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教室前门就被人敲响了。
其实也没敲,只是有人站在敞开的滑门外,规规矩矩地等在那里。
走廊上的喧闹声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顺着前排座位一排一排往后停。我正把现代文课本往桌肚里塞,听见后座的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响声。
木田大地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的。
「雨宫。」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因为用力过度而劈了叉。
「门口。看门口。」
我顺着他的手指抬起头。
绫濑灯站在三组的门牌底下。她双手提着一个浅米色的帆布便当袋,背挺得很直,左侧的低马尾垂在锁骨旁边,正越过半个教室的桌椅朝我这边看。
「雨宫,你什么时候——」木田转过头瞪着我。
「昨天。」我说。
「昨天你才认识她?」
我看向教室的挂钟。
「准确地说,是认识了十四个钟头零四十分钟。」
「你连这个都记?」
木田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未知的深海生物。
「不对,重点是为什么五组的绫濑会提着便当来找你?」
我也很想知道答案。
前排几个正在拼桌吃午饭的女生已经停下了筷子,视线在我们之间来回扫。如果我继续坐在座位上装死,以绫濑那种不达目的绝不挪窝的性格,她大概会保持那个姿势一直站到下午预备铃响。
被全班围观的时间越长,损耗就越大。
我叹了口气,推开椅子站起身,穿过桌间的窄道走到前门。
「雨宫同学,中午好。」
她看见我走近,先规矩地低了下头,随后双手把那个米色帆布袋递到我面前。
「昨天你借我电,我用便当还。」
「……这不合算吧。」
我垂下眼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没有伸手。一点电而已,用不着拿便当来换。
「电费我昨晚回家算过了,是一点二円。」
她抬起浅棕色的眼睛,语气认真得像在柜台办理银行结算。
「这个便当的材料成本是八百四十円。」
「差太多了。」
「剩下的部分是利息。」她说。
哪家高利贷敢收这么高的利息?
我在脑子里调出平时应对推销和班级杂务的标准模板,往后退了半步。
「我拒绝。这属于明显的不等价交换。」
绫濑没有把袋子收回去。
她也不争辩,只是保持着双手平举便当袋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和昨晚在站前广场举着黑屏手机时一模一样。
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开始减速。隔壁组出来买面包的男生频频回头,木田更是直接把半个身子探出了后门,就差拿个记分牌在旁边录口供了。
再僵持下去,我今天中午的安静就彻底泡汤了。
「……嗯。」
我停了半秒,伸手接过了那个帆布袋。
袋子入手还有点温热,隔着帆布能摸到里面塑料便当盒方正的棱角。
看到我收下,绫濑的肩膀才微微松了下来,手指习惯性地在百褶裙的裙摆上轻轻擦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她说。
「什么?」
「昨天你说『明天见』,我今天早上在北口站前等了好一会儿。」
我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过『明天见』了?」
「昨天在公寓楼下,我说『明天我可能还会在这里』,你没有反驳。」
「那是你自己说的吧?而且『可能还会在这里』怎么听都只是一个概率表述。」
「哦。」
她眨了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因为我是照着一定会遇上的概率去等的。」
谁会把「可能」当成「一定」来执行啊?
我张了张嘴,看着她那副毫无阴霾的表情,原本准备好的吐槽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我今天早上起晚了。」
我把视线移向走廊高处的气窗。
「没走站前广场,从后街抄近道过来的。」
「原来是这样。」
绫濑从制服口袋里摸出手机,点亮屏幕,低头在上面按了按。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那个动作看起来简直像是在备忘录里更新我的出勤路线。
「便当盒不用急着还,吃完放着就行。」
她收起手机,朝我微微欠身。
「那我不打扰你吃午饭了。」
说完,她转过身,迈着步幅极其标准的步子朝五组的方向走去。左侧的马尾在走廊的穿堂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2
我拎着那个与我全身上下格格不入的帆布袋回到座位时,木田已经把椅子转过来,整个人趴在了我的课桌上。
「说吧。」他双手交叠垫在下巴底下,「我连小本子都准备好了。」
「没什么好说的。」
我把帆布袋放在桌面中央,解开上面的抽绳。昨天在站前碰到,她手机没电,我借了她一下行动电源。
「就这?」
「就这。」
「借一回行动电源,隔天中午人家就亲手做了便当送过来?」
木田用手指敲着我的桌面。
「雨宫,你那个行动电源里充的是核聚变吗?」
「只是普通的锂电池。」
我没理会他的大惊小怪,把里面的便当盒拿出来,揭开淡黄色的盒盖。
盒子里用生菜叶隔成了左右两边。左边是白米饭,正中央撒了一层黑芝麻。右边塞得满满当当,有炸鸡块、切得稍微有点厚薄不均的煎蛋卷,还有用牙签串起来的红色章鱼香肠。
香肠的底部被仔细地切出了八爪鱼的脚。因为煎过头的关系,有一只脚微微卷翘着焦边。
「……这是给小学生准备的远足便当吧。」我低声说了一句。
「你不吃给我。」木田立刻伸手。
我用筷子尾端把他的手背敲了回去,夹起一块炸鸡放进嘴里。
外皮已经不脆了,但里面的鸡腿肉还锁着汁水,带着一点淡淡的生姜和酱油味。米饭煮得恰到好处,哪怕放凉了也粒粒分明,嚼起来有一点回甘。
我没再说话,就着自己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乌龙茶,低头把整盒饭吃得干干净净。连那几根卷了边的章鱼脚也没剩。
下午的日本史课上,老师在讲台上抄写镰仓幕府的年表,我在下面用草稿纸算账。
便当盒已经在午休结束前去水房洗干净了。我用纸巾把里面的水珠擦干,重新盖回盖子的时候,不小心把一侧的塑料卡扣装反了,试了好几回才扣紧。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那笔多出来的利息还回去。
如果不还,按照绫濑昨晚那套「有借有还」的理论,我们之间的账目就会一直挂着。我讨厌挂账,尤其讨厌自己是欠债的那一方。
我在手机备忘录里列出了目前可行的几种清偿方案。
方案A:购买八百四十円以内的等价物品回赠。优点是账面清晰,一笔勾销。缺点是我根本不知道那个女生需要什么。
方案B:请她去商店街吃一顿简餐。优点是不需要挑选礼品。缺点是餐饮开销大概率会突破预算,而且要在餐桌上和她面对面连续说话,精神消耗无法估量。
方案C:替她做一件耗时相当的体力活。优点是零现金支出。缺点是时间成本完全不可控。
我在各方案后面的评分栏里依次打上:「划算」「别」「待定」。
下课铃响的时候,木田凑过来瞄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
「你这人真是没救了。」他说,「直接去问她想要什么不就行了吗?」
「不问。」我锁上屏幕。
「为什么?」
「主动去问对方想要什么,就等于在谈判里亮出底牌,承认自己很在意这笔账。」
「可你都已经在这儿列了整整一页方案算利息了。」
木田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
「你这不是更在意吗?」
我动作一顿,视线偏到窗外操场的单杠上。
「……这叫财务风险管控,你不懂。」
3
九月五日的放学路上,我出现在了朝雾站南口的便利店里。
原因说起来有点丢人。
早上出门前,我在玄关的鞋柜上看到了母亲顺手搁在那里的促销传单。南口这家「HACHI」便利店正在搞店庆日用品特卖,原价一千两百八十円的不锈钢保温杯,凭传单购买可以直接减掉两百円,还送一包柠檬茶冲剂。
八百四十円的便当成本,加上这几天隐性的心理折旧,用一个打折后一千零八十円的实用器皿买断,顺便还能抹平零头。
我站在学校门口算了算。去南口要穿过站内通道,来回比直接回家多花十五分钟。
用这点路程换取两百円的差价,折算下来时薪高达八百円,和普通高中生兼职差不多了。
于是我改变路线,走进了这家平时绝不会踏足的南口分店。
店里的天花板上挂着红白相间的特卖吊旗。收银台旁边的扩音器正循环播放着店庆广播,同一个女声带着僵硬的笑容已经念了好几遍。
我站在日用品货架前,左手拿着那只银灰色的保温杯,右手拿着一把标价九百八十円的多功能开瓶器,把手机夹在手指间按计算器。
保温杯更实用,但超支了两百四十円。开瓶器价格更接近八百四十円,可谁会在开学没几天收到一把开瓶器当回礼呢?
就在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犹豫不决的时候,旁边的生鲜冷柜后面忽然探出半个脑袋。
「雨宫同学?」
这个声音出现的瞬间,我的手腕抖了一下。
为了不让她看见我正在对比价格标签,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手里的保温杯往货架深处塞。动作太急,杯底撞上了后面一排纸盒。银灰色的圆筒骨碌碌地滚过铁架边缘,啪嗒一声掉在了地板上。
便利店的过道很窄,那声脆响在店庆广播的间隙里格外清楚。
绫濑提着一个深绿色的购物篮站在冷柜旁,篮子里放着一盒白壳鸡蛋和一袋豆芽。她低头看了看滚到她脚尖前面的保温杯,又抬起头看了看我还僵在货架半空的左手。
我弯下腰,面无表情地把保温杯捡起来,擦了擦底部,端端正正地放回原位。
「那个。」她眨了下眼,指了指货架,「是买给谁的?」
我立刻回答:「我家里的杯子坏了,随便看看。」
「哦,这样。」
她信了。不仅信了,还认真地走到货架前,帮我打量了一下那排保温杯的容量标签。
「这家的日用品今天确实比较便宜呢。不过这种弹跳盖的杯子,胶圈拆下来洗的时候有点麻烦哦。」
「是吗。那我不买了。」
我把右手的开瓶器也挂回铁钩上,彻底放弃了方案A。
绫濑把购物篮换到另一只手上,偏过头看着我:「雨宫同学,你住北口吧?怎么会来南口买东西?」
「顺路。」
「从学校回北口,怎么走都不会经过南口吧?」
为什么这人在揭穿别人借口的时候总是这么一针见血?
我把视线挪向冷柜顶上的节能标语:「传单上写着这边打折。走过来虽然要多绕一点路,算下来还是划算的。」
绫濑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雨宫同学,你是不是还在算那个便当的账?」
「……没有。」
「如果你真的很想把那八百四十円还掉的话。」
她把那盒鸡蛋往篮子角落里挪了挪,仰起脸对我说。
「明天是周末。你能不能来帮我做一点事?」
来了,方案C。
我食指在裤缝上敲了敲:「什么事?先说好,太久的体力活我不接。」
「不用很久。」她说,「搬家送来的书架还需要挪一下位置,鞋柜也有点晃。我一个人搬不动。」
挪一个书架,垫平一个鞋柜。
无现金支出,耗时预计一小时以内,完成后债务清零。
「……行吧。」我说,「明天上午十点。」
4
九月六日上午十点整,我站在朝雾高地二楼最东侧的门前,按响了门铃。
门牌框里塞着一张手写的硬卡纸,「201 绫濑」,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门锁咔哒一声转开,绫濑从门缝里探出头来:「早安,雨宫同学。请进。」
她今天没穿校服,身上是一件宽松的浅蓝色长袖衬衫和卡其色长裤。平时垂在左肩前的低马尾被一只塑料抓夹盘了上去,大概是因为太长没夹稳,还有小半截发尾漏在外面,搭在耳根后面。
玄关很窄,鞋柜上摆着一个陶瓷做的星星钥匙盘。
地上已经端端正正地放好了一双深蓝色的客用拖鞋。从鞋底崭新的绒面来看,这双拖鞋买回来之后大概还从来没有人穿过。
「打扰了。」
我换上拖鞋走进屋里。
这是一间标准的单人公寓,穿过一眼就能望到底的迷你厨房,里面是一间六叠大的洋室。
屋子里的东西少得让人吃惊。
正中央摆着一张折叠矮桌,桌角铺着一块叠好的便当布。墙角立着一只大号银色行李箱,似乎直接被当成了储物柜在用,箱顶上放着电视遥控器。除此之外,就只剩下靠墙的一个二手木书架、一台小电视,以及堆在阳台门边的几个还没拆封的瓦楞纸箱。
其中一个纸箱的封口胶带上,用黑色马克笔大大地写着:「书(不要打开)」。
写得这么显眼,反而让人很难不注意到吧?
「我去泡茶。」绫濑挽了挽衬衫袖口,转身走进小厨房。
「不用忙了,搬完我就走。」
我的话音刚落,她已经端着一只玻璃杯走了出来,直接放在我手边的折叠桌上。
「给,麦茶。」
她放低了声音,语速比平时在学校里慢了半拍,听起来像是在哄幼儿园的小朋友。
「雨宫同学先喝一口,不着急。」
我低头看了一眼洗碗架。
厨房水槽旁边的铁丝架上,孤零零地倒扣着一只饭碗和一双木筷子。原本应该放在那里的唯一一个杯子,现在正装满了麦茶摆在我面前。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移开视线,看向墙边那个二手书架:「是要把这个挪到窗边去吗?」
「嗯。放在这里的话,开衣柜门的时候会撞到。」
我走过去握住书架两侧的木框,试着往上提了一下。
木料不算沉,只是底座有一只脚磨损了,放平的时候会轻微地往左晃。而在我抬起头的瞬间,书架最顶层压着的一张纸片滑进了我的视野里。
那是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电视节目表。
周日早上八点半的那一格,被人用粉红色的荧光笔画了好几个圈,旁边还仔细地标注了频道号。
《银河魔法使 露米娜》。
那是每周日早上播出的儿童向魔法少女动画吧?
我的目光在那些粉红色的圈上停了一瞬,立刻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移开了眼,弯腰把书架抱了起来。
「雨宫同学,我来抬另一边。」绫濑赶紧凑过来伸手。
「不用,两个人抬反而在窄地方转不开身。」
我抱着书架往窗边走过去,稳稳当当地放进墙角的空当里。
「这个底座有点不平,拿张废纸折起来垫在左前脚就行。」
「好的。」
她果真找来一张超市传单,蹲在地上认真地折成小方块,塞进了书架底下。
接下来是玄关那个鞋柜。
鞋柜的合页松了一颗螺丝,门板合上的时候会往下掉半寸。我蹲在玄关口检查了一眼:「家里有十字螺丝刀吗?」
「我找找看。」
绫濑转身去翻旁边那个装杂物的纸箱,翻了一会儿,起身走回厨房。再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捏着一把不锈钢餐叉。
她蹲到我旁边,把餐叉递过来。
「没有找到螺丝刀。」她说,「用这个的尖头,应该也能拧吧?」
我看着那把平时用来吃意大利面的叉子,又看了看她。
「这样只会把螺丝槽彻底拧花,然后这扇柜门就永远合不上了。」
「没关系。」
她的手指在卡其色裤腿上擦了一下,习惯性地点了点头。
「如果我可以的话,我扶着门慢慢拧就行。」
「……那我不可以。」
我把她的餐叉推了回去,从自己裤兜里掏出钥匙串。
钥匙扣上挂着一把折叠式的多功能小刀,还是初中买模型工具时顺带凑单的。我把最里面的扁平改锥头挑出来,卡进螺丝十字槽里,手腕用力转了几圈。
松动的金属合页重新咬紧了木板。我推拉了一下柜门,严丝合缝。
「好了。」我把小刀折回去,揣进兜里,「上次那个便当盒,我洗完装盖子的时候,好像把卡扣装反了一边。」
「我知道。」
绫濑站在玄关的阴影里,低头看着那扇修好的柜门。
「你洗得比我自己洗的还要干净。卡扣我已经重新装好了。」
5
下午四点,我们坐在朝雾站南口广场的那张木制长椅上。
这是整个站前唯一的一张长椅,绿漆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扶手边缘还残留着一点旧颜色。长椅正中间有一根木板条是断的,我们一左一右坐下去的时候,重心还是不可避免地往中间微微陷了一点。
椅子靠背的右边有一行不知道哪一届学生用圆珠笔刻下的字,被岁月磨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平假名「と」。
搬完书架之后,我本来打算直接回家的,结果又被她拉去商店街的百元店采购了一趟防滑垫和挂钩。作为挑东西和拎袋子的报酬,她在面包店买了半价的盐面包,分了我一个。
我咬着略带咸味的硬面包皮,单手掏出手机,准备把刚刚收下的这只盐面包也补进备忘录里。
刚点开备忘录的目录界面,旁边的绫濑忽然偏过头。
「雨宫同学,我出门前忘了看傍晚的天气预报,手机刚好没开流量。能借你的手机看一眼明天的天气吗?」
「给你。」
我随手把还没锁屏的手机递了过去。
绫濑双手接过我的手机,正准备切回桌面,目光却一下子停在了备忘录的标题列表上。
屏幕上整整齐齐地排着几行分类标题:「本月例外预算」「通学路线优化」「便当盒归还期限」,以及排在最上面的「绫濑灯欠款」。
她眨了眨眼,转过头看我:「你连这个都记?」
「不记会忘。」我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面包。
「那这个写着我名字的,我能看一下吗?」
我顿了顿,视线移向站前广场顶棚的铁柱:「……随便你,反正是公开账目。」
她低下头,用指尖轻轻点开了「绫濑灯欠款」那一栏,然后捧着我的手机,用极其认真的口吻一行一行念了出来:
「行动电源电量:100% 至 83%。南口带路:七分钟。」
念到这里,她停了一下,抬起浅棕色的眼睛看着我:「雨宫同学,开学那天晚上,你不是说正好要去南口的便利店,顺路吗?」
「……走过去之后发现想买的东西卖完了,所以折算成了带路时间。」
「哦,这样。」
她没有深究我这句临时编造的补丁,继续低头往下念我刚刚在百元店门口随手记下的草稿:
「收下便当一份,麦茶一杯,盐面包一个。已抵扣项目:搬书架一回,修鞋柜一回,百元店同行一回。」
念完最后一行,她捧着我的手机,脸上露出了一点显而易见的困扰。
「雨宫同学,原来你是一笔一笔算得这么清楚的啊。」她说,「可是如果按你这个记法,我不知道『修鞋柜』在市场上应该折算成多少钱,现在的余额好像算不出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半点被冒犯的意思,反倒真像是在发愁怎么把这张资产负债表平掉。
紧接着,她从自己的帆布托特包里摸出手机,按亮屏幕,翻转过来递到我面前。
「你看,我的备忘录只有这一页。」
我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备忘录里没有任何分类文件夹,孤零零地只有一栏「待办」。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帮五组买海报颜料」「把地学笔记借给前排」「周日前寄出姨母的回信」,全都是别人拜托她的事。
而在最顶端的第一行,写着五个字:「还雨宫同学」。
我咽下面包,把自己的手机拿回来锁上屏幕,食指在长椅掉漆的扶手上敲了敲。
「绫濑同学。」我说。
这是我头一回连名带姓地叫她。说出口的时候,舌尖稍微有点不习惯。
「在。」她立刻坐直了一点。
「我记那个只是习惯性的成本核算。这种事在一般的人际关系里,不叫还债,叫互助。」
「互助?」
「就是你帮我一回,我帮你一回,不用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我看着前方的铁轨护栏。如果连拧一颗螺丝都要查五金店的人工报价,那我们以后每次见面都得先带一台收银机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机上那行「还雨宫同学」,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着。
「可是,不记清楚的话,到最后就会变成『不知道谁欠谁』了吧?」
她小声说。
「我不太擅长处理那种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还清的事。」
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还清。
对于一个备忘录里装满了别人请求的人来说,账目不清,大概就意味着她会无休止地往外掏东西,直到确定自己没有亏欠对方为止。
我看着站前广场上飞过去的一只灰鸽子,在心里叹了口气。
跟一个轴到家的人讲道理是没用的。最省电的做法是顺着她的规则,给定一个上限。
「那就定个固定规则吧。」我说,「不用按单次计价了,按周期结清。」
「周期?」
「你不是每天早上都要自己做便当吗?每周三和周五,你顺便多装一份带给我,抵消我这边随时帮你跑腿、修东西、算路线的劳务费。」
我竖起一根手指。
「一周两回,多做不算,少做顺延。这样两边就永远是平账了,你也不用把『还雨宫同学』一直挂在待办第一行。」
绫濑眨了眨眼,似乎在脑子里飞快地验算这个包月模型的合理性。
过了一会儿,她重重地点了点头,低头把「还雨宫同学」那一行删掉,换成了「周三、周五:便当」。
「好。如果有变动的话,提前说。」
「还有一条。」我补充道,「平时有事发 LINE 就行,不要打电话。接电话很耗神。」
「明白了。」
她立刻低下头,在待办事项最底下飞快地打字。
「平时发消息,不打电话。那如果我给雨宫同学打电话的话,就是遇到紧急情况的时候。」
「日常过日子能有什么紧急情况?」
她没听我的吐槽,认认真真地在「待办」旁边括号注明了「紧急除外」。
做完这些,她才像是终于完成了一桩大事,把手机放回包里,双手搭在膝盖上,望着南口那条长长的上坡路。
傍晚的风从坡道上吹下来,吹得长椅旁边的银杏树叶沙沙作响。
「那个房间,白天看的时候还没觉得。」
她看着坡道尽头的方向,忽然轻声开口。
「到了晚上,真的非常安静呢。只有一张桌子,一口锅,安静得连冰箱制冷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偏过头看她。
夕阳从车站铁皮顶棚的侧面斜照过来,把她耳边那缕没夹住的碎发照得近乎透明。她的表情很平静,既没有抱怨,也没有撒娇,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事实。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了那个洗碗架上孤零零的一只碗和一双筷子。
「……客厅那盏吸顶灯,色温太白了。」
我把视线转回正前方的地图牌。
「换成 2700K 的暖光灯泡,晚上看起来不会那么冷清。还有,冰箱背面离墙太近了,留出十公分的空隙散热,压缩机就不会那么吵,还能省电。睡前把无线路由器关掉,待机功耗也是钱。」
一口气说完这串毫无浪漫可言的居家节能指南,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蠢。
谁会在女孩子感叹独居寂寞的时候,教人家怎么给冰箱散热啊?
旁边的绫濑却听得极其专注。
她盯着地面思考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一脸严肃地对我说:「那我今晚回去,试着把墙往后移十公分。」
「……你移冰箱就行了,为什么要移墙?」
「啊。」她拍了一下手心,「也是呢。墙是花冈阿姨的,不能乱动。」
她又把手机掏了出来,一边小声念叨着「2700K」「冰箱十公分」「关路由器」,一边逐条敲进她那个「待办」列表里,连标点符号都打得一丝不苟。
6
那天晚上九点,我洗完澡回到二楼的房间,用毛巾擦着湿头发,再次点开了手机备忘录。
手指滑到今天下午被她当面念出来的「绫濑灯欠款」那一栏。
上面除了开学那天记下的「行动电源
100%→83%」和「南口带路七分钟」之外,下面已经被我追加了长长的一串:
「收下便当一份(炸鸡、玉子烧、章鱼香肠)。」
「收下麦茶一杯。」
「收下盐面包一个。」
「周三、周五长期便当协议已签署。」
下午在长椅上听她念出来的时候只顾着应付,这会儿独自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个致命的记账错误。
这一栏的标题明明叫「绫濑灯欠款」,结果从下一行开始,里面记的全是我从她那里收下的东西,没有一行是她欠我的。
我退出备忘录,习惯性地点开计算器。
如果按照她那个「八百四十円含高额利息」的算法,每周两份便当,一个月就是八份,一年算下来将近百份。要是再按复利滚下去,不等高二结束,我大概就要把整个人抵押给朝雾高地 201 室去当全职长工了吧?
走廊外面响起脚步声。
母亲沙耶端着装满脏碗的托盘从我半开的房门前路过,往里面瞄了一眼。
「悠,你最近怎么总是在按计算器?」
「在算利息。」我头也没抬地说。
母亲停下脚步,隔着门框狐疑地看着我:「你借给别人钱了?」
「差不多吧。」
「跟同学借钱可不兴收太高的利息啊,小心被警察找上门。」
「……我是还不起利息的那个。」
母亲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端着碗下楼去了。
我关上房门,熄了顶灯,躺回床上。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我点进备忘录,按住退格键,把「绫濑灯欠款」那几个字删掉,重新输入了「绫濑灯相关」。
盯着这几个平平无奇的字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相关」听起来太像教务处的档案袋了,随时都可以归档销毁。
我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相关」删掉,老老实实地改回了「绫濑灯欠款」。
刚改完标题,手机在手心里震了一下。
LINE 跳出一条新消息,是绫濑发来的。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她房间里的那张折叠矮桌。白天还惨白刺眼的顶灯,这会儿已经换成了柔和的暖黄色灯泡。橘色的光落在桌面那块格子便当布上,连墙角那个银色行李箱的轮廓都变得柔和了许多。
照片下面紧跟着跳出一行简短的配字:
『换了。像黄昏。』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敲了一个字发过去:
『嗯。』
放下手机,我转头看向窗外那排黑色的电线。
「绫濑灯欠款」。
我又默念了一遍这个标题。