得很安静,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正笔直地看着我。

「雨宫同学。」她问,「你刚才在那台自动贩卖机旁边,是在算要不要帮我吗?」

我的呼吸滞了半拍。

被看穿了。而且是被一个刚认识没多久、连手机地图都不会看的人看穿了。

我的视线立刻往斜上方四十五度飘过去,盯着银杏树梢上的一片黑影。

「没有。」我说,「我在看时间。」

「哦,这样。」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你在撒谎」的表情,只是顺着我的话点了点头。

「因为我那时候也在算。」她说,「我在算要不要跟一个不认识的同校同学开口求助。算了好一会儿,觉得如果不开口的话,今晚可能真的要睡在车站的长椅上了,所以才转过去的。」

说完这句,她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语调自然得好像刚才只是顺口报告了一下明天的天气预报。

我跟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块亮着蓝灯的行动电源。

指示灯灭了一颗,还剩三颗。

5

朝雾高地是一栋三楼高的老式公寓,外墙涂着米白色的颗粒漆,侧面架着一道绿色的铁骨外楼梯。

我们走到一楼玄关口的时候,门口正蹲着一个穿围裙的矮个子老人。她脖子上挂着一副带链子的老花镜,地上摆着一箱刚拆封的青橘,手里正拿着圆珠笔在送货单上划勾。

听见脚步声,老人从老花镜的镜片上方抬起眼睛,打量了我们一圈。

「哎呀,小灯。」老人的声音很响亮,「这么晚才回来啊?这位是?」

「花冈阿姨,晚上好。」绫濑停下来,规规矩矩地欠了欠身,「这位是借我电的人。」

借我电的人。

这个称呼听起来不像是一个具体的人类,倒像是电力公司派来的移动充电桩。

被称作花冈阿姨的房东「哦——」地拉长了声音,视线在我手里的白线和绫濑手里的手机之间转了个来回。她嘴角动了动,也没多问,低头继续在单子上签字:「楼道刚拖过,上楼慢点啊。」

「好的,谢谢您。」

我抬头往上看了一眼。二楼最东侧那间201室的窗户黑着,窗帘还没有挂上去,玻璃上映着一点坡道下面的街灯光。

绫濑转过身,把充电线从手机接口上拔了下来,双手捧着线头递还给我。

「充到20%了。」她说,「足够撑到我把家里的插座找出来了。非常感谢。」

我接过线,顺手绕在行动电源上,塞回书包侧袋。

「我家到车站,步行七分钟。」她指了指身后的铁楼梯,忽然没头没脑地报出了这个时间。

「哦。」我把书包拉链拉好,「我家也是。」

「那一样呢。」

她歪了下头,似乎因为这个毫无意义的巧合而稍微高兴了一点。然后她看着我,很认真地说:「那明天,我可能还会在这里。」

「这里是南口。我家在北口。」

「我知道。我是说车站。」

正当我准备说「那我走了」的时候,她又把刚刚解锁的手机举了起来,屏幕上是一个二维码界面。

「那个,能加一下联络方式吗?」

「为什么?」

「因为借了东西,要还。」她说得理所当然,「如果找不到你的话,就没法还了。」

「只是一点电而已,不用还。」

「那不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手指又在裙摆上轻轻擦了一下,随后微微点了点头,大概是在给自己确认某种原则。

「如果不还的话,下次我再遇到麻烦,就不好意思开口了。」

这人的逻辑明明处处透着古怪,却偏偏能严丝合缝地自圆其说。如果现在跟她站在公寓楼下争论「20%的电量在法律上算不算债务」,大概又要耗掉不少时间。

「……算了,就这样吧。」

我掏出手机,点开扫码界面,对着她的屏幕扫了一下。

提示音响起,列表里多了一个没有任何装饰的默认头像,名字规规矩矩地写着「绫濑 灯」。

「那我回去了。」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坡下走。

「雨宫同学,路上小心。」

我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挥了一下。

下坡比上坡快得多。路过那盏坏掉的路灯时,便利店的白光再次从侧面照过来,地上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影子了。

我顺着站内通道走回北口,又穿过了已经完全关灯的拱廊。

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句「借的东西要还」。电这种东西到底要怎么还?难道明天她也要带一块行动电源到学校,把我的手机抓过去强行充上20%吗?以那个人的行事风格来看,似乎还真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脚步已经停在了自家米白色的外墙前。

我看了一眼路口的方向,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因为想事情,忘了穿近道的小巷,直接沿着大路绕了一整圈。

本来多花七分钟就能解决的事,硬生生拖长了快一倍。

今晚的路线规划,彻头彻尾地失败了。

6

推开玄关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视正开着。

父亲大概还在印刷公司加班,沙发上摊着早上的报纸。厨房里飘出酱油和昆布汤底的味道,母亲沙耶系着围裙从料理台后面探出头来。

「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

「去了一趟游戏厅。」我在玄关换下常穿的那双球鞋,「还绕了点路。」

「新学期开学,学校怎么样?」

「普通。」

「饭在锅里,自己盛啊。」

「吃过了。」我随口应了一声,其实并不算饿,只想早点回房间躺着。

踩着木楼梯上到二楼,我推开贴着「入室禁止」旧贴纸的房门。那张贴纸还是小学时候贴上去的,边角早就翘了起来,如今除了证明我懒得撕掉它之外没有任何威慑力。

我反手关上门,没开大灯,只按亮了书桌上的台灯。

把书包扔在墙角,脱掉袜子,我盘腿坐在地板上,先把那块行动电源拿出来看了一眼。

电量显示:83%。

我点亮手机屏幕,打开那个名叫「本月例外预算」的备忘录。

光标在「余额:三百二十円」下面闪动。因为今晚在游戏厅多投了三百円,现在的余额只剩下可怜的二十円了。在距离发零花钱还有整整一个月的月初,我就已经把机动额度用光了。

我在下面敲了一行字:

「行动电源借出,0円。」

盯着这一行看了一会儿,总觉得不太对劲。既然对方信誓旦旦地说「借的东西要还」,那在会计科目上,这笔支出就应该归类为应收账款,而不是消费吧?

我退回备忘录列表,新建了一个空白页面。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打下标题:「绫濑灯欠款」。

1. 行动电源电量:100% → 83%。

2. 南口带路:七分钟(不含返程走神绕路部分)。

记完这两条,职业病一样的换算习惯又自己转了起来。

一万毫安时的行动电源,额定电压按五伏算,转换损耗扣掉三成,充满一回电大概需要零点零五度电。按照本市目前的阶梯电价,一度电大约二十五円上下。

我切出备忘录,打开计算器,把这几个数字连乘了一遍,再乘上她用掉的比例。

屏幕上跳出一个孤零零的小数:

「0.7」

零点七円。

连一枚一円硬币的厚度都凑不齐。

我盯着那个数字,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头一回被自己引以为傲的精算能力打败了。为了讨回这零点七円的债务,我们竟然还在公寓门口郑重其事地交换了联络方式。如果把这个数字告诉木田,他大概能在教室里笑上一整天吧?

我把手机扔到一旁,仰面躺倒在冰凉的木地板上。

房间朝北,窗玻璃外面横着一整排黑色的电线,把夜空切成了几道窄窄的长条。白天常常停在上面叫唤的乌鸦这会儿已经不见了,只有远处私铁藤见野线末班前的电车驶过,传来一阵低沉而遥远的轰鸣。

地板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白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小块模糊的亮斑。

我伸手把手机捞过来,举在脸上方。是 LINE 的新消息弹窗,来自那个默认的灰白头像。

『我是绫濑。今天谢谢你借我电。』

紧接着,下面又跳出新的一行。

『明天,我把电还给你。』

我举着手机,盯着「把电还给你」这几个字。

电要怎么还?

我对着天花板上的亮斑想了好一会儿,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也没算出来这笔零点七円的账到底该怎么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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